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回公寓 - 第三章　　維護公寓安寧，人人有責

　　今天，方回突然有了棟公寓，還是他小時候一直覬覦的房子。

　　然後，他被告知是時候承擔起收租公的責任。

　　「別擔心，之前公寓整修，現在只有一樓有住戶，四個還五個來著？今天先打招呼就行，相關檔放在櫃檯裡，有什麼問題上樓喊我，我先去替你熱晚餐，有牛肉湯喔！」

　　交代完，寓爺便上樓了，他還是那麼來去匆匆。

　　方回有一瞬覺得自己就好像面試當天被老闆推著上班的免費勞工。

　　不對，房子是他的，寓先生是在幫他熟悉環境，還準備了晚餐，二十年未見並沒有沖淡寓先生的熱情。

　　方回其實很興奮，只不過事情發展太快讓他來不及整理情緒。

　　房子阿，不用背三十年房貸的房子啊！

　　雖然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但先打個招呼並不會怎樣。

　　不就是打招呼，能比他實習第一天晚上就跟師父師兄上山勘查上吊的死者難嗎？

　　方回翻找櫃檯抽屜，抽屜大多是鎖著的，只有靠上的兩個大抽屜能拉開，裡面放著常用文具與幾本書。

　　他很快找到寓先生說的檔，那是一本簿子，黑色皮封上燙著「住戶名冊」幾個字，側邊紋著樹枝狀紋路。

　　裡面夾著四張資料表。

　　101號房住著一位女士，江貞，27(?)歲，喜歡老鼠。

　　呃……這些資料好像不太正規？

　　27(?)歲是什麼意思？自稱嗎？

　　方回翻看連聯絡電話都沒寫、只在下方備註欄寫著幾句描述的表單，默默想著。

　　大概舅舅生病後沒精力管這些吧？

　　拿上名簿，他敲響101號房門。

　　「您好，江女士在嗎？」

　　過了十秒依然無聲無息，方回正想再次敲門，門開了。

　　裡面很黑，走廊的光好似禁止入內，光線止步於門口，只能勉強看見傢俱的輪廓，以及河沼邊的土味。

　　毫無預兆，長長的脖子帶著腦袋伸出黑暗，黑長髮絲嚴實地蓋住她的面孔，然後垂落地板。

　　活像是從螢幕裡探頭的女鬼。

　　「新面孔……這麼快？」她的聲音在喉嚨裡繞了幾圈才蹦出來，模糊沙啞。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sFRgv3Vk

　　能對話，而且是正常的疑問句，初步判定只是長得比較有特色。

　　方回對江貞笑了下，「江貞女士對嗎？」

　　「……是的。」

　　江貞比方回高一個頭，她的脖子在半空扭了半圈，下半張臉離開黑絲瀑布，嘴角咧至耳根，發出格格笑聲，「你嗅起來像毛茸茸的小倉鼠，真可愛……」

　　「謝謝？」方回權當她在稱讚自己發量濃密，「您好，我是方回，是……公寓新的管理員？寓先生讓我來打聲招呼。」

　　聽見最後一句，江貞不笑了，幾十公分的雪白脖子倏地縮回去，她低聲問：「寓爺？……有事？」

　　「沒有，他只是叫我來認認人。」

　　「好，認完了……」

　　江貞繼續縮回半截腦袋，只留頭髮還在外面，她頓了幾秒，又低聲碎念著：「注意後面的……不懂事的……」

　　接著，頭髮一甩，精准掛在門把上，把門碰地關上。

　　「好的？」

　　後面的？方回對著緊閉的大門困惑應聲。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bIFMgyG8

　　總感覺應該順便問一下基本資料……算了，今天打招呼就好了吧？

　　103號房住著杜百俊先生，44歲，備註寫著別靠近他的蘑菇。

　　蘑菇？

　　103號房門打開，潮濕中帶點腐木味的空氣撲面。

　　接著，比門還大的紅底白點傘蓋擠出門框。帽蓋微微起伏，下方菌絲褶皺隨之縮放，邊緣還掛著幾根稠狀水珠。

　　蘑菇！

　　蘑菇柄上長著幾圈菌環，下方沒有黏連地板，而是分岔成兩條人腿，還穿著褲子。

　　派大菇！！！

　　「請問你是？」

　　蘑菇最上方的菌環像鬍子似的抖動著，吐出知性溫潤的男音。

　　阿，看來也是長相比較奇特的類型。

　　「杜先生您好，我是新來的管理員，來打聲招呼了。」

　　菌蓋微微傾斜，方回不動聲色地避開貼到鼻頭的水珠。

　　「好的，你很合適……」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D2sPvhmn

　　杜先生頓了頓，他的水珠縮回去，原本欣喜的語氣平淡了些，忽然說：「好可惜阿。」

　　「可惜？」

　　「寓先生不喜歡合租。」杜先生喃喃自語，把門闔上了。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rNkojxB4

