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神殺條例》Vol.2：虛偽樂園 - 第7章：暴風雪山莊與長生種的盛宴

這是一輛正在駛向地獄的靈車。

破舊的雙層巴士在蜿蜒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窗外是咆哮的暴風雪，能見度不足五米。狂風捲著雪片像子彈一樣撞擊著車窗，發出 劈裡啪啦 的脆響，彷彿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正在拍打玻璃，試圖鑽進來取暖。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昏黃的車頂燈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皮革味、汽油味，以及那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硫磺氣息。

「嘿嘿……嘿嘿嘿……」

駕駛座上，那個滿嘴金牙的老司機一邊握著那根早已磨得發亮的排檔桿，一邊哼著一支古怪的小調。那曲調淒涼婉轉，是用津輕方言唱的，歌詞含混不清，隱約能聽到「黃泉」、「歸途」、「人肉」之類的字眼。

夜神響坐在第一排，雙手抱胸，隨著車身的晃動而微微搖擺。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這已經是這一路上第十二次抗議了。對於一個刚刚透支了大量靈力、並且失去了痛覺和恐懼感的人來說，「飢餓」是他目前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生理反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傳單，借著昏暗的燈光，再次確認上面的照片。

那是 夜神凜 的背影。

雖然只是個背影，雖然穿著浴衣，但那个髮旋的位置，那個略顯單薄的肩膀線條，甚至那種走路稍微有點內八的姿勢，都和記憶碎片中的妹妹完全重合。

「響。」

坐在他旁邊的御子柴零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她的小臉依然蒼白，懷裡的兔子玩偶被她抱得緊緊的。

「怎麼了？」夜神響收起傳單，轉頭看她。

「這個司機……沒有心跳。」

零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他的身體裡填充的是稻草和舊報紙。他是個 【傀儡（Puppet）】。」

「嗯，我看出來了。」

夜神響淡淡地說道，「他換擋的時候手肘關節會反轉 180 度，正常人做不到。而且這輛車也沒有發動機的聲音，它是靠怨氣驅動的。」

「那你還敢坐？」後排的神樂阪鈴忍不住插嘴。她正把那條打著石膏的腿架在前座的靠背上，一臉痛苦地揉著太陽穴，「本大爺要是死在這輛破車上，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比起走路，坐車更節省體力。」

夜神響的回答依然是那種令人火大的絕對理性，「而且，既然是陷阱，那就說明目的地一定有人在等著我們。有人，就有食物。」

「你就知道吃！」

就在這時，巴士突然一個急剎車。

嘎吱————！

輪胎在雪地上劇烈摩擦，車身橫向漂移，險些滑出護欄墜入深淵。

「到了，到了！」

金牙司機興奮地拍打著方向盤，指著前方漆黑的風雪，「歡迎來到極樂淨土！各位貴客，終點站到了！」

眾人看向前方。

在那漫天的風雪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硃紅色的鳥居。

鳥居上掛著注連繩，繩子上綁著白色的紙垂，在狂風中瘋狂舞動。而在鳥居的後面，原本應該是漆黑的山路，此刻卻透出一股溫暖的、橘黃色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暴風雪，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

穿過鳥居的一瞬間，世界變了。

原本刺骨的寒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暖濕氣流。

雪停了。或者說，雪花在落到這片區域上空時就融化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被群山環抱的古老村落。

數十棟傳統的日式木造建築依山而建，錯落有致。黑色的瓦片，白色的牆壁，每一家每一戶的門口都掛著紅色的燈籠。街道上鋪著青石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而在村子的中央，一口巨大的溫泉正在冒著騰騰熱氣。白色的蒸汽如雲霧般繚繞在村子上空，形成了一個天然的保溫結界。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

那是燉肉的香味，混合著味噌湯、烤魚以及熱清酒的味道。

「這……這是什麼地方？」

神樂阪鈴拄著拐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如夢似幻的景象，「桃花源記嗎？這畫風跟剛才的暴風雪完全不搭啊！」

