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筆電鍵盤上飛躍,清脆的敲擊聲如彈珠般滴答散落。
Luna坐在帝亞尼故居玄關後的接待桌前,一邊撰寫《原住民文學與生態批評》的論文,嘴唇一邊開開合合。
「在原住民的史詩裏,高山、湖水、獸群,都有自己的脾性,而且起伏缺乏常態,超出人類可以捉摸的程度……人類被允許向自然索取……但必然要帶著敬畏之心,同時謹慎提防無常的反撲……」
她咬著唇,視線追著閃爍的游標,斷斷續續地敲下文字:「可是在現代生態批評理論裏,由於人類具備改變環境的強大科技能力,因此學者普遍給人類賦予從上至下的權力,默認人類對自然世界負有道德看管與保護的責任……」
寫下句號後,她挫敗地皺起鼻尖,將後半段長篇大論全數刪除,重新梳理思緒。
這已經是她在故居值班的第四個下午了。
自星期一起,她每天下午兩點準時報到,五點落鎖離開。連續幾天,除了門上格窗外偶然掠過的鳥影,Luna連一個鬼影都沒見著。今日也差不多,老宅寧靜得彷彿連時間都定格了。
聽說去年適逢帝亞尼逝世七十周年,大學才撥款翻新這位知名校友的故居,並開放給大眾參觀。以這幾天的冷清程度來看,Luna極度懷疑,除了被校方強制安排參觀的新生與交流生外,根本不會有閒人踏足此地。
「叩、叩。」
沉悶的敲擊聲兀地響起。
Luna 敲擊鍵盤的動作一頓,還以為是外頭的風吹落了枯枝。緊接著,又是幾下更清晰的敲擊聲,伴隨著黃銅門把轉動的喀啦聲。
她倏地抬眸,恰好迎上推門而入的訪客。
來人顯然也沒料到會撞見熟面孔,握著門把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正是那位在咖啡小屋被她誤認作同鄉的汐國男子。
今天瓦托市氣溫回暖,他褪去那件卡其色風衣,換上一件剪裁合身的淺米色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捲至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他背著單肩背包,午後暖陽自他身後傾瀉,替他凌厲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無形中融化了些許初見時拒人千里的冷冽。
Luna 趕緊蓋上筆電,端正姿態:「Hello?」
男子環顧一圈,目光最後落定在她身上。他眉宇微攏,似乎在腦海中艱難地搜尋詞彙,半晌才試探性地開口:「帝亞尼?Home?」
Luna腦海中閃過幾天前,在故居附近巴士站牌下看見的那道身影。當時Salo女士的車從路口駛過,車子與他擦肩而過。原來,他當時特地跑到這偏僻的郊區,為的就是來參觀這座故居。
「是的,帝亞尼故居,」她切換成他熟悉的汐語,「你……參觀?」
那人點頭,投向她的目光中帶著幾分不解,修長的手指朝地下指:「你、為甚麼?」
Luna揚了揚桌上的登記簿與門票本子:「University part-time.」
男子恍然大悟,大拇指往後一比,又在半空中揮動著手:「之前,」他頓了一下,沒找到下一個合適的詞語,只好再搖搖頭。
Luna思考一番,猜度著他的意思:「之前,休息。」
收妥入場費後,她給他撕下一張門票,又從一旁的文件架上翻找宣傳資料。參觀導覽手冊只有索米亞語和英語兩個版本,她無奈地抽出一份英文版的宣傳摺頁,在「開放時間」欄位旁更新了她在兩周的值班時段,連同票根一起遞過去。
「Sorry,only English version。」她把資料往前送,又抬手指向自己,「But……我和你、一起走。一起、說。」
為了怕他聽不明白,她還配合著手勢,張開兩根手指模擬「走路」的姿勢。
那人接過一疊紙張,微抿的唇角悄悄牽起微小的弧度。
那笑意輕得難以捕捉,卻像冬日冰湖面上綻開的細微裂紋,底下封存的水光驟然流轉。那張沉靜冷硬的臉隨之一柔,像遠山積雪在午后的暖光裏化去薄薄一層。
在咖啡小屋的時候也是這樣,轉瞬即逝的淺笑,落在冰冷的臉容上,更叫人難以招架。
「謝謝。」他低聲道。
Luna感覺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胸腔裏的心跳不爭氣地亂了半拍。
她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隨即把身子一轉,裝作若無其事地領他往玄關後方走去:「這邊。」
導覽從一樓的起居空間開始。
「帝亞尼……年輕、阿爾比昂、住過幾年,」Luna放慢語速,英文與破爛汐語交錯並用,「那時候、慢慢、有名……之後、索米亞、戰爭、回來。」
她指著會客廳的陳設,繼續說道:「這裏、他小時候的家。晚年、用很多錢,」她豎起食指,轉動手腕,「變漂亮。」
「Impressionism, 」Luna指向樓梯轉角的風景畫,又轉向角落裏構圖奇特的畫作,「Cubism。他年輕,喜歡。但是,」她轉過身,雙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圓,涵蓋整個客廳的極簡線條,「After war, everything went simpler in Somia」
