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神殺條例》Vol.2：虛偽樂園 - 第6章：霧鎖津輕與沉睡之城

地點：青森縣‧新青森站（Shin-Aomori Station）。

這是一趟彷彿行駛在冥河之上的列車。

當那列名為「隼號」的新幹線終於衝破青函隧道最後一層黑暗，重新沐浴在蒼白的天光下時，它已經不再是人類工業文明的驕傲，而是一具傷痕累累的鋼鐵屍骸。

原本流線型的車頭已經扭曲變形，像是一張被人狠狠揉爛的錫紙。墨綠色的車漆被高濃度的強酸腐蝕得斑駁陸離，露出了下面生鏽的底漆和斷裂的線路。車廂側面殘留著無數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有些地方甚至還掛著已經凍結成冰的、屬於 【暴食】 眷屬的觸手殘肢。

哐當……哐當……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這列幽靈列車緩緩滑入了新青森站的月台。

沒有廣播提示音。沒有站務員的哨聲。沒有等待親友的歡呼聲。

只有風聲。

凜冽的津輕海峽冬風，夾雜著細密的雪花，毫無阻礙地穿過車站破損的穹頂，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嗚聲。

車門打開了。

或者說，是那扇已經變形的車門被從裡面一腳踹飛了。

砰！

扭曲的合金門板飛出幾米遠，重重地砸在積雪的月台上，激起一片白霧。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夜神響。

他穿著那件九条家贊助的黑色長風衣，衣角已經被酸液燒出了幾個破洞，邊緣焦黑。他的臉色在風雪中顯得異常蒼白，那雙異色的瞳孔（左藍右金）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雖然剛剛經歷了一場足以寫進教科書的「神殺」戰役，但他身上並沒有那種勝利者的亢奮。相反，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加完三天班、靈魂已經出竅的社畜。

他走到月台邊緣，看著空蕩蕩的車站，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用凍僵的手指翻開新的一頁。

『抵達青森。』 『氣溫：零下8度。』 『狀態：飢餓（極度）。』 『環境：異常安靜。』

寫完這四行字，他合上筆記本，轉頭看向身後。

「下車吧。終點站到了。」

御子柴零抱著兔子玩偶，小心翼翼地跳下車。她的臉色依然有些發白，那是靈力透支的後遺症，但她的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夜神響的背影。

緊接著是神樂阪鈴。她是被人攙扶著下來的。之前的戰鬥中，為了給響爭取時間，她硬抗了墮天使形態的暴食一擊，雖然有九条蓮的掩護，但肋骨還是斷了兩根。此刻她正齜牙咧嘴地拄著戰錘（那把錘子現在只剩下握柄和半個錘頭了），一臉的不爽。

「這就是青森？怎麼跟鬼城一樣？」

鈴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看著周圍漫天的飛雪，「本大爺還以為會有熱騰騰的蘋果派和溫泉迎接我們呢。」

最後走出來的是九条蓮。

他依然維持著身為家主的體面，即使那身昂貴的白色西裝已經變成了灰黑色，即使他的眼鏡只剩下一個鏡片，他也依然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領帶，提著那個已經破損的公文包。

「根據時刻表，現在應該是晚高峰。」

九条蓮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新青森站是東北新幹線的終點，也是連接北海道的樞紐。日均客流量超過一萬人。現在這個時間點，這裡應該擠滿了遊客和上班族。」

「但是現在，連隻老鼠都沒有。」

夜神響蹲下身，摸了摸月台上的積雪。

「雪很厚，沒有腳印。」他說道，「說明這裡至少已經停擺了三個小時以上。」

「三個小時？」九条蓮皺眉，「也就是說，在我們進入青函隧道之前，青森就已經出事了？」

「不僅僅是出事。」

御子柴零突然開口。她抬起頭，看向車站大廳的方向。那裡被一層濃重的、白色的霧氣所籠罩，即使是車站的照明燈光也無法穿透那層厚重的白紗。

「這座城市……睡著了。」

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顫抖，「我感覺不到任何『清醒』的意識。所有的靈魂都在沉睡。而且……這霧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鈴下意識地握緊了斷錘。

「夢。」零說出了一個令人費解的詞，「無數個正在做的夢，變成了實體，漂浮在這座城市裡。」

「走吧。」

夜神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擋路就砍了。我現在只想找個便利商店，買個飯糰。」

他的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咕嚕聲，在寂靜的車站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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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月台的扶梯，四人來到了寬敞的車站大廳。

這裡的景象比月台更加詭異。

大廳裡並不是空無一人。相反，這裡到處都是人。

有穿著制服的站務員，有拖著行李箱的遊客，有正在掃地的清潔工，還有坐在長椅上等待的學生。

但是，他們全都一動不動。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錄像帶。

那個站務員依然保持著檢票的姿勢，手裡的剪票鉗停在半空中。那個遊客依然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一隻腳甚至還懸在空中，沒有落地。那個清潔工手裡的掃把停在地面上，灰塵還保持著揚起的狀態，凝固在空氣中。

