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回公寓 - 第六章　　晚餐太晚吃會胃脹氣

　　「退租可以，但是得打電話確認一下吳先生的狀況吧？」

　　與陳先生告別後，飽腹造成的神經放鬆減退，理智重新佔領高地，方回擼起瀏海，邊跟寓爺確認表格沒填錯邊問。

　　在他看來，退租屋是幾行字的事情，但吳先生一個多月不見蹤影怎麼想都不對勁。

　　以往聽到這種描述，方回基本已經坐上同事或警察的副駕駛座，在前往案發現場的路上補眠了。

　　「已經通過電話了。」

　　寓爺淡笑著說：「吳先生現在有事抽不開身，本公寓又不提供通訊續約，他還想租房，得等他人到這才行。」

　　「不是租房的問題啦，是他人身安全的問題。」

　　「那要是吳先生是個壞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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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回停下筆，緩緩抬頭，「什麼意思？」

　　寓爺還是那副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手撐下巴，另一手玩起方回額前回落的瀏海，「你瞧，你只簽了一張紙就拿到房子繼承權，住戶資料全是大片空白，房子前主人還在跟奇怪的公司做交易，我現在又只有口頭告訴你，某個租戶是時候退租了。」

　　方回聆聽著，然後嚴肅點頭，「是阿，聽起來就像犯罪電影裡的詐騙集團總基地。」

　　髮絲已經在節骨分明的食指上繞了幾圈，寓爺瞇起眼，「那你可是要當上集團總管啦？」

　　「報告長官，這間房子犯法嗎？」方回問，用詞彷彿回到兒時他在老房子外邊玩的角色扮演遊戲。

　　「完全合法合規，您信嗎，主管先生？」

　　寓爺還是笑笑的，他坐在反光處，面容始終藏匿於陰影裡，唯獨鏡片反常地反射著光，看上去，像兩個在黑色剪紙上剪出眼眶狀的空洞。

　　「⋯⋯」

　　方回沉默不語，抬頭看著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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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久到寓爺認為方回要無視這個異常的問題，方回站起來伸出手。

　　灰髮黑衣的存在沒反應過來方回的意圖，那手已經勾走圓框眼鏡。

　　他的視線糊開了，可仍能隱約看見燈光下有雙平靜的黑瞳湊近，瞳中映射出陰影裡微微怔愣的男人。

　　「嗯，看起來跟平常一樣，那不用擔心了。」

　　方回輕聲說，把老花眼鏡安回去，接著他重新落座，填完吳先生的退租訊息。

　　托葉貼伏鼻樑，寓爺的視野回歸清晰。方回看起來還是小小一隻、認真的臉還是呆呆的，感覺很好下手。

　　寓爺發著呆，髮梢自食指抽離後，指腹仍無意識地摩挲著。

　　直到方回把租退紀錄本塞回他手中，寓爺抓著書，手縮回外套陰影裡，他慢半拍地想起自己應該微笑，緩和喉腔柔聲說：「看看時間，都這麼晚了，我帶你去看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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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外面的溫馨的復古酒店風不同，403號房是簡約溫和的現代風。

　　一眼能看見寬敞的客廳與像在宜家買的家具，薄荷綠與木質牆面錯落有致，牆上還鑲有樹枝狀櫃板，角落內鑲的黑色書櫃上擺了不少書，與一些山林相關的風景照。

　　事實上，403號房看上去跟方回在雜誌上看最久的樣品房有八成像——除了紅木地板，地板沒有重新裝修，紅木也不是現代風會用的木料。

　　但意外地看上去不錯，甚至方回覺得更好了，沒有經典紅配綠的俗味，反而……讓他想起寓爺的圍巾。

　　「親愛的客人，您的包已經替你放臥室了，本公寓的拎包入住服務還滿意嗎？」寓爺忽然朝他鞠躬，說著還俏皮地眨了眨眼。

　　「公寓才不會有這種服務。」

　　思考中斷，方回面無表情地吐槽了句。

　　可他和一本正經的寓爺對視數秒，然後發出噗哧一聲，扶著門框笑著說：「五星、給你五星好評！」

　　從以前開始，寓爺對待他就不像個長輩顧小孩，反而像大號玩伴。

　　隔了二十年，重逢時方回還有些彆扭，拿不準該用什麼方式與他相處，結果⋯⋯

　　「行。」寓爺滿意了，語氣還帶了點微妙的勝利感，他拉上房門，「老樣子，有事直接叫⋯⋯公寓版本的客房服務怎麼說來著？」

　　「說了公寓不會有那種服務啦！」

　　「誒？——」

　　在寓爺不明所以的不滿聲中將人送走，方回關上門。

　　「……」

　　他盯著門板發呆，然後緩緩蹲下，用手摀住發燙的臉。

　　他剛才都在做些什麼阿阿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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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寓爺雙手負背正對403號房門牌，欣賞什麼般緩緩咧嘴。

