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回公寓 - 第九章　　棺材板和酥皮濃湯哪個比較好吃？

　　臥室的床墊裡。

　　不是被褥上，也不是床板下，是床墊裡。

　　據吳自平描述，刑警搜索臥室時聞到惡臭，並發現骯髒的床墊中央有條用紅線縫起的裂縫，床面呈不自然凸起，形狀像個腫脹的氣球人。

　　負責處理的鑑識員是個經驗老道的老人，他強忍不適剪開床墊表面，烏黑的水珠順著大剪子緩緩溢出。現場其餘人被足以腐化皮膚的濃郁屍臭燻到沖去廁所，鑑識員也到陽台吹了十五分鐘冷風，才繼續作業。

　　床墊被挖出能夠容納成人的大洞，當警方在裡面發現屍體時，它已經與床墊共同熬製成了實質意義的「棺材板」。

　　當年發明著名美食的台南人，恐怕從未想過有一天，世界上會有人喪心病狂到拿床墊和屍體當吐司麵包和玉米濃湯。

　　而做了這一切的人，正是坐方回隔壁桌的法醫同事，張裕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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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平時坐隔壁，但方回和張裕東並不熟。

　　他們都不是健談的人，幾乎沒有過工作外的交流，如果說方回是個偶爾會裝裝正常人的認知障礙怪人，那張裕東就是可以全天不說一句話、在別人打招呼時直接無視的自閉怪人。

　　方回對張裕東唯一的映像，是他與實習的學妹聊起JOJO裡的反派誰的動作更騷時，張裕東突然插了一句『喜歡手的那個吧。』。

　　顯然，張裕東不是自閉怪人，他是戀手癖怪人。

　　至於那名被張裕東盜走的男性死者，他最初在深山一棟廢棄木屋被附近的護林員發現，倒在牆角沒有聲息，送入解剖室時面部腐蝕嚴重難以辨認，死因為機械性窒息，頸部詭異地拉長數公分。

　　跟慘不忍睹的面部不同，死者身體保持良好，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紅色嫁衣，左手無名指捆著一節紅繩。

　　當警方還在調查死者身分時，屍體失竊，方回停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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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發現的？」

　　『昨晚八點左右，張裕東的房東報案說突然聞到怪異的臭味。』

　　「有點奇怪，那名死者是十七天前去世的，環境條件允許確實有可能變成玉米濃湯，但張先生是正規法醫，他清楚怎麼保存遺體。」

　　已經沒了睡意，方回乾脆從冰箱裡翻出香蕉，邊吃邊說：「外加現在是冬天，想達到人體組織分解的階段他得暖氣全開，並使用電熱水器或工業酵素輔助，很難想像他怎麼在床墊裡保存屍體的。」

　　吳自平嗯了聲，『警方初步確認過，張裕東這兩禮拜家裡沒用電，臥室也沒有多少生活痕跡，做案工具還在搜查。還有一點非常詭異，鑑識員說房間裡的蒼蠅看上去是他們到達當天才開始聚集……就好像、屍體是在一天之內突然變成一灘濃湯的。』

　　「要在一天內完成也辦得到啦，只要張先生有台大型絞肉機。」

　　『怎麼可能啊？不僅如此，張裕東家裡每個過道都用紅線綁著一串木片，房裡還翻出好幾張鬼畫符跟一座碎裂的神龕。更別提最開始死者被找到時的樣子，警方線內現在炸開了鍋，都說張裕東跟前兩個月那個碎屍拋山的犯人信同個邪教，他正在煉化殭屍、養鬼新娘什麼的，明天新聞肯定要吵翻天了……喂，你能不能給點反應？』

　　「唉？」

　　『方先生，我說了那麼多，請問您的感想呢？』

　　「哇，豪恐怖阿。」

　　方回把香蕉皮扔進貼廚餘標籤的桶裡。

　　『對阿豪恐怖喔——你是在哈囉啊？』

　　吳自平語氣死寂地吐槽：『知道你神經大條，但這次的犯人是坐你隔壁的同事耶，他是個會把屍體塞進床墊裡的死變態耶，你把你作為生物應有的危機本能忘在你媽肚子裡了對吧？你剛剛在邊通話邊給老子吃香蕉對吧？我都聽見了你個渾蛋！！』

　　「對不起，但你害我現在腦子裡全是與玉米濃湯和棺材板。」

　　『我當初撿完屍跟你一起烤香腸是因為再不吃點東西會餓死在路邊，而你是活生生的死變態阿喂。』

　　「硬要說張先生害我被停職這點比較恐怖。」

　　方回頓了頓，又說：「不過現在不恐怖了，我現在回老家繼承房子了。」

　　『蛤？？？』

　　跟曾經的方回一樣貧窮的吳自平頓時怒了，『虧我犧牲睡眠時間來關心你，退下！你這房產階級的叛徒！朕要補眠了，晚餐前都別煩我！！』

　　【嘟——】

　　「喂、喂？嘖，話沒說完就跑了，調職的事也沒講完……」

　　方回無語地開始翻看通訊APP，除了吳自平傳訊外，沒有收到其他同事詢問案件相關的訊息，張裕東自殺的事看來還沒傳開……或者被封鎖消息，畢竟還扯到邪教。

　　……說起來，紅線綁木片的形象，他昨天確實見到過呢。

　　不過，馴鹿怎麼想都跟手指蜈蚣不是同個物種。

　　對方回來說，兩者的共同點只有明顯都不是活物。

　　面對明顯有問題的異常，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無視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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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回對異常之物的理解，停留於多年觀察做的簡單分類，以及直覺對危險的感知。