他們沒有死。

夜神響走到一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面前，把手伸到他的鼻子底下。

有呼吸。很微弱，很緩慢，大概一分鐘才呼吸一次。

他又摸了摸對方的脖頸。

有脈搏。像冬眠的青蛙一樣，遲緩而有力。

這些人還活著，但他們的身體機能被強行降到了最低點。他們就像是一尊尊由血肉構成的雕塑，被封印在了時間的琥珀裡。

「這就是 【七宗罪‧怠惰（Sloth）】 的權能嗎？」

九条蓮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感到一陣惡寒，「大規模的群體催眠？還是時間停止？」

「都不是。」

御子柴零走到一個正在「奔跑」的女孩身邊。她能看到，女孩的頭頂上漂浮著一個半透明的氣泡。氣泡裡顯示著女孩正在做夢的畫面——那是她在迪士尼樂園快樂遊玩的場景。

「他們是被困在了夢裡。」

零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氣泡。

波。

氣泡表面泛起漣漪，但沒有破裂。

「他們的意識覺得現實太累了，太痛苦了。於是 【怠惰】 回應了他們的願望，給了他們一個永遠不用醒來的夢。」

「那如果強制叫醒他們呢？」

神樂阪鈴是個行動派。她看著那個保持著金雞獨立姿勢的遊客，覺得這姿勢實在太反人類了，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推他一把。

「喂，大叔，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別碰他！」

夜神響和九条蓮同時喊道。

但已經晚了。

鈴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那個遊客的肩膀。

滋滋滋——！

異變陡生。

那個原本安靜沉睡的遊客，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並不是因為被叫醒，而是因為……恐懼。

他那張原本安詳的臉，在一瞬間扭曲變形。五官像是融化的蠟一樣塌陷下去，嘴巴張大到極限，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

緊接著，周圍那原本平靜的白色霧氣，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向了這個遊客。

「不……不要……我想睡覺……我想睡覺！！！」

遊客的喉嚨裡終於發出了聲音。那是極度恐慌的嘶吼。

噗嗤！

白霧瞬間包裹了他。

就像是濃硫酸潑在了泡沫塑料上。

在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溶解聲中，那個遊客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他的衣服、皮膚、骨骼，全部化作了白色的霧氣，融入了周圍的環境中。

僅僅三秒鐘。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憑空蒸發了。只地上留下了一灘人形的水漬，以及那張掉在地上的新幹線車票。

「……」

神樂阪鈴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她的臉色慘白，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我……我殺了他？」

她的聲音在發抖。作為一個雖然暴力但內心善良的少女，親手導致一個無辜者的死亡，這份衝擊力讓她幾乎崩潰。

「不，不是妳。」

夜神響一把抓住鈴的手腕，將她拉了回來。

他的眼神冷靜得可怕。他看著那團吞噬了遊客後變得更加濃鬱的霧氣，以及周圍那些依然保持著沉睡姿勢、對同伴死亡無動於衷的人群。

「這座城市有『規則』。」

夜神響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輕輕拋向空中。

硬幣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沒有反應。

他又用力跺了一腳地板，發出巨大的震動聲。

也沒有反應。

「聲音和震動不是觸發條件。」

夜神響看著那個消失的遊客原本站立的位置。

「觸發條件是……『甦醒的意圖』。」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語氣嚴肅，「在這裡，『想要醒來』是一種罪。如果你表現出任何想要脫離夢境、回歸現實的跡象，或者試圖干擾別人的美夢，這座城市的防禦機制——也就是這些霧，就會把你抹殺。」

「這就是 【怠惰】 的邏輯。」九条蓮咬著牙，「只要你放棄思考，放棄行動，乖乖睡覺，你就能活著。一旦你想反抗，想『勤奮』一點，你就會死。」

「真是一個……讓人火大的樂園啊。」

神樂阪鈴握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她看著那灘水漬，眼中的恐懼逐漸變成了憤怒。

「什麼狗屁美夢……把人變成這種活死人，算什麼幸福？！」

「省省力氣吧。」

夜神響拉了拉衣領，遮住口鼻，以防吸入太多的霧氣，「在找到那個制定規則的混蛋之前，我們最好也遵守一下這裡的交通法規。」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動作慢點。」

夜神響指了指車站出口，「別表現得太有幹勁。我們要裝作是一群夢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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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車站，外面的景象更加令人絕望。

整個青森市已經被大雪覆蓋。街道兩旁的店舖大門緊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顯得朦朧而遙遠。

馬路上停滿了車。

那些車裡的司機也睡著了。有的趴在方向盤上，有的靠在椅背上。發動機雖然還在運轉，但因為長時間怠速，排氣管周圍積了一圈黑色的冰晶。

這是一座死寂的迷宮。

四人像幽靈一樣在雪地裡緩慢前行。

為了不觸發那該死的「清除機制」，他們刻意放慢了腳步，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夜神響走在最前面。他的肚子餓得已經開始絞痛了，但在這種環境下，連找個便利商店都成了奢望。