男子站在會客廳中央,昂首四顧,聽得很專注。
Luna把牆邊陳列架上的一本畫冊遞給他:「他的畫。」
那人翻閱著畫冊:「現在、畫、哪裏?」
「University of Valto.」
接著,Luna帶他來到廚房。帝亞尼的廚房比一般老宅寬敞得多,長木桌佔了近半空間,牆邊掛著幾個暗啞的銅鍋與封了刃的鹿角刀。
「帝亞尼、喜歡、hunting,」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刀模擬著切割、煮食的動作「兔子、鳥、鹿……日記裏,冬天、這裏……」
男人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充滿生活痕跡的器具:「他、獨居?」
Luna點頭,指著牆上的瓷磚。即使數十年光景過去了,磚面已然失去光澤,卻依然平滑乾淨,還是能看出房子的新舊主人不約而同地用心維護它:「He is a germophobe,」她怕這個字太生僻,又生動地模仿起擦拭的動作:「煮飯之後、馬上清潔。房子沒人、都要清潔……花很多時間。」
男子指著廚房門邊一個小巧的木櫃:「Somian trolls. 可愛。」
帝亞尼晚年大概是受夠了繁重的家務,卻又拗不過骨子裏的潔癖,所以後期的劇作中常常借用索米亞神話裏「林間巨魔」,設計了蜷縮在木屋裏,偷偷幫忙收拾、保護爐火的小東西。
Luna笑著點頭,看著他一本正經說出「可愛」時的樣子,沒抿住飛揚的嘴角。
他忽然看向她:「你……知道很多。」
Luna略顯赧然地將碎髮挽至耳後:「University tour、上課,老師介紹。」
「你喜歡?」
「Um……他很特別,」Luna 歪著頭,斟酌著詞彙。受限於她的破汐語,她無法長篇大論,只能提取最精簡的想法,「他、見到、很多死亡。所以、明白生命。」
她嫌棄這乾癟的句子完全無法表達她內心的震撼,只能徒勞地揮舞雙手,試圖用更豐富的肢體動作來彌補語言的貧乏。
索米亞鄰近極地,嚴酷的自然環境造就了這個民族擁抱死亡、歌頌凋零的獨特天性。經歷過殘酷的戰爭洗禮後,帝亞尼這種特質在作品中變得尤其鮮明。在他的筆下,那些看似扭曲、血腥的故事隱藏著對生命最熾熱的渴望。
檀國的社會向來功利且世故,人人追逐效率與成就,內心卻往往比這片極寒冰原還要荒蕪,缺乏對生命本質的嚮往。這也是她當初放棄更受社會青睞的亞爾比昂、執意選擇來到這個遙遠國度交流的主因。
苦於詞彙量不足,Luna的解說最終卡在半空。屋內忽然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風穿過樹梢時沙沙作響。斜陽穿過窗戶,落在Luna髮尾與肩頭,連她剛才因急著找字而微微蹙起的眉尖,也被照得清楚。
男人靜靜端詳著她,從襯衫的口袋摸出電話,低頭打開翻譯軟體。
Luna耐著性子,看他的長指在螢幕上點擊。半晌,他終於抬眸,帶著微電流般的低沉嗓音在空氣中散開:「汐國……很多人喜歡帝亞尼。很多、忠誠人,」他覺得最後一個形容不夠準確,又低頭查了一次,換成另一個字,「長久人。」
Luna被逗樂了:「你說支持者?」
他點頭,接著又費力地往下說:「我們喜歡、悲劇……但是,我們相信、很黑的地方、仍然……」
他展示手機螢幕上最後一個查出來的單字:「救贖。」
Luna站在櫥櫃旁,手指還搭在玻璃邊緣,片刻之後才偏頭一笑。
「果然是汐國人,」她也不管對方是否聽得懂,「有夠浪漫。」
汐國向來以豐富的藝術氣息與濃厚的人文關懷著稱,人們的骨子裏流淌著浪漫主義血液。他們著迷於任何帶有強烈情緒色彩的事物,無關喜悲,甚至無關對錯。帝亞尼的作品滿載著撕裂與扭曲,在國際戲劇圈中反嚮爾爾,卻意外地擊中眼前人審美的靶心。
男子似乎接收到那份讚美,唇角再度彎起微小的弧度,接著問她:「你、為甚麼……汐語?」
「電視劇、音樂。汐國、好。檀國……」Luna 雙手一攤,隨即撇了撇嘴,臉上浮現出嫌棄的表情,「不過,只會一點點。很多,忘記了。」
他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厲害。」
Luna被他不苟言笑的神情逗笑了,反問道:「你?檀語?」
「學校,興趣班,」他補充道,「小學。」
「喔——」Luna故意把聲音拉長,轉換成檀語,像教小朋友似地放慢速度,「那你學過甚麼?自我介紹?」
她站直身子,故清了清喉嚨,模仿小學生朗讀課文的語氣:「你好,我是Luna。我是檀國人。你呢?」
男子似乎被她古靈精怪的模樣逗樂了,眼底的笑意逐漸加深,竟真的順著回答,發音還頗標準:「你好,我是邵子衡。我來自汐國。」
「邵……子……衡?」這個名字的發音包含檀語中特定的氣音,Luna 試著跟著唸了一遍,舌尖卻怎麼也找不到位置,彷彿打了結。她又試了一次,這回更怪,連自己都先忍不住笑了。
看著她糾結的表情,男子忍不住偏過頭,肩膀微微抖動著,發出幾聲低沉的輕笑。
Luna把嘴一抿,乾脆宣布:「好難唸。我叫你阿衡,可以吧?」
