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三章冬空的七連星(上)(7)

步出店外，蓮專心操作機車的背影映入威廉的視野。

「起動桿是……這裡吧？總之先踩個三次……嗯？回來了嗎，伊爾瑪……」

注意到身後的腳步聲，以為是別人的蓮訝異轉身——並在看清來人後，換上看見穢物般的表情。

「……呃，是你嗎。」

「怎麼一副看到髒東西的樣子……」

威廉正要質問，卻被蓮身旁的機車奪去注意。

「……這不是老爹的機車？怎麼被抬出來了？」

「嗯？赫明先生的嗎？難怪這種地方會有這麽一台機車。」

得知機車主人的蓮沒有很在意的樣子，輕描淡寫地交代道。

「那有勞少校轉告一聲，我要借它一用。不然要我提著這堆東西回去，也太折磨人了。」

「……所以妳本來是想不問自取嗎？」

「呃……」

馬尾下的側龐尷尬地移開視線。

「又、又沒真的偷，會還回來的啦！伊爾瑪也不知溜到哪偷懶去，只好我一個人忙了。」

威廉左右一看，確實沒發現伊爾瑪的身影。

與此同時，彷彿支持蓮的論調一般，肩上的重量越發沉重起來。威廉放下箱子，嘆氣一聲。

「……好吧，待會我跟他說一聲。不靠機車運載，還真運不回去這麼多東西。」

「畢竟這回賺的比平常多，我也多買了幾瓶坤輿酒——糟糕。」

話到半途，說漏口的蓮慌忙掩嘴，卻已來不及阻止威廉打開車後座的背包。

「……整整五大瓶。該不會除了零件外，剩下的錢都花在這吧。」

吸取剛才的教訓，蓮這回不發一言，任由緊張的氣氛在石道巷中蔓延。

然而與她預想的結果不同，威廉只是重新扣上背包。

「不用這樣看我，我又不會沒收。這些是用妳們的錢買來的吧？只要別喝得太過分，我都不會制止。」

「……原來你也不是不講人情的啊。我對你改觀了。」

「你願意這樣想真是太感謝了。」

威廉作勢鬆了一口氣，把箱子和另一背包掛到後座側的擋板上。聽出揶揄的蓮，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畢竟，那個……你可是戰隊司令啊。」

「……果然是因為這個嗎。」

威廉絲毫不感意外。

他知道「一代」對戰隊司令的恨意——也知道戰隊司令，大都是怎樣的人。

「在我看來，戰隊司令只有兩種人。」

蓮倚在機車旁，從過去的記憶中得出一套結論。

「被恐懼支配，不忍目睹鮮血而落荒而逃的懦夫；沉迷於嗜虐，發佈毫不講理的命令以獲得快感的渣滓。」

一切如她所言。

戰隊司令的名額，大都被各家貴族所壟斷。若非傑克．赫明利用人脈暗中協助，像威廉這種毫無背景的平民，不可能成為其中一員。

如今的貴族世家，大多已拋棄被他們認為是迂腐的名節及榮譽。然而高貴的頭銜始終讓他們成為輿論的焦點，也成為約束規範的鎖鏈——哪怕是一點個人操守的缺失，也會經各大媒體瞬間發酵。

每天都處於高壓下，又不願放棄衿持的他們，精神自然扭曲起來。加上成為戰隊司令前，軍方都在灌輸「第一世代只是人形兵器」的概念，後果可想而知。

即便當中有人心善，沒有把「一代」當成物品看待，與戰場無緣的貴族子女也無法忍受各種缺膊少腿的血腥場面。光是嘔吐已經很不錯了。

最終隨著基地受襲日漸增加，出於安全眾人皆紛紛辭任，使戰隊司令一詞走向歷史……本應是這樣。

「但是，少校你兩邊都不是。你至今的所作所為，證明你既不是懦夫，也不是人渣。」

自不快的回憶中脫出，烏黑的眼珠直盯著威廉。

「……不過也不像什麼好人就是了。」

「喂。」

「抱歉抱歉。」蓮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真要形容的話……有點古怪就是了。」

「這形容並沒有比較好。」

「但就真的是這樣啊……」

蓮一臉無辜，試著從過去的互動中找出線索。

「說因為我們是人類，所以不使用『命令』……可每次跟你談話時，還是感覺到一股距離感。而且明明跟漢娜她們這麼親近，她們卻還是沒對你……」

「沒對我……？」

「……不，沒什麼。這個讓她們自己來說比較好。總之，」

蓮打虎眼蒙混過去，把話題拉回來。

「少校你是我遇過的司令中，最為奇怪的一人……或者說，是最不像戰隊司令的戰隊司令。」

「這什麼評價。」

「這就任君想像囉。」

蓮俏皮一笑，接著回身開始檢查行李。

在她看不見的身後，威廉的臉色因迷茫蒙上一層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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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對妳們來說，或許我比起那群所謂的人渣，更卑鄙也說不定。

究其本質，威廉也不過是利用「第一世代」實現己願。除了手段與角度不同外，他與那些垃圾別無二致。

當然威廉不打算說破。從剛才的對話中，威廉已不太感受到蓮的敵意，或許到了月末就算不依靠「命令」，也能說服她參與軍部的作戰。

他沒傻到選擇在這時候坦白。然而傑克的話卻猶如夢魘，在腦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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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後……」