因為所有的便利商店裡，店員都睡著了。而且自動門感應器似乎也受到了霧氣的影響，失靈了。如果強行破門而入，那種巨大的動靜肯定會引來麻煩。

「響……我走不動了。」

御子柴零拉了拉夜神響的衣角。她的體力本來就是最弱的，在深海隧道裡消耗了大量靈力後，現在又在雪地裡走了半小時，她的小臉已經凍成了青紫色。

「我也快極限了。」九条蓮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傷口雖然包紮了，但在低溫下開始隱隱作痛，「如果不盡快找到熱源和食物，我們不用等怪物來殺，自己就會凍死在這裡。」

夜神響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就是霧。

就在他準備冒險砸開一家店舖的玻璃時。

呼——

一陣風吹過。

一張花花綠綠的傳單，像是被某種力量引導著一樣，從遠處飄了過來，正好貼在了夜神響的臉上。

「……什麼東西？」

夜神響扯下傳單。

這是一張印刷精美的旅遊宣傳單。雖然紙張有些濕潤，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

背景是一張熱氣騰騰的露天溫泉的照片。照片裡，溫泉水面上漂浮著清酒和托盤，周圍是盛開的雪椿花。而在溫泉的中央，一群人正圍著篝火，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那是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種僵硬的沉睡，而是充滿了活力的、清醒的笑容。

傳單的標題用醒目的紅色字體寫著：

【最後的淨土：奧津輕‧隱世溫泉鄉】

【這裡有熱騰騰的食物，有溫暖的被褥，還有讓人忘卻一切煩惱的神之湯。】 【歡迎迷途的旅人。只要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能抵達真正的樂園。】

傳單的下方，還附帶了一張簡陋的地圖。

地圖的起點正是他們現在所在的新青森站，而終點則是位於八甲田山深處的一個紅點。

「溫泉？」

神樂阪鈴湊了過來，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假的？這種鬼地方還有溫泉營業？」

「這看起來……像個陷阱。」九条蓮皺眉，「太巧合了。就像是專門為了誘捕我們而準備的魚餌。」

「但是我們沒有選擇。」

夜神響看著地圖上的紅點。

在他的黑白視界中，那個紅點所在的方向，有一股奇特的熱量反應。那不是普通的熱量，而是一種……蘊含著強大生命力的波動。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在那張傳單的照片角落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雖然只有一個背影，雖然穿著浴衣，那個髮型，那個身形……

那是 夜神凜。

夜神響的手猛地握緊，將傳單捏皺。

「不管是不是陷阱，我們都要去。」

夜神響將傳單塞進口袋，眼神中透出一股決絕，「那裡有我要找的東西。而且……」

他摸了摸乾癟的肚子。

「那裡有飯。」

「走吧。」

就在四人準備按照地圖指示出發時。

轟隆隆……

地面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是一種沉重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從濃霧的深處，傳來了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以及鎖鏈拖在地上的聲音。

「有東西過來了。」

御子柴零猛地抬起頭，異色瞳孔中閃過警報，「大家小心！是 【活體】！而且……很大！」

叭——！

一聲刺耳的汽笛聲劃破了寂靜。

一輛巨大的、破舊的雙層巴士衝破了濃霧，停在了他們面前。

這輛巴士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車身鏽跡斑斑，車窗上結滿了冰霜。而在車頂上，安裝著一個巨大的、類似留聲機喇叭的擴音器。

車門緩緩打開。

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著舊式制服的老人。

老人戴著一頂破帽子，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他沒有睡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夜神響一行人，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了滿嘴的金牙。

「要去溫泉鄉嗎，客人們？」

老人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末班車要開了。錯過這一趟，可就要在這冰天雪地裡凍成冰棍了喔。」

這輛車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車廂裡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沒有乘客。

但車身上卻散發著一股……硫磺味。那是地獄的味道，也是溫泉的味道。

「上車嗎？」九条蓮的手按在了斷弓上，隨時準備發動最後的符咒。

夜神響看著那個老人，又看了看手裡的傳單。

他能夠感覺到，這個老人雖然看起來像人，但身上並沒有活人的氣息。他更像是一個被某種力量驅動的人偶。

但是，這是離開這座沉睡之城的唯一交通工具。

「上。」

夜神響沒有猶豫，第一個踏上了巴士的台階。

「反正也沒有退票的選項了。」

他走到司機面前，將那枚拋過的硬幣扔進了投幣箱。

叮噹。

「四位。去地獄。」

老人嘿嘿一笑，拉動了操縱桿。

「好嘞。坐穩了，客人們。通往極樂淨土的快速專線，出發！」

轟——！

破舊的巴士噴出一股黑煙，載著四個各懷心思的「亡命之徒」，衝進了那片充滿未知的白色濃霧之中。

目標：八甲田山深處，那座隱藏著長生祕密與致命殺機的——虛偽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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