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三十八章 - My bad! I mean –

星期五的瓦托市迎來了一個典型的五月天。蒼穹被鉛灰色的雲幕覆蓋，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水氣。細碎的雨粉在半空中盤旋，隨著逐漸轉烈的寒風，從Luna針織毛衣的縫隙中鑽進來。

冰冷的觸感在肌膚上掠過，她不由自主地縮起肩膀，雙腿用力踩下踏板，加快速度朝著大草坪方向駛去。

Luna熟練地將單車停靠在小屋屋簷下的木欄杆旁，推開掛著銅鈴的門。

持續運作的大型烤箱為室內維持住懶洋洋的暖氣，剛出爐的酥皮點心香氣，以及深焙咖啡豆交織而成的氣息，抵擋外頭凜冽的寒意。

在鋪著羊毛毯的圖書角裏，一個五、六歲的孩童端坐在一旁，專心致志地擺弄著幾隻恐龍模型。他有著一頭與父親如出一轍的淡淡金髮，圓滾滾的臉頰透著健康的紅潤，口中唸唸有詞，兩顆可愛的兔牙若隱若現。

廚房後方，Reko正熟練地操作著專業的咖啡機。等待機器萃取的空檔，他轉身拉開大烤箱的門。熱騰騰的奶油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Hemma站在吧台前，麻利地將剛出爐的各式派餅和糕點裝入牛皮紙袋中。看見烤箱門打開，她一個旋身，一大把蓬鬆的棕色卷馬尾在空中劃出飽滿的半圓。她戴上隔熱手套，將一盤剛烤好的可頌端出來。

Luna沒有打擾他們，而是輕手輕腳地走到圖書角，蹲在 Stellan 身旁。

「小東西，身體好些了嗎？」她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頰。

小男孩抬起頭，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猶如熱巧克力一般溫暖的眼眸望向她。他老成地皺眉，似乎不太滿意「小東西」這個暱稱，但還是一本正經地回話：「日安，Luna。Stellan 已經康復了。」

聽見說話聲，Hemma從成堆的包裝袋中抬起頭。看清來人後，她板著的臉龐綻放出明媚的笑靨：「噢，親愛的，希望外面的鬼天氣沒給你帶來太大麻煩。」

「還好我趕在暴雨之前躲進來了，」Luna在那頭蓬鬆柔軟的金髮上揉了兩把，隨後站起身走向吧台，「看見 Stellan 恢復活力，總算叫人鬆了一口氣。」

Hemma將一個個紙袋封口，一臉無奈：「我想，病了這幾天，應該足夠讓我們家的兩位紳士長點記性，陰雨天可不是在戶外打滾的好時機。」

Reko將咖啡液倒進隔熱杯子，聳了聳肩：「我早就提議過該提早回家的。」

聽到父親的話，Stellan握著手裏的霸王龍模型，屁顛屁顛地跑過來。他驕傲地挺起小胸膛：「爸比說，真正的男子漢是不會怕一點小雨的！」

Hemma立刻賞了丈夫一個大白眼。Reko假裝訊號丟失，神態自若地為咖啡添上拉花。

Hemma輕哼一聲，轉向Luna：「親愛的，今天照舊來點下午茶嗎？」

眼見吧台上堆積如山的紙袋，Luna婉拒道：「你們好像正忙著呢。一會兒吧。」

Hemma給了她一個感激的眼神，不由得加快動作：「你們大學的教育系今天好像開研討會，一口氣訂了幾十杯咖啡和一大堆糕點，剛才又突然打電話來加單。我們快應付不過來了。」

Luna捲起衣袖：「需要多一雙手幫忙嗎？」

「不用不用！」Hemma連連擺手，「你可是客人，好好享受你的周五下午吧！」

「事實上，如果你願意把這個托盤送到外面那位男士的桌上，那可就幫了大忙了，」Reko將最後一杯咖啡封好蓋子，嘴角勾起狡黠的笑容，「顯然，我親愛的妻子已經忙到把他遺忘在冷風中了。」

Hemma忍不住驚呼：「噢！天啊！那個檀國男孩！」

Luna揚起眉毛。這座小城沒三兩個環亞人，她馬上聯想到先前見過的那張臉孔。那個鵲巢鳩占的人，竟然是同鄉？

「別擔心，交給我吧。」

Luna端起木托盤，單手推開小屋側邊通往露台的門。一陣夾帶著濕氣的風瞬間灌進來，將她的頭髮吹得凌亂飛舞。咫尺之外，在那個她平時最愛坐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背影。

Luna 迎風走近，將盛著橙香肉桂捲的托盤輕輕擱在木桌上。

感覺到動靜，那人停止敲擊鍵盤的動作，摘下全罩式耳機，抬頭望向她。

這一次，Luna終於看清他的容貌。

他的臉在一片陰沉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眉骨與鼻樑的線條清晰分明，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盈潤而沉鬱，猶如深秋時節幽暗的湖水，沉澱著淡然孤清的氣質，彷彿周遭的風雨都與他無關。

是上次那人沒錯。

既然是同鄉，Luna 索性切換成了檀語：「哈囉，老闆他們現在有點忙不過來，咖啡可能還要再等一下下。」

那人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啟：「Thank you.」

說罷，他將托盤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目光重新投向筆電的螢幕，修長的手指重新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Luna在心底嗤了一聲。

