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四章冬空的七連星(下)(1)

「哇啊……」

「這裡就是，大聖堂的內部……」

隨絡繹而入的人潮踏入門扉，映入漢娜和格爾達眼底的，是名為莊嚴的堊白。

大理石築起的拱門下，一排排長椅被紅毯分作兩側，在吊燈的暖光下透出高貴的紅檀色。手持兵刃的白石雕像矗立柱列之間，守望聖堂及前來禱告的信徒們。

「汝等還真傾心此處……不過是一座聖堂，有必要如此感嘆？」

同行的一五九滿臉不解。對她而言，眼前不過是一片堊白堆砌出的乏味風景。

然而對另外兩人來說，顯然不只是這樣。

「才不只是『一座聖堂』喔，大前輩！」

「塔羅斯聖堂是哈德良大島上第二建成的教堂，更位列現存前十最古老之列！不論是遊客還是信徒，都非來不可！」

「……原來如此？」

一五九眨了眨眼，勉強擠出回應。

儘管她知道漢娜和格爾達都是諾斯教的信徒，可沒料到兩人竟熱情至此。

「不過真令人意外。本來以為諾斯教只在帝國流行，沒想到哈德良的宗教氣息也同樣濃厚。」

「聽說首都倫蒂恩聖堂的數量，甚至跟帝都不相上下！究竟為什麼呢……？」

格爾達托著下巴苦思，卻一時想不出答案。這時理應不熟悉相關背景的一五九，沉吟片刻後卻提出見解。

「因公國之前身，乃騎士團封地的緣故吧。」

「騎士團……」

「奉地……？」

「……咳，即領土之意。」

一五九輕咳一聲掩住笑意。

「千年前，信奉諾斯教的騎士團征服此地，以『騎士團國』之名建立統治。如今雖已改制為公國，其信仰早在大島各地深深扎根。與帝國所在之大陸相比，或許只剩建築風格略有不同。」

「哦哦……！」

「真不愧是大前輩，見多識廣！」

兩雙眼睛投來崇敬的眼神。一五九故作從容接受讚美，掩飾背後的心虛。

剛才那番話，只是她為了做好嚮導工作，臨時向威廉探問而已。若是兩人再作追問，她大概馬上會露出破綻。

「果然找大前輩當嚮導沒錯！」

「唔，唔嗯，這是當然。余非常熟悉此處。」

漢娜的燦笑讓一五九不敢對上視線。所幸撇頭的動作在兩姊妹看來，只是害羞的舉動而已。

倏忽往席間湧動的人流，也及時替一五九解圍。

「啊，午後禱要開始了！」

格爾達連忙溜入空著的長椅，拍了拍兩側的空位催促漢娜和一五九。

「看來即使文化不同，禱告的時分還是大差不差呢。我們也入席吧，大前輩。」

「那個……」

說是要祈禱，可她連主禱文的開頭該怎麼唸都不知道——內心的不安囁囁私語之際，熟悉的字句自忘卻的深海中翻湧而出。

她唸過這段禱文。

「……不，沒什麼。去吧。」

白色長靴跟隨灰色皮靴的步伐，坐入面向講台的席列。在牧師的引領下，吟誦之聲在拱頂與柱列間交錯傳開，滲透聖堂的每個角落。

微光灑落。講台後雕有眾神的彩繪玻璃，彷彿也因為信徒的聲音愈發璀璨班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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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開闢天地的，是名叫「奧金」的神祇。

司掌輪迴的衪，既為創世之神，亦為滅世之神；侍奉奧金的使徒「瓦爾基亞」，則同時為凡間的守護者，在大神滅世時站在對立一面，以袚穢之力抗衡天罰之災。直至天災結束或終末降臨，使世界迎來新的循環。

讓瓦爾基亞得以與主神抗衡的力量來源，則源自其手中，伕失其名的神造武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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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鏘——這就是『神造武具』啦！」

格爾達攤開掌心，一臉得意秀出剛購來的鏈墜。其結合戰錘與斧刃的奇特造型，馬上逮住漢娜和一五九的目光。

「此乃……」

「聖堂販售的護符喔！聽神職人員說，這些護符都經大主教賜福，能驅除病障甚至厄運呢！」

「真的？有買我和伊芺的份嗎？」

「當然，給大家都買了一份！而且剛才奉獻時我們有給獻金，所以職員願意給我打折喔！」

「汝等不是只給了十二和十三第納里……」

「因為這是我和姐姐的幸運數字嘛！反正皆大歡喜就好！」

「話雖如此……算了。」

跟其他人動輒就五十乃至一百第納里相比，這數目未免不夠看。雖說奉獻本來就不該著重金錢多寡就是了。

「來，這是姐姐的！然後……」

格爾達從布囊中翻出兩塊吊墜，瞄了背面一眼後交到漢娜和一五九手上。

「這是妳的，大前輩！」

「感，感謝……毋須如此破費也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雖然確實有點貴，不過價值越大，代表祝福也更強！牧師們是這樣說的！」