「【隱世（Kakuriyo）】。」

九条蓮推了推只有單邊鏡片的眼鏡，神色凝重，「這裡是被強大的結界隔絕出來的異空間。時間流速可能和外面不一樣。」

「管他是哪裡。」

夜神響深吸了一口氣，那股肉香味讓他飢餓的胃袋發出了咆哮。

「有飯。」

他邁開腳步，徑直走向村口最大的一棟建築——那是一座三層樓高的溫泉旅館，門口的牌匾上寫著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長生之宿】。

還沒等他們走到門口，旅館的大門就嘩啦一聲拉開了。

「歡迎光臨！」

一群穿著整齊和服的女侍者小跑出來，在門口排成兩列，齊刷刷地鞠躬。

「各位遠道而來的客人，辛苦了！」

她們的聲音甜美，笑容燦爛。每一個人都長得極為標緻，皮膚白皙如雪，臉頰紅潤，完全看不出是在這深山老林裡受凍的樣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風韻猶存的老闆娘。她穿著一身紫色的碎花和服，頭髮高高盤起，插著一支精緻的玳瑁髮簪。

「哎呀，這不是新客人嗎？」

老闆娘邁著優雅的小碎步走上前，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夜神響的臉上。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很快就被熱情的笑容掩蓋了。

「這種天氣還能找到這裡，真是緣分。」老闆娘掩嘴輕笑，「我是這裡的老闆娘，叫我 【椿（Tsubaki）】 就好。快請進，熱水和晚飯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們沒錢。」

夜神響很光棍地攤開雙手，「九条家的信用卡在這裡刷不了。」

「呵呵，小哥真會開玩笑。」老闆娘椿輕輕拍了拍夜神響的肩膀，那隻手溫暖而柔軟，「我們這裡不收錢。只要各位能陪我們聊聊天，講講外面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報酬了。」

「不收錢？」九条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當然有。」

椿轉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眼神意味深長，「只要你們願意留下來……這裡的一切，都是免費的。」

......

半小時後。 長生之宿，二樓，「松之間」宴會廳。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盛宴。

巨大的長條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料理。

刺身拼盤裡，金槍魚大腹切得像紅寶石一樣厚實；天婦羅炸得金黃酥脆；炭火烤著的香魚散發著焦香；而最中央的那口巨大的鐵鍋裡，正咕嘟咕嘟地煮著紅色的味噌湯底，裡面翻滾著大塊大塊的肉。

「請慢用，這是我們村裡的特產——【雪山紅肉鍋】。」

椿親自為四人斟滿了溫熱的清酒，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變過。

「我不客氣了。」

夜神響沒有絲毫客氣，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就往嘴裡塞。

「響！等等！」

九条蓮剛想阻止，夜神響已經吞下去了。

「……」

眾人都緊張地看著他。

「怎麼樣？」神樂阪鈴嚥了口口水，她也餓壞了，但理智告訴她這肉肯定有問題。

夜神響咀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

「熱量極高。」

他睜開眼，給出了一個硬核的評價，「這一口肉的能量密度，相當於三塊壓縮餅乾。纖維很粗，有點像牛肉，但比牛肉更有嚼勁。而且……」

他又夾起一塊，仔細觀察肉的紋理。

「沒有膻味。帶有一種奇怪的甜味。」

「甜味？」九条蓮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銀針（這是他隨身攜帶的驗毒工具），插進肉裡。

銀針沒有變黑。

「沒毒。」九条蓮拔出銀針，眉頭依然緊鎖，「但這不代表沒問題。很多咒毒是銀針測不出來的。」

「管他呢！本大爺要餓死了！」

神樂阪鈴終於忍不住了，抓起一隻雞腿啃了起來，「就算是人肉我也認了！死做飽鬼總比餓死強！」

「鈴！」御子柴零想要阻攔，但看到鈴狼吞虎嚥的樣子，只好嘆了口氣。她自己只拿了一個飯糰，小口地咬著。

宴會的氣氛看似熱烈，實則詭異。

房間的角落裡，坐著幾個「村民」。

有老人，有小孩，也有年輕人。他們並沒有吃飯，而是坐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夜神響他們吃。那種眼神，就像是農場主看著正在吃飼料的牲畜，充滿了慈愛與……期待。