　　過了五分鐘，形似雕塑的男人才滿足轉身。

　　「好了，該去處裡亂打差評的客人了。」

　　他喃喃說著，走了幾步來到一樓。

　　年末的夜晚氣溫驟降，為了保持屋內溫暖，大門與窗戶會定時上鎖，走廊對外的窗戶不知何時拉上絨布窗簾。

　　寓爺在廳堂站定，修長的手指虛扶櫃台。

　　公寓廊道被暖色壁燈熨染出一圈圈光的軌跡，溫馨的氛圍一路延伸，直到104號房，光違背常理地停止了。

　　砰……

　　以104為中心，空間好似扭曲，門板如氣球般鼓脹，它發出急促砰砰聲，每一次撞擊門都會都會凸出一點，並逐步吞噬光亮。

　　門後有什麼，拼命地想逃出來。

　　「好有活力阿，這就是所謂的洋溢青春吧。」寓爺笑著感慨，「以前吃過不少人吧？」

　　他拍拍手，變形的門板應聲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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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屑與黑水肆意飛濺，成年人粗細、十米長的異形砸進地板，那是方回見過的巨大手指狀存在。

　　手指比傍晚那會兒短上不少，祂尾端僅剩強行撕扯過的猙獰裂口，黑水從中源源不斷滲出，過半的手掌狀肢體消失無蹤，深色皮肉像被什麼腐蝕似的，條紋狀傷口緊密排列，焦黑凹陷的斷口內深紅肌肉顫抖抽搐。

　　【嘎！！！——】

　　一摔進紅地毯，手指皮肉上的腐蝕孔洞瞬間擴大，祂發出漏風的咯咯聲，軀幹像孑孓一樣扭動蜷曲，身體下數十隻殘缺的手掌齊齊揮舞，想要攀上牆壁。

　　然而，剛爬上天花板，所有的手掌便像被老鼠板黏住一樣卡在原地。

　　天花板融化了。

　　越是掙扎，軀幹與液態的天花板接觸就越大，手指發出刺耳哀號。

　　覆於指頭的面具開始碎裂，手指中風似的抽動起來，祂張大嘴，猛地回身啃咬起自己的身體。

　　先是肢體、然後是類似脖頸的部位，祂就這麼用滿嘴臼齒硬生生扯斷顱首與身體的連接，沖出自己腐壞的皮肉與天花板的包圍網。

　　蒼白面具嘎嘎作響，瘋狂地往走廊尾端撞去——那裡有扇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在早已扭曲成紅黃色抽象派畫作的走廊裡投下一口方形冷光。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2hgFSBuuO

　　面具即將觸碰到玻璃窗之際，寓爺輕撫桌面的手，彈鋼琴似的敲擊起來。

　　窗口的光消失了……不，那裏根本沒存在過光，窗外只有一片黑暗。漆黑的玻璃窗上，倒映著人臉面具恐懼的面孔，以及斷指背後的血色浪饕。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roGQoL3n

　　寓爺輕哼小曲，他手一滑，木地板湧起陣陣波浪，紅地毯隨之起舞，裹著指頭與祂殘缺的碎肉們一路滾回了廳堂邊緣。

　　「吳先生，該退租啦～」他說。

　　指頭中央的大嘴微弱地開合，祂呻吟著，細如蟲鳴的咯咯聲中混入了怪異的、彷彿數十種人聲重疊而成的細碎鳴咽。

　　【……違……】

　　男人身後地板上凸，直接長出一張搖椅，他順勢坐下，「喔？原來你會說話呀？那會不會識字阿？順便幫我簽個名怎麼樣，省的我還得跑一趟鎮長辦公室。」

　　【違背……規則……鎮……】

　　「違背規則？」

　　他提起老花鏡翻看租屋紀錄，「你瞧，這上面寫吳先生已經退租了，所以我的所作所為完全合乎規定。」

　　【違……規……】

　　「喔對的，你違規了，吳先生，原來你知道阿，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喔。」寓爺自顧自說著，從頭到尾都不曾看向地板上的異物。

　　「沒人告訴你這裡的規矩嗎？『要愛護公寓環境』阿。」

　　一根尖銳的紅刺從地毯中生出，毫無阻礙地貫穿還在溢出黑水的指頭，徹底粉粹無意義的指責。

　　壁燈無法照亮搖椅上的陰影，陰影微歪腦袋，兀自淡笑。

　　「你怎麼會這麼不小心，當著親愛的管理員的面，弄髒我的地毯？」

　　紅地毯宛若柔軟的肉質海洋，眨眼間吞沒了所有異常。

　　寓爺牙齒刮過舌苔，嫌棄地抱怨：「下水溝爬出來的蛆蟲，拿來當堆肥都嫌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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