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回公寓 - 第四章　　為什麼現在的牛肉麵都要一百多塊？

　　餐桌上，陳洞銘如喪考妣地捧著他那份牛肉麵。

　　「陳先生，您……這樣會不會遲到？」方回小心問道。

　　由於寓爺的熱情邀約，陳先生被一塊請上四樓喝湯。

　　他恍惚憔悴的模樣不禁令方回擔憂起他是不是趕不上上班打卡，需不需要幫他跟寓爺解釋一下？

　　「沒有的事，打理好鄰居關係也是我工作的一環阿，哈哈！對了，你喊我阿銘吧，老是叫先生太冒昧了！」陳洞銘連忙擺手，臉部肌肉硬是擠出爽朗笑容。

　　方回以前看過這種笑容，隔壁精神科的來串門時，如果剛會面完突擊的主任和崩潰的家屬、忘記怎麼露出平時的表情，就是這麼笑的。

　　「可是……」

　　「沒事沒事！我這人聽不得別人喊我先生，會喊我先生的都沒好事，所以叫我阿銘吧，老陳也行！──對了，你知道寓爺哪裡買的食材嗎？」

　　「超商吧？寓先生不喜歡菜市場……」方回隱約記得小時候聽寓爺嫌棄地嘴過菜市場到處都是蟲子，然後他想起舅舅留給他的守則，「阿對了，他有塊菜園，蔥應該是自己種的？」

　　「對對、菜園，有這回事哈哈……」

　　陳洞銘的語調有種強行打起精神的彆扭感，他的視線並未離開牛肉麵，手裡湯匙持續在碗中攪拌，叮叮噹噹的。

　　阿銘似乎沒有要舀湯的意思。

　　方回看看自己的牛肉麵，緊實鮮嫩的牛肉、Ｑ彈有嚼勁的寬麵條，再配上足量蔥花與流汁糖心蛋，它們在香味與熱氣四溢的湯汁裡浮仰，看上去就跟預制菜包裝上的照片一樣好吃。

　　「你不能吃蔥？」方回嘗試釐清彆扭的原因。

　　「嗯！其實──只是這碗麵看上去太好吃，我不知該從哪下口而已啦哈哈哈！」

　　疲憊的成年男人眼裡突然找回了光，可聲音剛上仰沒幾個字便戛然而止，他飛快把蔥花挑出，接着筷子戳入一塊牛肉顫抖地放入口中，好像那塊肉是從自己身上切下來的一樣。

　　開始咀嚼後，陳洞銘的眼神忽然清澈了，隱約帶點看開一切的淡然，他說：「阿，真的，豪好吃的……」

　　阿銘大抵是跟自己和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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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就好～太久沒做菜，我還怕自己手藝生疏了呢。」沉穩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寓爺就站在他們身後，雙手交握置於身前。

　　寓爺三分鐘前突然說要拿東西，然後哼著歌悠哉下樓，樓梯隨他的腳步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但他回來時半點聲響也沒有，很難想像近兩米的高個子能玩這種嚇人把戲。

　　方回愣了愣，「寓先生平時不做菜？明明做那麼好。」

　　「誰讓我胃口小，又沒人肯陪我吃飯呢？還好小回你回來了，以後你的小寓爺爺天天給你做！」寓爺的笑容又上揚幾分。

　　一番話給予兩人不同維度的衝擊，陳洞銘嗆到了，他掐著嗓子低聲咳嗽，差點被麵條嗆到的方回連忙放下筷子給他順背。

　　寓爺也有樣學樣地幫阿銘順背──阿銘發出嘶嘶聲，他好像快往生了。

　　最終陳洞銘吐出卡在喉嚨的骨頭，他盯著小骨塊發呆，出神到讓方回懷疑他要養那塊骨頭當寵物，已經連骨頭的名字都想好了。

　　「抱歉，看來我太久沒燉牛肉，沒處理乾淨。」寓爺還在輕拍陳洞銘的背，拍著拍著他順帶拍起方回，好像覺得方回也有可能噎到。

　　「這是小潤發超市早上賣的牛肉嗎？」阿銘忽然喃喃問。

　　「當然！年前促銷，我買了一大袋喔。」

　　寓爺露出一口白牙，似笑非笑，「不然呢？你希望我能從菜園裡種出牛肉嗎？」

　　阿銘瘋狂搖頭，他開始埋頭消滅晚餐。

　　方回倒是吃得很香，牛肉麵毫無疑問是童年的味道，飯友的古怪沒有阻止他大快朵頤，這位不定時加班的前法醫秉持著能吃是幸能睡是福的精神，心懷感激地乾了牛肉湯。

　　至於寓爺已經吃過了，按他的說法是「年紀大吃飯時間會跟年輕人錯開」，他坐到餐桌對面，綠瞳隔著老花鏡慈祥地看著兩人把牛肉麵吃光，收拾碗筷時不忘收走阿銘堆出蔥花堡的小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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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晚飯，寓爺按住想起身的阿銘，笑著問方回：「小回跟租戶們相處得怎麼樣呀？」