哪裡來的神棍說法，一五九心想。

說起來在神殿內部販賣商品，已是怪事一椿。

「……此等迷信之說，還是少聽為妙。」

一五九輕嘆一聲，接著話鋒一轉，道出自踏入聖堂起便冒出的疑問。

「不過，汝等還真虔誠……『諾斯教』就如此吸引汝等？」

疑問的根源，在於兩人過於熱情的態度。

「汝等本應對信仰毫無興趣才是。」

「啊，這個嘛……」

彷彿在枕間互訴心事般，姊妹兩人的臉龐不約而同泛起微紅。

「因為我和格爾達……不，」

漢娜頓了一頓，接著修正其中一個字眼。

「因為漢娜和格爾達，都是虔誠的信徒喔。」

「……！」

一五九猛然一瞥，聽出話裡的弦外之音。

「漢娜和格爾達，從小便跟隨家人成為信徒的一員。她們依循教誨，每天按時行禱，背誦聖詩，不忘感謝神明。」

「閒時還會到村裡的教堂幫忙工作喔！她們堅信只要夠虔誠，便能得到『瓦爾基亞』庇佑！」

格爾達笑瞇瞇地補充道，彷彿在談論外人的事。

「——所以，我們也這樣做了！儘管一開始有點辛苦，但現在也算模仿得有模有樣吧！」

「為了不讓故鄉的妹妹察覺出端倪，我們寫信給伊芺時也花了點時間模仿筆跡呢。幸好很快便上手了。」

「……原來如此。」

與姊妹歡快的語氣相反，髮蔭下的紅眸蒙上一層惆悵，道出笑容下的真意。

「汝等在履行，自身的使命嗎？」

「畢竟我們本來，就不屬於這世界。」

回應她的，是漢娜溫柔的笑容。

「在這裡生活，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留下思念的人……是她們。我們這些局外人，沒有留下名字的資格。」

「既然如此，不如扮演好宿主的身份，繼承她們的願望，還更有意義不是嗎？」

——因為本該活著的，是她們才對。

格爾達如是說，臉上仍掛著太陽般溫暖的笑容。

「……汝等仍隱瞞少校此事嗎？」

「嗯。要是告訴他真相，也未免太殘忍了。」

「殘忍？」

漢娜頷首，道出她在威廉身上的發現。

「大前輩也察覺到了吧？威廉司令一直在逃避——逃避我們『兵器』的身份。儘管不知原因，但司令他似乎只願意相信我們是『人類』呢。」

即便身負怪力，即便身具異能，即便魂魄被替換成陌生的別人——這一近乎偏執的信念，也未曾動搖。

「要是告訴他真相……威廉哥哥會難以接受吧。我們不想看到他那副模樣，也希望他能繼續對我們溫柔……」

「……縱此是虛假的溫柔？」

「那也不要緊。畢竟比起身為兵器，威廉哥哥更喜歡身為人類的我們嘛。」

「……這便是汝等之期望？」

儘管與威廉認識的日子不長，可一五九知道他與姊妹兩人的關係匪淺。

面對數年前在戰場上相識，如今幸運地再次相遇的戰友，二人卻連自身的名字也不敢說出。

在這陌生的異域中，威廉・帕斯科是他們唯一能依仗的浮木才對。

「汝等明明，如此喜愛他。」

「因此才更要這樣做——為了不讓彼此受傷。」

「……是嗎。」

漢娜飽含覺悟的一句，讓一五九再也生不出反駁的話語。

取而代之的——

「如此，也不錯。」

——是對兩人的欣羨之情。

「模仿宿主渡過剩下的人生，延續她們留下的軌跡與羈絆，或許便能清償吾等一部分罪孽吧。可以的話……余也希望能這樣做。」

「「大前輩……」」

「汝等亦知曉吧？失去宿主之名的余，不僅無法繼承其願，甚至想不起她昔日的面容。」

因此失去名字的她，只能被軍方以編號命名。

而且不僅名字——家人、故鄉等關於她的一切，幾乎都不存在一五九的記憶內。只有偶爾觸景生情，才能蒐集到零星的記憶碎片。

光靠這點印象，根本無法再現忘卻之魂。

「故余才特地拜託少校，率吾等進入塔羅斯港……余有預感，今夜或能憶起些許線索。」

「所以大前輩才臨時起意，說要到此一趟……」

兩人恍然大悟，明白為何一五九要冒著被抓到的風險帶一行人進城。

「本次行程需有人冒充為『第三世代』才可成事，故才一併把汝等牽扯進來……抱歉。」

「不用道歉啦！我和姐姐都玩得很盡興喔！」

格爾達燦笑以回，如晨風般驅散沉重的陰霾。

「而且這是為了想起大前輩宿主的事，對吧？那就更沒必要道歉了！」

「沒錯，大前輩不過是履行我們『一代』的使命而已。畢竟——」

漢娜微微一笑，道出她們的應盡之責。

「——代替她們實踐心中己願，正是我們給自己立下的誓言，不是嗎？」

「……啊啊，正是。」

沒什麼好隱瞞，也沒什麼好羞愧的。她的目標從始至終，都與別的「第一世代」沒有差別。

二人的肯定，終讓一五九綻出安心的微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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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吾等，不再留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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