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回公寓 - 第二章　　不是簿子，是褲子

　　「誒？」

　　來不及上演感人重逢，方回發出迷茫的狀聲詞。

　　明明以前都是這麼喊的阿？

　　玉爺爺還在拿他的劉海在食指間繞圈，看著不像生氣。方回說不上來，玉爺爺以前做事就大手大腳的，也不怎麼跟他講輩分。

　　小時候說要玩飛高高，玉爺爺直接給他拋了四樓高，拿他腦袋當架子好像也正常。

　　「誒什麼？我看起來很像你爺爺？」

　　寓爺收回手，靠著小桌把腦袋壓低湊近，好像要方回仔細看清楚。

　　方回不曉得像不像，他沒見過親爺爺。

　　空間被侵佔的方回縮進牆角，看著那雙綠瞳，他老實說：「沒有，玉爺爺您跟以前一樣帥。」

　　確實，玉爺爺不論過去還現在，都比他的老父親看著還有活力得多。

　　問題是，以前的玉爺爺已經看著三四十，就算完全沒變，過了二十年……那不更該喊爺爺了？

　　想著，方回瞳孔地震。

　　難不成、玉爺爺只是長相顯老，其實很年輕、老起來放的類型嗎？他喊爺爺是在戳人傷疤嗎？？

　　「對不起我錯了！因為以前別人也這麼喊你，我就……」

　　「他們喊的是寓爺。」寓爺打斷方回。

　　「是那樣嗎？」方回眼神飄移，他真不記得了。

　　再說了，小孩子嘛，疊字字怎麼了？

　　「嗯，是那樣呢。」寓爺笑瞇瞇地，「至少，我很肯定沒人喊過我小寓爺爺喔？我以前一直很想問，原來我看起來很小嗎？」

　　方回瘋狂咳嗽。

　　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呢……但是那是因為玉爺先喊他「小回」的！他才會有樣學樣喊小玉爺爺的，真的！雖然不記得原因但肯定是這樣的──

　　方回內心尖叫，黑歷史轟炸讓停屍房裡撞鬼都能面不改色吃烤腸的前法醫快崩不住了。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mJG18NGq

　　像一開始幫他關上漏水的嘴那樣，寓爺把方回無所適從的下巴掰回來。

　　「當然，小回私下愛怎麼叫都行。」

　　寓爺突然站起來，他拎起方回，「不過明面上還是得喊寓先生喔？」

　　「唉？您、玉爺是寓先生？」聞言，慌忙抓起舅舅與拿鐵的方回手一抖，差點把拿鐵灑舅舅上。

　　「不然呢？怎麼了？」寓爺嗤了聲。

　　是因為腿長嗎？他走沒幾步就到了店門口，手搭上大門欄杆，嘴角咧開笑著問：「我還以為你繼承公寓的話會很開心呢？不滿意嗎？」

　　滋──

　　咖啡店裡本來迴圈著輕快的樂曲，突然間音響故障，發出手指刮過黑板的哀鳴。

　　本就安靜的空間連低語也被尖嘯吞噬，顧客紛紛靜止，他們之中有些無聲後退，有些手伸向口袋、隱蔽地投來目光，魚頭人則吐出幾個泡泡，在櫃檯後方緩緩下移。

　　「不、不是……」方回沒注意到身後異樣，尖聲哀鳴被他誤認成自己內心的聲音，他正用平坦方正的舅舅摀臉尋找安慰。

　　「這是你舅舅的骨灰盒嗎？我幫你拿吧。」

　　寓爺扯過骨灰盒，他動作隨意，那模樣好像跟前公寓管理人關係不怎麼樣。

　　關係不好的話，寓爺為什麼會來接公寓繼承人？

　　不知為何，寓爺嫌棄的眼神讓方回想起自己去年撿到的奶牛貓。

　　方回興沖沖給奶牛貓買了貓爬架，貓大爺連看都不看貓爬架一眼，只顧著圍著紙箱跳戰鬥舞時，他大概也是這麼看那混球的。

　　──嘶、糟糕，習慣性神遊了，現在可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彈琴似的，寓爺五指在杆子上敲打，同時店員似乎在搶修音響設備，刺耳的雜訊忽高忽低。

　　「小回難得回來一趟，聽說你早上就到了？都過大半天還不見你來探望小寓爺爺，我來找你你也一臉遲疑，你一副很不想要房產證的樣子呢？」

　　「絕對沒有！！」

　　方回立馬否認，他的CPU快燒焦了，一番天人交戰後終於下定決心，哆哆嗦嗦地說：「我只是看了舅舅留給我的簿子，突然發現……我一直以來……都把寓爺爺的寓字默認成玉子燒的玉啊……」

　　咖啡店的音響搶修失敗，哀鳴聲戛然而止。

　　淡笑釘在寓爺臉上，幾秒後他嘴角咧開一個小縫，「就這？」

　　「這對我很嚴重……」方回摀住臉，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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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父親曾與方回分享過許多的切身經歷，他從中學到許多道理──其中一條，就是一定要謹言慎行。

　　當年，剛失……從考古前線下崗的老方受邀去學校做行業分享。

　　某次演講中，老方說：『同學們，請翻開剛才發下去的褲子。』

　　『……老師？您剛剛說掀開褲子嗎？』

　　『我沒有說褲子！我說簿子！』

　　『你說了！兩次都是褲子！』

　　『都說了是簿子！褲子！！不是我是說褲子！！！』

　　就這樣，在一聲聲褲子的簇擁下，老方受邀去訓導主任辦公室喝茶，並在那所學校裡成為受同學們愛戴的褲子老師。

　　聽完這故事，幼年的方回當晚做了惡夢，夢到自己去上學，所有人都對他褲子褲子地叫，所有人都變成妙蛙褲子。

　　有了心理陰影，方回無法忍受自己用字錯誤，哪怕只是童年的無心之失，對他的傷害也比在案發現場偷吃燒烤被上司撞見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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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寓爺被逗樂了，他一把糊上方回腦門來回撥弄，「這有什麼！大家都會用錯字，多用用不就變正確的字了嗎？哈哈哈！」

