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三章冬空的七連星(上)(8)

步上天臺，映入眼簾的是更寬敞的藍天白雲。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20tJ8j4p

涼風拂面。儘管夾帶著些許霉臭，卻仍遠比街巷間的餿味來得清爽。只要不是雨天，這裡便是最適合偷閒的角落。

也因此成為，少女心儀的空中庭院。

「Non fuyades, cobardes y viles criaturas ……」

走近水塔，一段陌生的句子掠過威廉的耳畔。儘管不知是何語言，威廉卻認出聲音的主人。

「que un solo caballero es el que os acomete ……少校？」

聽到徐徐接近的腳步聲，伊爾瑪從字海中抽身回頭，與威廉對上視線。

「果然躲在這裡……蓮小姐擔心妳看書看到忘了時間，特意囑我來提醒妳。」

「……我應該沒跟她說過會去哪裡。怎樣找到這裡的？」

「最適合悠哉看書的地點，莫過於光線充足又能吹著海風的高處。舊城區的高樓不多，當中天臺沒有被封鎖的廢樓也就那兩三棟……雖然我也有懷疑，懼高的妳會否不敢上來就是了。」

「……不往下看就好。」

蚊蚋般的聲音喃喃自語。

「什麼？」

「沒什麼。那麼，我該稱呼你名偵探嗎？」

「只是單純比較熟悉這一帶而已。」

沒想到難民時到處逃竄躲藏的記憶，意外地派上用場，威廉心想。

然而與嘴上的讚美之詞相反，伊爾瑪的雙頰因賭氣而微微鼓起。

「……感覺你什麼都會呢，少校。既懂廚藝又懂修理，還懂得開直升機，現在連跟蹤的本領也有了，害我不能享受獨自看書的時光。」

「妳想看書就隨便妳，我不會打擾。」

「那可以乾脆離開嗎？有活物在身邊，感覺好不自在。」

「活物……」

天上的海鷗就不是活物嗎——威廉壓下反駁的衝動，繼續勸說。

「這可不行。蓮小姐拜託了我要好好看著妳。」

「煩人。」

「要是伊爾瑪小姐有懷錶之類能確認時間，倒也無妨。」

「…………」

想不出辯駁的話語，伊爾瑪眼珠一轉，把手上的小說翻過來。

「那，打個賭。要是少校能看懂這句，我就准許你待在這。」

「『准許』……唉。」

威廉嘴上不情願，但還是接過小說。

接著他瞇上雙眼，試著閱讀——

「……這是什麼。」

——看不懂。

不明的文字、不明的語句、不明的排列。甚至還有疑似倒過來的問號符號。

這真的是人類的文字嗎？

「怎麼了，看不懂？」

看著威廉寫滿臉上的困惑，伊爾瑪的聲音不知為何提高了幾度。

「不可能吧，我們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的少校閣下，會敗給一堆文字符號？明明什麼都會？」

「……原來如此，這就是妳的目的嗎。」

明白伊爾瑪只是想看他出醜的威廉，爽快地發表敗北宣言。

「是的，我不會。在妳眼前的，只是個連文字符號也解讀不了的笨蛋。可以告訴我意思嗎，伊爾瑪小姐？」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告訴你也無妨。」

少女的聲線更為得意。威廉的服軟策略賭對了。

「que un solo caballero es el que os acomete，這是男主角策馬衝鋒時的台詞。大意是『混帳們別跑，看老子幹翻你們』。」

「……妳確定沒有翻譯錯？」

威廉總覺得她在胡扯。

或許是表情過於明顯，看出心聲的伊爾瑪再次不滿鼓頰。

「就是這意思。『師傅』的翻譯不會有錯的。」

「『師傅』？」

「沒錯。『師傅』精通古維杜尼亞語，這本『希斯帕尼亞的阿瑪迪斯』，也是她一字一句教會我唸的。」

伊爾瑪壓根沒有解釋「師傅」是誰的打算，自顧自的續道：

「當然不光古語，『師傅』什麼都會。小至如何偷食物不被警衞發現，大至今後的戰爭局勢，沒有東西是她不知道的。絕對比少校懂的更多。」

「為什麼要拿我比……」

正當威廉疑惑跟他有何關係時，他注意到伊爾瑪臉上那似曾相識的表情。

她在……賭氣吧。

以前跟修蕾菲亞拌嘴時，也很常看到對方擠出這張臉孔。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爭論她們家種的白色花朵叫什麼名字，好像叫雪絨草之類的。

為了點微不足道的事情，爭得臉紅耳赤——那時候修蕾菲亞的表情，跟現在的伊爾瑪太像了。

唯一的分別是，這對她而言不是什麼小事吧。

「……『師傅』是最棒的。」

少女嘟噥的一句，蘊含著多少崇拜與偏見，威廉不太清楚。唯一肯定的，是那人在她心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