「老闆娘。」

九条蓮放下了筷子，他一口都沒吃。

「我想打聽個人。」

他拿出了夜神凜的照片，推到椿的面前，「三天前，有沒有一個叫夜神凜的女孩來過這裡？」

椿看了一眼照片，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波動。

「哎呀，這女孩長得真俊。」她拿起照片端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們這裡很少來外人。最近一個月，除了你們，就只有一個迷路的登山客。」

「是嗎？」

夜神響突然開口。他依然在埋頭吃肉，甚至連頭都沒抬。

「那請問，這張傳單是誰發出去的？」

他把那張沾了油漬的傳單拍在桌子上，「這上面的背影，就是在你們這裡拍的吧？」

椿看了一眼傳單，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哦，這個啊。」她輕描淡寫地說道，「這是去年的宣傳冊了。照片裡的女孩是我們村裡的人，叫小花。可惜……她去年冬天去山裡採藥，失蹤了。」

謊言。

夜神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在 【百目鬼】 的被動感知中，這個女人的心跳頻率沒有任何變化。這說明她要麼是個天生的說謊大師，要麼……她說的是她認為的「實話」。

或者說，她對「時間」的概念是模糊的。

「對了，老闆娘。」

夜神響嚥下最後一塊肉，擦了擦嘴，「現在是哪一年？」

「哪一年？」椿愣了一下，彷彿聽到了什麼奇怪的問題。

她轉頭看向角落裡的一個老人，「長老，今年是……昭和幾年來著？」

「昭和？」九条蓮的瞳孔猛地收縮。

昭和時代早就結束了。現在是令和七年（2025年）。

那個被稱為長老的老人吸了一口煙管，慢悠悠地說道：「好像是……昭和六十年吧？還是大正？哎呀，記不清了。山中無歲月嘛。」

「不過。」長老話鋒一轉，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變得銳利起來，死死盯著夜神響，「年輕人，你的眼睛……很特別啊。」

「是不是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圍的村民們臉上的笑容依然掛著，但他們的眼神卻變得空洞而冰冷。

「長老說笑了。」

夜神響站起身，若無其事地伸了個懶腰，「我只是個高度近視。吃飽了，我想泡個澡。」

他拉起御子柴零的手。

「走吧，零。我們去洗洗這一身的晦氣。」

......

長生之宿，露天溫泉「神之湯」。

這是一口巨大的露天溫泉，被岩石和雪松包圍。為了方便客人，中間用竹簾隔開了男湯和女湯。

夜神響和九条蓮泡在男湯這邊。

水溫很高，大概有45度。白色的蒸汽瀰漫在水面上，讓人看不清對面。

「響。」

九条蓮靠在岩石邊，摘下了眼鏡，露出那雙疲憊的眼睛，「你也發現了吧？」

「嗯。」

夜神響把頭靠在濕毛巾上，閉目養神，「那些村民，不對勁。」

「不僅僅是不對勁。」九条蓮壓低聲音，「剛才在更衣室，我看到了那個『長老』的身體。」

「怎麼了？」

「沒有傷疤。」九条蓮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他的皮膚光滑得像嬰兒一樣。沒有種痘的痕跡，沒有闌尾炎手術的刀口，甚至連老年斑都沒有。」

「對於一個自稱活在昭和時代的老人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除非……」夜神響睜開眼，看著頭頂飄落的雪花，「他們根本就不會老。」

長生種。

或者說，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定格」在某個時間點的怪物。

「還有那肉。」

夜神響摸了摸自己的胃。那股異常的熱量正在體內擴散，讓他原本乾枯的靈力開始緩慢恢復。

「那不是普通的動物肉。那種能量密度……更像是 【禍津神】 的肉。」

「你是說……我們剛才吃了怪物？」九条蓮臉色一青，差點吐出來。

「或者是……」

夜神響沒有說下去。

他潛入水中，睜開了那隻能看穿真實的右眼。

溫泉的水雖然看起來是乳白色的，但在水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紅色。

在溫泉的底部，大概三米深的地方。

並沒有鋪著鵝卵石。

而是鋪滿了……骨頭。

無數森森白骨，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祭壇。有些骨頭已經年代久遠，變成了化石；而有些骨頭還很新，上面甚至掛著沒被剔乾淨的肉絲。