　　直覺告訴方回，他還是不要理解比較好。

　　拜訪了兩位住戶，方回開始有些擔心。

　　公寓以前不會是療養院，專門收留有錢的心障人士，有合作案後強行改建成公寓什麼的吧？

　　沒事，就算真的是療養院遺老，隔壁的精神科同事也分享過相處竅門，最重要的是把對方也當正常人，這點方回最擅長了。

　　他翻開第三名住戶名單。

　　104號房，吳先生，容易激動。

　　這張最過分，連年齡都沒有，入住時間是這些住戶裡最晚的，也就一個多月前。

　　敲門，門吱呀打開。

　　104號房房內昏暗，可以看見一點客廳的樣子。

　　門口鞋櫃裡沒有放鞋……或者說，視線所及的內飾就像沒人活動的樣品房，除了門廊盡頭的牆上有個獨特的黑方盒。

　　那好像是個神龕。

　　來不及細看，一股濃郁刺鼻的、濕黏的甜味鑽入鼻腔，像誰把鹹魚和臭雞蛋一起攪拌放進桶裡發酵的味道。

　　簡而言之，是腐爛發泡的屍臭味。

　　喀喀……

　　忽然間，房內響起急促的木板摩擦聲，伴著數十根柱子撞牆的咚咚巨響，有什麼物體竄出104號房客廳。

　　它爬過神龕、貼著天花板滑行，眨眼間來到門口，倒掛著露出用紅繩捆綁了數十片木片的顱首。

　　說頭顱不準確，因為木片下只有深肉色皮膚與人臉大的指紋。

　　那是根至少十多米長、成年人腰圍粗細的指頭。它散發土壤與腐屍的氣息，從客廳裡一路延伸過來，如蜈蚣般從側邊生長出一節節手掌，讓「身體」貼伏於天花板與牆面。

　　手指的指紋一陣蠕動，從中央褶皺擠出一張怪笑表情的慘白面具。

　　喀喀喀──

　　木板癲狂地互相敲擊，下一瞬，面具延口部縫隙裂成上下兩瓣，露出長有一排排人類臼齒的大口。

　　黑水溢出、大口噴出腐爛惡臭，猛地朝方回的臉部襲去。

　　方回順勢側身，困惑地看著門內，喊：「吳先生？不在嗎？門怎麼一敲就開了呢？」

　　嘎──

　　「門鎖壞了？」

　　指頭怪叫著扭過裂口，方回則闔上房門。

　　就在門板接觸手指皮膚霎那，急促的快板聲便化成扭曲的悶嚎，彷佛門板上有什麼東西融化了它的食道，並將它輕易推回房中。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tVpzgRl8

　　門板合攏前，可以從縫隙窺見房內捲起數道黑影，覆蓋住手指的軀體。

　　104號房門完全合併，怪聲一併消失。

　　方回試著扭轉門把，紋絲不動，門鎖並沒有壞，地毯上也沒看到什麼屍水。

　　還是紀錄一下，找人來檢查吧，最好順便看看臭味是異常還是真的有。

　　話說老房子外看不到異常，原來是異常住在房裡嗎？他這樣老看到怪東西，會不會處理不來租戶鄰里關係？

　　方回憂傷地看向最後一張住戶單。

　　106號房，陳洞銘先生，36歲，意外地喜歡吃水果。

　　就在方回敲響106號房瞬間，一陣謾駡聲從裡頭傳來：

　　「講話禮貌點妳個臭老太婆！說多少遍我工作時間是晚上！還有昨天那個祭偶明明還在對我怪笑！──幹嘛！？」

　　開門的是個正在講電話的胡渣大叔，嘴裡掛著根牙刷，看手上動作他穿西裝外套穿到一半，透過還未梳理的毛躁黑發狠瞪方回。

　　緊接著，大叔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呆呆地探出頭往走廊張望，視線在方回背後多掃兩下，又呆呆地看向方回。

　　「有事，晚點回妳。」

　　陳洞銘把牙沫吞下肚，一把掛掉電話，盯著方回斟酌地問：「不好意思，您哪裡找？」

　　是個正常人！

　　方回精神一振，他重新拾起笑容，說：「您好！陳先生對嗎？我是新的公寓管理員方回，寓先生讓我過來打招呼，請多多指教！」

　　陳先生的牙刷掉了。

　　牙刷沒有碰到地板，陳洞銘一腳勾起牙刷塞進口袋，然後他從另一個口袋掏出手帕，擦拭起噴到牙膏沫的鞋櫃。

　　方回掃了眼陳先生的西裝，看上去穿很多年了，並沒有特別保養，倒是領口別著一枚惹眼的亮黃色銅錢狀徽章，造型細緻，會讓人想起某文字遊戲裡主角戴的律師勳章。

　　看陳先生的模樣，真沒想到他還是個有潔癖的人……也不對，有潔癖的人應該不會把用到一半的牙刷塞口袋？聽他剛才談話，他大概剛準備出門上班，洗漱到一半忙著給自己開門……

　　方回得出結論：大家要去上班時腦袋大概都不清醒。

　　想著，他不好意思地問：「抱歉，打擾到你了？」

　　「不會不會、你說你叫方回，小方是吧？」

　　陳洞銘打著哈哈，忍不住問：「我好像沒在鎮上看過你，新來的？一來就當管理員嗎？」

　　「烏壽鎮是我老家，我二十年沒回來了。」

　　方回抿去笑容，一時不知該表現何種情緒，複雜地說：「是這樣的，我接到舅舅的通知，讓我回來繼承公寓──」

　　「等等等！」陳洞銘眼皮跳了兩下，他打斷方回，語調陡然拔高，「祭──管理員是你舅舅！？？」

　　「我也覺得很神奇。」

　　總算有人問了，方回感慨著，「明明我小時候來這裡玩那麼多次，卻不知道這棟房子是親戚的，要不是舅舅有官方文件和DNA鑒定報告我也不敢認。」

　　仔細想想……小時候老媽好像就不太喜歡他來老房子玩，他也從沒從父母那邊聽過祖輩或者親戚相關的話題。

　　難不成是因為老媽跟娘家決裂了，所以才不喜歡他來玩？

　　還是因為老爸曾經把烏壽鎮的鄉野傳說編成鬼故事發上網賺錢，才關係不好呢？畢竟當初他們就是因此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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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洞銘只想表示自己沒有任何意見。

　　因為在方回感慨途中，高大的灰發男人已經走到方回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陳洞銘。

　　灰發男人嘴角上揚，笑臉幾乎要咧至臉側。

　　「小回阿，牛肉湯燉好囉？」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iVmCKNU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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