她隨即換回汐語,重新喚了一聲:「你好,阿衡?」
她的汐語發音不同於汐國人一貫軟綿綿、彷彿隨時會飄散在風中的腔調,反而帶著一點檀國人特有的明亮,像枝枒間輕柔灑落的晨光。
阿衡定定地看著她,那雙幽深的黑眸裏倒映著窗外的陽光。片刻後,他溫和地回應:「Luna,很高興認識你。」
當自己的名字從他的薄唇中吐出,伴隨著那種低沉醇厚的嗓音,Luna 只覺得耳廓一陣發燙,心跳的速度瞬間飆升,魯莽的巨熊寶寶在胸腔裏橫衝直撞,唇邊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低下頭,看見電話的一刻才慌亂地檢查時間。「天哪!你進來快一小時了!」她驚呼出聲,指著通往外頭的玻璃門,「一樓還沒看完呢!快,我們去花園!」
她把阿衡領到地下一層朝後院開的那扇大窗前。窗外有一片修整得整齊的庭院,草地被午後陽光照得發亮,泛著翠綠的光澤。幾棵蘋果樹舒展著枝葉,未見果實。樹下還有一帶低矮的漿果灌木,果子仍然青澀,遠遠望去像一粒粒碧綠的小珠子。靠近圍欄的地方種著一小片藍鈴花,幼細的花莖在風中一晃一晃。
「大學、照顧這裏,」Luna隔著窗指給他看,又再用上肢體語言,「帝亞尼很喜歡、果子、酒。大學酒吧,有『帝亞尼酒』。」她還不忘給這款以劇作家之名命名的調酒配方豎起大拇指。
阿衡順著她手指望出去,像是真的在想像那個脾氣古怪的老作家,拎著小籃子,慢吞吞地從枝頭摘果。
Luna看了眼外頭半高的草叢,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外面……many mosquitoes。我不出去。你,可以、開門。」
阿衡搖頭,轉身面向通往二樓的木階梯:「上面,是甚麼?」
「房間、書房……」Luna話說到一半,再次瞄了一眼手機螢幕,臉上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距離五點的閉館時間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抱歉,今天,要休息了,」她滿臉歉意地看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隨即,她靈機一動,眼睛亮了起來:「明天?你過來,繼續?」
為了展現誠意,她指著他手裏的票根:「不用錢。」
阿衡望著她,片刻後點頭:「好。」
Luna在登記簿旁另外寫下一筆備註,笑盈盈地揮手:「明天見啦。」
阿衡揚了揚手中的票根:「明天見,Lu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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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一點半,距離帝亞尼故居正式開放還有半個小時。
Luna 提早推開那扇雕花玻璃木門,用力揉了揉眼角,強行抑制著下一個即將衝口而出的呵欠。她拉開背包拉鍊,拿出一本筆記本,將它平攤在桌面上。紙頁上交織著黑、藍、紅三色墨水,左側用迴紋針別著那張英文版的參觀傳單,右側則寫滿了密集的汐語單詞與拼音記號,字裏行間佈滿塗抹、畫圈與替換的箭頭。
她昨晚一回到宿舍,便一頭栽進翻譯工作中。這全是她昨晚熬夜奮戰的結晶。
市面上的翻譯軟體毫無文學素養可言,當她將英文介紹扔進程式轉換成汐語,再謹慎地反向翻譯回英文進行交叉比對時,得到的結果簡直令人啼笑皆非——程式竟將帝亞尼故居中充滿詩意與神話色彩的「林間巨魔」,生硬地轉譯成了某種家政清潔服務。
面對這種慘況,她認命地搜尋網上雙語詞典,逐少逐少地人手校對。原本就不大的書桌,很快就被《戲劇與文學》的課堂講義和自己之前寫下的筆記所淹沒。舉凡涉及到帝亞尼的生平、索米亞文化歷史或文學流派的段落,她便逐字逐句地拆解,在一堆生澀的汐語詞彙中艱難跋涉,反覆翻找最精準的用法與讀音。
牆上那個復古掛鐘的黃銅指針緩慢地朝著兩點鐘的方向移動。
Luna 深吸了一口氣,指尖輕輕滑過紙頁上的字跡,無聲地練習著幾個難度較高的長句子,反覆演練著發音與語調,焦急地等待著那陣叩門聲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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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這章是過渡章,交代了重要的背景資料
阿衡和Luna在索米亞的相識就是以劇作所牽引的,所以有些比較沉悶的設定要先說明,之後兩人的互動就會多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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