回過神來，話語已不自覺脫口而出。

「蓮小姐有什麼打算嗎？」

——我在問什麼。

——對方是憑依其身的虛擬人格，又不是丁莫蓮本人。這種問題毫無意義。

「這個嘛，我想想……」

然而面對此問，眼前的女子卻思考片刻。

「果然還是先環島一圈吧？我還沒有參觀過塔羅斯外的其他城市，趁被坤輿的人叫回去之前得把握時間才行呢。」

「……哈德良島可不小。」

「所以在此之前，還得攢錢買一台機車！聽說巴特勒機車的手感跟坤輿的京陽牌完全不同，真想快點試試，不過帝國那邊的奧特牌也不錯……話說這台不是巴特勒吧？是別的款式？」

「…………」

眼前的光景過於抽離，讓威廉不禁恍神。

明明是憑依人格，不過是為戰鬥而生的虛偽之魂——卻有著跟常人沒兩樣的喜好。

「少校？」

「……機車的事我不太熟。」

「怎麽一副心不在焉？明明是你先問我的耶，真失禮。」

「抱歉……只是意外蓮小姐是機車迷而已。」

「機車迷？我嗎？」

蓮指向自己，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唔——也不是不能這樣說，不過我對機車本身還好。也許是因為鈴，我才研究這麽深吧。」

「鈴？」

聽起來像是人名——面對威廉的猜想，蓮馬上予以肯定。

「嗯！我家的妹妹，也是世上第一可愛的女孩子！儘管對不起漢娜和格爾達，但她們只能並列第二了！」

「是這樣嗎……」

「待看到本人，就不由你不相信了！那滑嫩的臉蛋，柔順的長髮，水靈靈的眼睛，不管怎看都太犯規了！光降臨在世上就是罪過！」

像是突然注射了興奮劑般，蓮眉飛色舞地歌頌起自家妹妹的美貌。

「而且在此之上，還會姐姐大人姐姐大人地叫！不是直接叫我的名字，也不是叫蓮姐姐，而是姐、姐、大、人！你知道這有多令人亢奮嗎！」

「喂，冷靜點。」

威廉試著拿開肩上的手，卻敵不過「第一世代」的蠻力，只好繼續聽著蓮喋喋不休。

「怎麼可能冷靜！不光如此，她還說我騎機車的樣子很帥，坐在我身後有安心感！料理也是讚不絕口，特別是喜歡燒餅！要不是這裡沒材料，我早就弄出來給漢娜她們嚐嚐了！一定也能斬獲好評，對吧！」

「這可難說。」

為了讓蓮冷靜下來，威廉撥了道冷水。

「她們跟伊爾瑪一樣，是帝國出身吧？帝國的飲食風格跟坤輿的相差甚遠，也許會吃不慣妳弄的東西。」

「…………」

效果立竿見影。察覺到差點失控的蓮，慌忙移開威廉肩上的十指。

「……那個，沒受傷吧？」

「有的話我早就『命令』妳了。倒是看不出來……妳對鈴小姐的感情這麽深。」

「哈哈……畢竟，她是我的妹妹啊。」

蓮尷尬一笑，卻掩飾不了臉上的淡淡紅暈。

那是滿溢而出的親人之愛——也是不應浮現於虛擬人格上的感情。

「所以，有時我還挺羨慕漢娜和格爾達的。即使身處戰場，即使成為了『第一世代』，還能一直待在一起……也許對她們而言，這樣子便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

——最大的，幸福。

——明明說出這話的她們，便是奪去她們性命的罪魁禍首。

「……糟糕，一不小心聊多了。再不把物資運回船上，可趕不上會合時間。」

蓮驀地回神，一聲驚呼後跨上駕席啟動點火。火星塞迸出火花，引擎瞬間發出咆哮。

「剛才的話，別讓那兩個小傢伙知道喔。不然就宰掉你。」

「是、是，我會忘得一乾二淨。」威廉舉起雙手投降。

「哼……那晚上見。」

蓮剛要踩下起動桿，右腳卻在半空凝住。

「對了，替我找一下伊爾瑪，確保她能準時會合。那傢伙多半躲在什麼地方看書去了，我怕她忘了時間。」

「妳們沒有聯絡手段嗎？」

「是有這骨傳導耳機啦，但那傢伙一直在拒聽。多半是不想被打擾吧。」

蓮指了指頰骨處的水滴形耳機，聳了聳肩。

「……那確實是個問題。但——」

——舊城區這麽大，要他如何去找。

話還沒說出，震耳欲聾的內燃機噪音便堵住威廉的嘴。

「那就交給你啦——」

從轟隆作響的排氣聲中，傳來蓮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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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莫名其妙多了份差事。

威廉邊嘆氣訴諸無奈，邊回想剛才蓮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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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對她們而言，現在這樣子便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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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這番話的，是擅自奪走宿主身體，投身戰場的虛擬魂魄。即使不當場痛斥她們的虛偽，也總該會不爽才對。

然而威廉心中，卻蕩不起一點不快的漣漪。

彷彿她們也同樣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

「……不過是虛擬人格，嗎。」

聲音不再篤定。

威廉晃了晃頭，把遲疑的內心擱置一旁，朝舊城區的某個方向邁步。

儘管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結合蓮給的線索，威廉大概猜到她躲在什麼地方。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t4su7ndk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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