而自己看起來什麼都會的形象，則屢屢挑戰「師傅」作為第一名的存在。

——明明是虛擬人格，居然還有這麽幼稚的一面。

威廉不怒反笑。為了安撫伊爾瑪躁動的內心，他決定替自己澄清一下。

「……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至少並沒有無所不能。」

迄今為止學會的一切，都拜他人所賜。

「之所以能找到這裡，是因為我在舊城區待過一段時間。那時候為了果腹，每天都得冒險盜竊再逃跑，自然也熟悉這一帶的建築佈局。」

維修與駕駛載具，是從軍校磨練出的戰技。

議價與交涉，是從傑克・赫明處學會的手段。

至於料理，則來自修蕾菲亞的指導。

一切都來自他人傳授的技藝，而非自己的本事。也就是說——

「同樣的事情，妳也可以做到。光是這樣，便注定我不及妳那位師傅了。」

「……是嗎。」

伊爾瑪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仔細一看，還是能從嘴角中看出一點弧度。

「沒錯，所以放心好了——話說一直想問，『師傅』是誰？」

該不會真就叫「師傅」，沒有名字吧。

威廉內心開的玩笑，沒想到在下一秒化作真實。

「『師傅』就是師傅。名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們在隔離營中相識。囚衣上沒有名字，只能看對方是否願意說出來。」

「……隔離營，嗎。」

「嗯。少校知道我是齊格納人吧？」

雪白的臉龐上，堇紫的雙眸往威廉一瞥。

那是齊格納人的共同特徵——也是「災厄之民」的獨有烙印。

儘管席捲歐洛庇亞大陸的「大戰」已是數十年前的事，各國對齊格納人的迫害仍沒有停止。為防這群「大戰」的始作俑者再次生事，海峽彼端的維杜尼亞帝國甚至採用更極端的方式。

「『阿基斯』戰爭爆發後，我們便被軍隊關押起來，當『加拉帝亞』的白老鼠。直到最後，『師傅』都是我唯一的室友。」

彷如置身過去的囚籠，低垂的瞳色蒙上一層矇矓的水霧。

「但直到最後，她都沒說出名字，只讓我叫她作師傅……真不公平，明明我都告訴她了。」

「……或許，她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威廉沉吟片刻，給出伊爾瑪未曾想過的方向。

「自己的名字、身份……或是目的，會帶來不幸之類的。」

「不幸？」

「比方說——」

——會導致親近她的人，因此喪命。

——會導致仰慕她的人，因此背叛。

因此就算再為親密，她也不願說出真名。只有隔著虛假的薄膜，兩人的關係才能持續下去。

……當然，這都是威廉的妄測。只是把自己代入那位「師傅」後，所得出的結論。

「……不，沒什麼，隨口一說而已。」

「這樣啊……嗯，沒關係。」

伊爾瑪應了一聲，低垂的視線上移。

「反正我已經決定好了。」

「決定好？」

無垠的蒼空映入紫水晶的眼眸。彷彿對天上的神明祈願一般，少女沉聲呢喃。

「找到『師傅』，並問出她的名字——這就是，我今後的願望。」

「————」

願望。

聽到這一不應從虛擬人格口中道出的詞彙，威廉內心再次一陣絞痛。

與不久前一樣，他無法心生厭惡。然而隨之而來的困惑，使思緒的潮海依舊無法平靜。

為何她們會有願望的概念？

為何她們明白什麼是幸福？

為何她們的言行舉止——跟活生生的人沒兩樣？

「這是……屬於妳的願望嗎？」

——還是說，這只是伊爾瑪．盧克那人的願望。

本應一併說出的後半句，卻被無來由的窒息感扼住咽喉，未能吐出。

再問下去，會觸碰到可怕的現實——內心的警鈴不斷敲響警號。

「……這當然是我的願望，難不成還是少校你的嗎？」

以為對方在分心的伊爾瑪，回了一道白眼。

「少校你是不是變笨了？」

「總感覺妳說話越來越失禮……」

「因為少校不僅沒聽人說話，還說出這種不經大腦思考的發言。」

堇紫的視線瞇成一線。就算是威廉這種不懂少女心的人，也聽出對方是在生氣。

畢竟當她傾訴願望時，唯一的聽眾卻跑去分神。

「……抱歉，剛才是我不對。我有在聽，妳的願望是找回那位師傅對吧。」

不論這是誰的願望，作為外人的他都沒有插手的餘地。單純的打氣鼓勵，又顯得太過廉價。

面對少女的內心剖白，威廉能做的只有一事。

「那麼，盡全力活下去吧——我也會幫助妳。」

「幫我？」

「啊啊，畢竟我是戰隊司令。保護妳們是我的職責，我應該說過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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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那是誰的願望都不重要。

只要她們能活下來就好。「第一世代」活著，這便是威廉的願望，也是他最大的幸福。

如此一來，他便能證明自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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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ke。」

「嗯？」

「沒什麼。少校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沒那麽容易死去。」

「性命攸關之事，不許大意。讓我也出一分力吧。」

「這就是你現在死纏爛打，不願離開的理由？」

「怎麽突然又回到這事上了……」

話題轉換之快，讓威廉跟不上步調。看到困窘的反應，捉弄得手的伊爾瑪露出淡淡莞爾。

「嘛，偶爾有個聽眾也好。感到榮幸吧，少校，你可是這本書的第五位聽眾喔。」

「第五名這殊榮，實在令人雀躍不起來……再說就算妳唸出來，我也聽不懂。」

對古維杜尼亞文一竅不通的他，恐怕連當聽眾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在伊爾瑪看來，這連問題也稱不上。

「那麽，為了頭腦簡單到連文字符號也解讀不了的少校，我直接唸出翻譯版本吧。」

少女再次翻開小說，指向尚未閱畢的行段首句。

一陣勁風拂去。指腹下的書頁打了個寒顫卻不再躍起，在堇紫色的注視下一字一句，再現出異鄉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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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汝之手足較巨人之複眼更甚，也逃脫不了吾之懲罰——」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c6KDQGq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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