　　父親是方回唯一詳細透露過自己那點「小毛病」的人。

　　那些違背現代科學常識、無法被人理解甚至看見的光怪陸離，只能從山野傳說裡找到幾分相似的異常世界，小時候的方回想要答案，想要知道他看到的一切到底代表什麼，陰陽眼？靈能力者？Ｏ影的白眼血輪眼？還是單純有嚴重認知障礙的精神症狀？

　　然而，如果提起相關話題，同齡人大多當他是怪胎，老師覺得他想像力豐富，迷信的老人則會神經質地打斷，讓他不准再提，否則就把他扔進山林，餵給住在大山上的神靈。

　　只有父親對此不置可否。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無視掉吧，不要去想、不要去看。』

　　父親的結論與老人們有些相似，但他沒有恐嚇方回，而是認真地與方回說該怎麼做。

　　問題在於，無視問題並不像一個上過大學的知識分子該說的話。

　　『為什麼？想不明白就無視的話，為什麼大家還要上學？』小方回問。

　　『因為那跟你在學校學的、已經經過過濾的知識不一樣，玄學的本質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你「看見」的東西就像鏡子，只不過它們在鏡子的另一側。你去注意它們，它們就會注意到你，你越了解它們，它們就越了解你……你的視線，就是它們的來到這個世界的門票。』

　　『嗯？……』小方發出嘗試明白但根本沒明白的聲音。

　　『你知道為什麼不能碰火嗎？』

　　『知道，因為會受傷。』

　　『是的，會受傷。不要靠近火是所有生物的基本常識，人類作為一種聰明又犯賤的動物，學會了將火作為工具使用，但這個了解未知的過程是需要重複學習、驗證的，那代表我們會在接觸的時候反覆受傷。』

　　老方輕拍小方的腦袋，說：『了解它們、了解那個世界，與把腦袋塞進火堆裡一樣危險，所以你要是上大學敢選考古學專業，你爸我一定打斷你的狗腿。』

　　現在回想起來，他父親作為一名跑進深山老林裡做研究、還在偏遠山區安家的考古學博士，或許是在闡述身為聰明又犯賤的人類，他是如何把腦袋塞進焚化爐，並發現考古學畢業出來只能當出版社編輯或餐廳服務員，遂以此勸戒兒子不要往火坑裡跳。

　　好在方回並不是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外加異常在他眼中大多不太雅觀，他寧願去看動畫節目，或者去找老房子玩，父親口中的「那個世界」很快被方回拋置腦後。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02a6dtT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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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叩。

　　101號房門緩緩打開，江貞的腦袋滑出黑暗，歪斜著凝視敲完門後站著發呆的寓爺。

　　「為什麼……敲門？以這個型態？」江貞發出難以理解的嘶嘶聲。

　　「這是基本禮貌。」寓爺回以堪稱職業的笑容。

　　江貞吐口氣將瀑布狀的瀏海吹起，無聲控訴來者的不要臉，「用那身體過來……要幹嘛？」

　　「有事想請教。」寓爺還是笑笑的，「妳知道人類為什麼會明明身體很亢奮，卻拿頭砸牆說自己好想死嗎？」

　　「……」

　　江貞沉默了，她突然將頭髮往後擺，讓下半張慘白的臉露出來。

　　「我怎麼知道？老娘當年是被獻祭的，不是自己想死。」她無語地說，「你怎麼不去問當事人？」

　　「我問啦。」寓爺困惑裡帶了一絲委屈，「可是小回吞吞吐吐的，他跟其他人說話也不會這樣阿，而且他小時候明明什麼事都會跟我說的……還有，觸手戲春孟是什麼？電視劇的名字？」

　　「……」

　　江貞沉默了，她決定緩緩闔上門，「我不知道，你問別人去，死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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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什麼呢，規矩我都有遵守阿？」

　　寓爺笑著對門板喃喃說：「對了，妳跟杜先生呀，我希望下次看見你們，你們會打理好自己再出來見人喔？有點基本禮貌，好嗎？」

　　說完，也不管房客的抗議，他接著往走廊邁步。經過103號房頓了下，然後直接來到106號房。

　　叩叩叩。

　　第一次敲門無人應門，寓爺耐心等待五分鐘，然後加重敲門力道。

　　叩、叩、叩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SP7i2zK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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