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回公寓 - 第十章　　城市人會有一堆小毛病

　　106號房門內一陣卿哩匡噹，陳先生半掛在門把上給寓爺開門。他雙眼掛了兩袋黑圈、頭髮狂亂得像一路從沙發滾過來的。

　　昨晚對陳洞銘簡直是場災難。

　　吃食材來源不明的牛肉湯還算好的，昨天寓爺先是把自己的祭偶扔殯儀館焚化爐，導致殯儀館裡負責焚燒汙穢的鍋爐整晚都跟喝茫的醉漢一樣到處亂吐。下午更是無預警闖進協定安全區，當著一堆人的面撈走他騙進烏壽鎮的公寓管理員。

　　若沒有祭偶（居所），房子只是扎根地表的野獸……寓爺是例外。

　　多數時候，公寓會像其他房子一樣，以人類製作而成的祭偶示人。而那名高大的灰髮男人⋯⋯據阿布布所說，那不是祭偶，那就是公寓的一部分。

　　寓爺能做到其它房子做不到的事情，房子們懼怕著他。

　　寓爺的「本體」已經很多年沒離開公寓了，根據其他員工爆料，寓爺離開咖啡廳後，咖啡廳因驚恐過度胃食道逆流，直到現在咖啡廳廁所仍處在「黃河之水滾滾來」的狀態。

　　最要命的是寓爺還宰了鎮長剛送進公寓的穢虫，行政處的老太婆揪著這件事對陳洞銘實行一整晚的語言攻擊。他再三保證會盡快釐清寓爺的意圖，才從精神攻擊中逃脫，剩下時間全花在處理鍋爐的嘔吐物上，直到剛才才飄回公寓。

　　陳洞銘有氣無力地說：「您大人有大量，施捨給一名剛爬上沙發的打工人一點溫柔，行不？」　　

　　「我第一次敲門你就醒了。」寓爺提醒是他拒絕開門，「基於你每次醒來都癱在沙發上說你要再睡五分鐘，我認為我很溫柔。」

　　「謝謝您勒……」

　　喔，這毫無隱私的私生活阿，他當初到底為什麼會答應住進來？

　　陳洞銘強顏歡笑，問：「所以又怎麼了？寓先生是來告訴我你為什麼突發奇想，燒了自己的祭偶嗎？」

　　「怎麼能說是突發奇想？我可是很認真研究過的，遺產繼承法什麼的。」寓爺挑起半邊眉，義正嚴詞。

　　陳洞銘難以置信地問：「你把什麼繼承給那小子了，你嗎？？」

　　「對呀！」寓爺興高采烈地說。

　　「不需要做資產繼承吧？祭偶交接——」

　　碰！房門無預警摔上，強烈的拉力令陳洞銘雙膝砸入地板，他瞪著平滑的地毯，寒毛直豎。

　　沒事……地板沒有變質……

　　他聽見寓爺低聲說：「嗯，你會這麼問很正常，但我也說過了，我在遵守人類的規矩，這也是你們期望的，對吧？」

　　「對。」陳洞銘握緊褲腿，腦內翻江倒海。

　　寓爺聽上去是在警告他不要指手畫腳，但陳洞銘卻從中抿出一絲異樣。

　　在一眾妖魔鬼怪中，寓爺對人類的態度能歸類為和藹可親，很詭異，可這也讓生命信托當年順利入駐烏壽鎮。

　　只要懂禮貌，寓爺不會因為其他人的調侃發火，身為一棟房子他對於動物的社交活動展現了異常的好奇，並願意施捨他瞧得上的人足夠的耐心。

　　陳洞銘說出祭偶那一瞬間，寓爺才出手的……就好像，寓爺之所以不滿，是因為他把方回看作祭偶。

　　繼承⋯⋯方回難道不是被異常體欺騙玩弄的瘋子？他說自己老家是烏壽鎮難不成也是真的？

　　怎麼可能？

　　資料上明明說，十八年前烏壽鎮的活人全都死絕了阿？

　　「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寓爺彎下腰俯視陳洞銘，笑咪咪地問：「陳先生，基於你是個會抱著酒瓶在沙發上昏迷的人，能告訴我人類為什麼會一邊興奮一邊說好想死嗎？」

　　「蛤？」

　　為什麼要問這個？——

　　陰影遮蔽光線，感受到地板微微晃動，陳洞銘沒有心力思考問題背後的含意，他趕忙說：「是因為那個嘛！你知道的、就是那個阿，現在人生活壓力太大了嘛！」

　　「壓力大？」寓爺歪歪腦袋。

　　陰影柔和了些，陳洞銘深吸氣，接著解釋：「對阿！尤其是生活在人口密度高的城市人，每天都跟齒輪一樣高速運轉。雖然生活有基礎保障，但沒有多少休息時間，精神壓力格外的大，很容易導致憂鬱傾向的！」