　　「不對吧？？」方回露出聽見有人跟他說香菜炸雞霜淇淋很好吃的表情。

　　「不說這個了！我們趕緊回公寓吧！」

　　「等等！我的行李還放在旅館──」

　　「嗯？那個小包包啊？我幫你拿囉，我跟旅館老闆很熟～」

　　「蛤！？」

　　談論間，寓爺快步走遠，一下子就看不到拎著成年男性的高大男人。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v1Eg6Rsu

　　【不同于任何意義　你就是綠光　如此的唯一……】

　　店裡再次響起輕快的小曲，一個從音響壞掉後一直保持剛要坐下姿勢的顧客這才想起來自己要做什麼，然而屁股沒瞄準，直接摔地上了，啪唧，他手裡的黑森林蛋糕自由翱翔，最後降落至主人雪白的襯衫。

　　其餘人如夢初醒，彷佛一切都沒發生般，埋首喝著飲料滑著手機。

　　兩個靠門邊坐的顧客身著制式西裝，看著像出來談事的公務員，其中一個到抽口氣，喃喃說：「見鬼了，怎麼會出現？沒吃飽嗎？獄咳──」

　　坐他旁邊、看著年紀稍長的女性猛地給他一肘子。

　　女子抹掉額角汗珠，她深吸氣，掏出手機撥通號碼，說：「幫我查查寓爺的祭偶現在怎麼樣了，快！」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oeGjE4H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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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觀還未定型前，由於諸多怪異加持，方回對大小的概念模糊不清，只有一點，大人們在他眼裡都很高大。

　　玉爺爺……寓先生尤其地高。

　　在小丘上坐寓先生肩膀上俯瞰小鎮，總有種他已經爬上神木的興奮感，就連遠方偽裝成路燈的巨型竹節蟲看上去也跟真正的小蟲子一樣。

　　現在，年方二十八、身高一米七一點八四捨五入一米七五的方回被寓爺拎小雞仔似的帶著走，總有種自己多出來五十公分白長的錯覺。

　　阿，地面看上去好遙遠阿，寓先生走得好快，柏油路看著跟飛的一樣遠去──唉不對、他不想在大街上被長輩拎著走啊！

　　「那個寓先生？我可以自己走──」

　　「好啦我們到公寓了！」

　　「到了！？」方回一臉懵，醫院跟林邊應該隔了幾條街吧？怎麼就到了？

　　「我走了快捷方式！」寓爺眨眼比讚。

　　「好？……」

　　方回不曉得烏壽鎮近二十年來的城鎮規劃，他去探望舅舅前都躺在旅館床上，看著老闆塞給他的房間型錄雜誌，還順便睡了個回籠覺，於是他接受了醫院有個五分鐘能到老房子的快捷方式。

　　重新落地，方回怔愣地仰起頭，褪色的回憶被重新塗上色彩。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NsCgZTbD

　　老房子沒有變化。

　　這是棟位於山坡上的磚瓦房，他被高聳的樹木圍繞，四層樓高，灰色石階爬上青苔藤蔓，黑磚堆砌出有些斑駁的牆面，綠瓦鋪蓋斜頂，別忘了還有鑲在屋頂上、嶄新潔白的5G基地台……

　　……嗯？基地台？

　　「那根白柱子是你舅舅住院前請人造的。」寓爺順著方回疑惑的目光望去，邀功似地解釋，「怎麼樣？聽說是年輕人喜歡的東西？歪犯什麼的。」

　　「是Wifi。」方回喃喃說，「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是年輕人的人造血管……」

　　「人做的血管？」寓爺歪歪腦袋，凝望基地台不知在想像什麼，緊接著他瞟了眼公寓漆黑的窗戶，便推著方回往大門走去，「看看時間！都快能吃晚餐了呢，別站在外頭發呆，趕緊進家裡去！」

　　「家阿……」

　　方回小聲咕噥，抓緊了舅舅給的舊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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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外面不同，公寓裡面是暖色調的，米色牆面與紅木地板在黃色壁燈的照映下格外溫馨。

　　一進門是個小廳堂，看著像櫃檯的L型桌擺於中央，旁邊就是走廊，櫃檯後方牆面鑲嵌方格櫃，多數格子裡放著作用未知的小盒子。

　　「你的房間在四樓，403號房。」

　　寓爺自然地給方回介紹起來，他比劃著走廊與樓梯，「四樓不提供出租，其餘三層每層六個房間，還有映像嗎？」

　　「只有一點……我應該只去過寓先生的房間？」方回搔搔腦袋，他並沒有在老房子遇見其他人的記憶，「說起來，我以前還以為這裡是酒店之類的，沒想到是公寓阿？」

　　小時候還沒感覺，如今看到紅木地板方回腦海裡就迴圈播放金幣的音效，方回補充說：「而且客廳也是酒店接待處的樣式，公寓的話一進門應該是保安室才對。」

　　「叫什麼都可以吧？之前有個促進經濟的合作案，就統一叫公寓了。」

　　寓爺漫不經心地說著，老花眼鏡下綠瞳滑向空蕩的長廊，他忽然笑著說：「剛好，時間到傍晚了，不如小回就作為新的公寓管理員，去跟現在的住戶們打聲招呼吧！」

　　「唉？」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DTBzIMb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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