　　「還不錯？阿銘大哥人很好。」方回表示他沒遇到奧客，他覺得很棒，「但我可能得完善住戶資料，另外104號房的吳先生不在家，他的門好像壞了，會自己打開。」

　　陳洞銘呆愣愣看著方回，他張開嘴想說什麼，然而聲音就像被肩上的大手一併壓下，他下意識雙腳縮攏，努力地逃避與地板產生接觸。

　　寓爺彎腰湊向方回，從懷裡掏出簿子與筆遞出，高大軀幹挾帶一片黑暗，他的金絲眼鏡微微下滑，黑暗裡那雙瞇起的眼像兩輪閃爍的彎月。

　　有一瞬，方回將寓爺西裝與襯衫夾縫的陰影誤認成一個洞……足以將整個人埋進去的大洞。

　　「你說得對，是時候好好清理老房子啦，把擬定規矩提上日程，就從104號房開始。」

　　寓爺遞過來的是租戶紀錄簿，他下樓大概就是為了拿這個。愉快的聲音拉回方回的思緒，寓爺豎起食指用篤定的語氣說：「那裏已經空置一個多月了，按照規定，你需要將104號房標記為空房。」

　　「空房？huh？」陳洞銘露出神似梗圖貓貓宇宙的表情。

　　「空一個多月？」方回懵逼地重複了遍，「吳先生從租房到現在一直空著？」

　　「是阿，他甚至沒付房租，還把房間搞得臭哄哄的──你說對吧，陳先生？」寓爺撇撇嘴，隨即徵詢陳先生的意見，「我們該給吳先生辦理退租了吧？」

　　陳先生再次揚起僵硬的爽朗笑容，「這個、要不要先打電話給公司報備一下？」

　　「是啊！」寓爺也笑了，「你不是正好要去公司掃廁所嗎？順便帶個話吧！」

　　「掃廁所……」陳洞銘眉角抽搐，他闔上眼，咬牙轉移話題，「問這個大概踰矩了，但我記得吳先生是鎮長推薦的租戶？」

　　「喔。」寓爺頓了頓，他嘴角下垂，舌頭在唇齒間游移，聽不出情緒地低喃著，「你說那個可悲的小石頭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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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寓先生……寓爺？」

　　越聽越感到不對勁，當陳洞銘縮到用半個手掌撐住椅子讓自己騰空時，方回終於忍不住握住寓爺的手臂。

　　碰觸霎那，觸感不像外套布料，他說不上來，指腹摩娑過的是比西裝外套更溫熱柔軟的……

　　方回定定神，仰頭看著面無表情的寓爺，說：「公司是指合作案的合作對象吧？詳細情況還不理解，但我好歹繼承了公寓，讓我去說明吧？不需要麻煩阿銘先生的，還有呃……鎮長？」

　　方回本就不喜歡麻煩人，更別提扯到老房子的問題。

　　──另外，阿銘一臉上司要他免費加班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太絕望了，方回不忍心。

　　「……」寓爺沉默不語。

　　方回能理解為什麼別人會害怕寓爺，不僅是有威脅性的身形，寓爺不笑時，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會讓人自然而然地開始想像他拿槍抵著別人太陽穴的模樣，他要是笑起來，人們又覺得他會舉著電鋸在他們四肢邊亂晃。

　　「……」想著想著，方回突然覺得寓爺拿槍好像會很帥？

　　阿，西裝暴徒什麼的還是太經典了。

　　走神間，大手再度摁上他的腦袋。

　　「小回真棒！這麼快就準備好熟悉業務了！」寓爺咧嘴大笑，他來回搓揉方回的頭毛，豪不吝嗇地稱讚。

　　「我其實沒什麼準備……」方回無奈地隨大手左右搖晃，天曉得他得知能繼承公寓前，想的是坐六個小時高鐵回出租屋後要補幾個小時的眠。

　　雖然知道寓爺是真心稱讚，但這個情況下聽上去就像新手父母在大力稱讚他們三歲半的好大兒學會自己噗噗。

　　「不急、慢慢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把人拉長人也長不高？」

　　「是揠苗助長。」身高四捨五入一米七五的方回緩緩摀住心窩，「我二十八歲了，定型了。」

　　「是是，小回已經是個大人了～」

　　寓爺的語調像在哼歌，他鬆開牽制陳洞銘的手，阿銘蹭地彈起來。

　　陳洞銘先是用褪色的黑外套磨蹭掌心，然後小心翼翼地問：「所以？……」

　　「別擔心，我這人最擅長遵守規矩了。」

　　寓爺單手負背，另一手的食指抵於微笑的唇前，「鎮長先生我會處理的，公司就麻煩陳先生知會了。」

　　「豪的。」陳先生語調飄忽，他安詳地闔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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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深。

　　看看手機，晚上七點半，陳先生遲到了。

　　烏壽鎮中霧氣飄盪，灰霧總是準時造訪這座山中小鎮，越晚越濃，據說凌晨開始人在外面伸手不見五指，那時候有多少街燈、撐再大的傘都沒法挽救不守規矩的活人。

　　「吳先生無了。」

　　陳洞銘憂傷地凝望瀰漫山谷的霧。

　　然後，他掏出一塊口哨糖塞在嘴裡，給自己配起憂傷的小曲。

　　「陳先生今年的全勤也無了阿幹幹幹──」

　　碰！優傷的小曲以陳洞銘踢上一塊莫名凸出的地板而劃上休止符。

　　身體向前撲到，陳洞銘奮力扒拉門口扶手，讓腦袋遠離下方柵欄的尖刺狀裝飾後，他大口喘氣。

　　「又還沒到晚上十點，口哨也不讓吹，小心眼的老東西……」

　　呻吟著，陳洞銘撐開與頹廢男人完全不搭嘎的亮黃色雨傘，踩上電動代步車離開公寓。

　　黃傘於霧中撞開一條路，霧氣在傘周翻滾環繞，像是數十支被驚擾的半透明觸手，霧氣蔓延著、蜷曲著，最終將來人完全吞沒，僅剩黃色暈影模糊可見。

　　傘面上，印著【生命信託】幾個碩大的方體黑字。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55BnRv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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