　　「那要怎麼解決呢？」寓爺皺了下眉，「按摩之類的不可以嗎？」

　　按摩是指什摩？昨晚吳先生那樣算不算全套SPA？

　　「按摩可以阿！只要是有助於釋放精力的活動都行！」陳洞銘不想問，從業多年的直覺阻止他細想下去。

　　他附和寓爺的話，末了又硬著頭皮補充說：「不過，還是得以本人意願為準，要視情況才不會適得其反喔！」

　　「嗯哼……」

　　灰髮的高大男人摩娑脖頸，垂眼陷入沉思，「應該不討厭——」

　　寓爺自言自語到一半無預警扭頭，他忽然對樓梯口咧嘴而笑。

　　過了半分鐘左右，腳步聲由遠而近，換上常服下樓的方回迎面撞上等在樓梯口的寓爺。

　　陳洞銘呆呆地跪坐在地上目睹全程，眼神像在看一隻大型犬突然跑到門口迎接回家的主人。

　　蛤？

～～～～～

　　損友帶來爆炸性情報，但這對方回沒有太大影響。　　

　　同事上吊所帶來的悲傷略小於他從火化員手裡接過舅舅的骨灰，他要擔心的只有警方後續調查大概會傳喚他回去，或是上司直接打電話要求他立刻復職——法醫辦公室裏現在少了兩個加班加點的社畜，方回懷疑其他法醫之所以沒給他傳訊息，是因為他們正忙著與前來帶走過勞猝死法醫的死神做鬥爭。

　　事實上，還有好的影響，張同事用上吊沖淡了他對寓爺忐忑的情緒，方回覺得自己又行了。

　　不就是發現自己其實還在暗戀小時候一直陪自己玩的長輩，還因此做了不可描述的夢嗎？反正又沒人知道，沒有必要大驚小——

　　「早上好呀～」寓爺笑容燦爛，興致比清晨那會兒還要高上幾分。

　　就這樣，懷抱明朗的情緒，方回興匆匆下樓，並在樓梯口迎頭撞上寓爺忽然探出的腦袋。

　　相觸的肌膚延續了清晨的體溫，只不過這次誤觸發生在一瞬間。

　　先是鼻尖擦撞，接著往前一頂，就像自投羅網的獵物那樣，夾在人中與下巴中間那個部位正正好撞一塊了。

　　然後方回明朗的情緒就像被大卡車衝擊的輕小說主角那樣，被送去異世界了。

　　「咪？？？」

　　方回緊閉的嘴裡發出微不可聞的哀鳴。

　　沸騰的血液上竄導致他腳沒站穩，身體下滑，眼看將要用剩下幾階階梯玩尾椎跳跳樂，寓爺伸出手，熟練地環過方回的腰。

　　嘴部相撞只是觸電般的意外，腰部緊實的手臂卻能觸發警報，瘋狂提醒他夢裡那探入衣內、親暱滾燙的碰觸。

　　被一把撈出，方回下意識扒拉樓梯扶手想脫離寓爺的「攙扶」，可臂膀堅決地將他拉到一邊，立在地毯上。

　　寓爺噙著笑問：「怎麼了？你小時候在樓梯間跑上跑下的，也沒跌倒過呀？」

　　魂丟掉半條的方回嘶聲控訴：「誰讓你嚇我，我回來後就一直……」

　　腰！腰還被抓著，不對、現在這個姿勢不就是摟著嘛！？

　　為什麼還沒鬆手？寓爺沒有意識到姿勢不正常嗎？？

　　「嚇到？小回看上去明明很開心呀？難道不是嗎？」手臂緩緩收攏，寓爺垂首輕聲問道。

　　後背幾乎貼在對方身上，越努力忽視越會去感受細節，相互摩娑的衣料、厚實的胸膛、平穩的心跳……方回感覺心臟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用力閉上眼，說：「開心歸開心，可是我都二十八了，不能這麼玩了阿——」

　　「是呢！小回現在是大人了！」寓爺莫名愉快地用下巴蹭蹭方回的腦袋。

　　過界了！這個動作犯規阿——

　　方回知道，寓爺又在故意鬧他，從以前就這樣，只要成功把他弄炸毛就會特別開心，寓爺好像很喜歡看他情緒大起大落。

　　問題是、他現在的心態沒法這麼玩阿！

　　這樣的互動是不是代表寓爺對自己有意思？方回覺得不是。

　　要問為什麼……

　　因為都貼成這樣了，他也沒感受到深厚的軀體有任何異樣，寓爺、就是、單純在逗他玩！！

　　「早餐想吃什麼？煎餅？壽司？」寓爺邊哼邊問。

　　方回吸了口氣，他強迫自己回神，說：「那個，昨天忘記說，我得回家……就是我現在租的公寓一趟——嗚！？」

　　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縮，有一瞬間方回以為脊椎要被勒斷了。

　　冰涼大手掐住方回的下顎，強迫他仰起腦袋與上方陰影裡金框眼鏡圈出的空洞對視。

　　「我剛剛沒聽清，你說要去哪裡？」冷風拂面，那團陰影低聲問。

　　居然裝沒聽見，是誰早上的時候在那邊說自己聽力好啦！

　　「呃……」

　　腰被勒得發疼，方回抽搐了下腹部，一通玩弄下來他也有了點小情緒，咬牙說：「我要回之前的房子收拾家當，這有怎樣嗎？」

　　「家具已經給你備好，歪飯也有了，還有缺的話告訴我，我會幫你備置，你沒有必要回前任公寓去喔。」寓爺的語調毫無起伏。

　　前任公寓是哪裡的方言啊？

　　「不是歪飯，是Wifi……先鬆手，我要喘不上氣、唔？……」

　　後脖頸傳來詭異觸感，就好像……貼著那片皮膚的西裝外套，在舔他的脖子？

　　「不要逃。」

　　手指磨蹭著下顎凹陷，寓爺低垂腦袋，貼著方回耳廓呢喃：「你一亂動，我就會控制不住想住進去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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