而在那些骨頭中間，散落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有二戰時期的軍刀，有昭和時代的相機，有現代的登山包，還有……

夜神響游過去，從骨堆裡撿起了一個亮閃閃的東西。

那是一枚徽章。

【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第二期畢業生】

這是幾十年前的靈衛前身組織的校徽。

夜神響浮出水面，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徽章。

「蓮。」

他把徽章扔給九条蓮。

「看來我們不是第一批客人。」

九条蓮接過徽章，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這是我爺爺那一輩失蹤的同僚……」

「這家店。」

夜神響從水中站起來，水珠順著他精壯的肌肉滑落。

「是一座屠宰場。」

「他們養著我們，就像養豬一樣。等我們吃飽了，靈力恢復了，肉質變得鮮美了……」

「就該輪到我們上桌了。」

就在這時。

隔壁的女湯突然傳來了一聲尖叫。

是神樂阪鈴的聲音。

「啊啊啊啊！這……這是什麼東西？！」

緊接著是御子柴零驚恐的呼喊：「響！快來！水……水裡有東西抓住了鈴的腿！」

夜神響和九条蓮對視一眼。

沒有任何猶豫，兩人直接衝破了中間的竹簾，闖入了女湯。

......

女湯。

原本平靜的溫泉水面此刻波濤洶湧。

神樂阪鈴正狼狽地在水裡掙扎，她的那條打著石膏的腿被什麼東西死死拖住，正往水底拽。

「放開我！混蛋！」

鈴手裡沒有武器，只能用拳頭猛砸水面。

「鈴！」

夜神響一躍而入，手中的 【不知火‧二代】（他洗澡也帶著刀）出鞘。

他在水中睜開眼。

只見水底的骨堆中，伸出了無數隻蒼白的手。那些手雖然只剩下了骨頭，但卻力大無窮，像水草一樣纏住了鈴的腿。

而在那些骨頭的中間，一張巨大的、由無數張人臉拼湊而成的「臉」浮現了出來。

那就是這口溫泉的 【土地神（Local Deity）】。

也是村民們長生的秘密源泉。

『肉……新鮮的肉……』

那張臉發出含混不清的精神波動，張開了黑洞般的大嘴，想要將鈴吞噬。

「滾開。」

夜神響在水中揮刀。

水的阻力在他的怪力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唰！

一道黑色的刀光切開了水流，精準地斬斷了那些抓住鈴的骨手。

「嗚哇！」

那張人臉發出痛苦的咆哮，無數氣泡翻湧而出，將水染成了渾濁的紅色。

夜神響一把抓住鈴的後頸，像提小雞一樣將她提了起來，扔給了岸上的九条蓮。

「零，上來！」

夜神響護著御子柴零退到岸邊。

四人渾身濕透，站在雪地裡，與那口沸騰的溫泉對峙。

「哎呀呀……」

一個幽幽的聲音從圍牆上傳來。

老闆娘椿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她手裡打著一把紅色的油紙傘，身後跟著幾十個手持農具和菜刀的村民。

此時此刻，他們臉上那種熱情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貪婪與飢渴。

他們的皮膚開始龜裂，露出了下面鮮紅的肌肉。他們的嘴巴裂開到耳根，露出了鯊魚般的利齒。

「真是心急的客人呢。」

椿嘆了口氣，那張美麗的臉龐開始扭曲，變成了一隻長著獠牙的鬼婆。

「本來想讓你們做個飽死鬼，舒舒服服地在夢裡被我們吃掉。」

「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

椿揮了揮手，語氣冰冷刺骨。

「那就直接剁碎了做刺身吧。」

「動手！別浪費了一滴血！」

隨著她的一聲令下，那些「長生種」村民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如同潮水般向四人湧來。

夜神響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赤裸的上身在雪地裡冒著白氣。

他看著這些曾經熱情款待過他們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從口袋裡（風衣還在岸邊）掏出了那本濕漉漉的筆記本，扔給零。

「零，幫我記一下。」

夜神響舉起刀，擺出了戰鬥架勢。

「長生之宿，服務態度極差。」

「建議……」

金色的右眼燃燒起烈焰。

「【拆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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