這傢伙有夠冷漠的。

不過，念在 Hemma 剛剛確實冷落他好一陣子，她還是大發慈悲地提醒他：「看這天色，很快就要下大雨了。裏面還有座位，進去躲一下吧。」

男子的手指再度停下來，眉頭微微聚攏，一語不發地盯著她。

見他無動於衷，Luna的語氣不覺變得有些刻薄：「沒聽見喔？」

男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低沉的嗓音從喉嚨裏溢出：「Excuse me?」

這人究竟在端著甚麼架子？還在飆英文喔？誰還不會呢？

三催四請也不動，難道要用八人大轎把他抬進去嗎？

Luna雙手抱胸，拔尖嗓音：「聾了是吧？」

男子看著她，眼神裏的情緒複雜。他用生硬的咬字、語法也完全顛倒的怪異腔調說道：「不懂……我。」

現在換成Luna一臉茫然：「Huh?」

男子嘆氣，用英語一字一頓地說道：「I am from Hsiland. Not Tanao.」

汐國人？

Luna倒吸一口涼氣，一句髒話衝口而出：「Shit!」

她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猛地摀住嘴，雙頰燒起一片緋紅：「I’m really sorry!! I heard you’re Tanaonian!」

天啊，太糗了！Luna恨不得立刻在露台的地板上鑿個洞，就此鑽進草皮裏不再見人。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鳴，幾顆豆大的雨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情況緊急，她顧不得形象，手腳並用地比劃起來，在腦海中瘋狂搜刮著僅存的幾個汐國語單詞。

「啊……下雨……」她指向天空，又指著身後的門，「屋子……有椅子……」

男子默默合上筆電，迅速收拾好桌面的東西，站起身朝小屋走去。他把門撐開，目光停留在 Luna 身上。

他這是在等她先進去。

Luna 趕緊鑽進屋內。男子隨後步入，反手關上門，劈劈啪啪的雨聲立刻沉寂下來。他環顧四周，那雙深邃的眼睛最後對上 Luna ，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顯然沒找到她提到的「椅子」。

Luna喉嚨發乾，硬著頭皮指向角落的圖書角。那裏除了Stellan正坐著的兒童椅外，旁邊堆放著兩張同樣高度的布藝小木椅。

男子的臉寫滿了萬般無奈。

Luna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燙得可以煎雞蛋了。她心虛地陪笑，雙手侷促地往圖書角晃了晃。

男子沒有說甚麼，只是靜靜走到圖書角，將背包隨手放在地上，委屈自己修長的四肢，將高大的身軀蜷縮在矮小的木椅上，筆電恰好擠進膝蓋之中，畫面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憐。

Stellan眨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這個擅闖領地的不速之客。男子遲疑片刻後，還是拘謹地朝小男孩點了點頭。

Stellan立刻放下手裏的恐龍，挺直腰板，回以一個優雅的頷首：「很榮幸認識你，先生。」

Luna趁機溜回吧台，雙手撐在長桌上，對著Hemma發出崩潰的低吼：「你剛才不是說他是檀國人嗎！」

「難道不是嗎？」Hemma一臉無辜地眨眼，「他點單的時候，好像聽不太懂英文。我看他長得挺像你們檀國人的，就試著用你教我的檀語跟他說了幾句。他當時明明回應了啊。」

Luna簡直要抓狂了。Hemma那點三腳貓的檀語全都是從她這裏學來的，程度甚至比她的汐語還要慘不忍睹。天知道這兩個人剛才到底進行了甚麼跨頻道的心靈交流！

「甜心，我只差你手上的那盒茶點，就可以出發去拯救大學裏那些飢渴的智者了。」Reko從背後摟住妻子的腰。

Hemma輕哼一聲，手肘向後一拐，掙脫了他的懷抱。Reko 也不惱，低聲輕笑著：「我很確定，我親愛的妻子只是用檀語報了幾個價錢。那個男孩大概剛好聽得懂幾個數字吧。」

「『把我埋葬在被噬之月裏吧。』」Luna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

「『好讓我在永恆的暗影裏，見證你那場無關於我的美夢』，」Reko的嘴角揚起一抹戲謔的笑意，「蘇羅納的文豪亨利．李察斯。一如既往的好品味，Luna。」

Luna從指縫中丟給他一個哀怨的眼神：「我剛剛還以為他故意擺架子不理我，甚至還衝他發火了。」

「索米亞的熊啊，告訴我你沒有付諸行動吧，我可愛的淑女。」Reko忍不住放聲大笑。

Luna嚇得猛然回頭。幸好，那人依然維持著縮在矮椅上的姿勢，目光專注於膝上的螢幕。Stellan則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手裏的霸王龍，大眼睛時不時地往陌生人身上瞟。

Hemma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的，親愛的。我年輕時還賞過某個討厭鬼狠狠一巴掌呢！」

Reko挑起一邊的眉毛：「你確定只有一巴掌？」

「你們這對只顧著調情的笨蛋夫婦，」Luna絕望地哀呼，「趕快去送你們的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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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勢加劇，密集的雨點敲擊著木屋的屋頂，發出連綿不斷的滴答聲，讓Luna本就忐忑的心情更加糾結。

她端著Reko剛沖好的熱拿鐵和自己的熱巧克力，硬著頭皮走向圖書角。

Stellan看見她過來，主動讓出自己的座位，隨後跑到一旁拉來另一張小椅子。

「謝謝你，小Stellan。」Luna感激道。

小男孩微微揚起下巴，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爸比說，真正的紳士就該為淑女服務。」

Luna頓時感到莫名的羞愧。一個五歲的孩子尚且知道如何展現紳士風度，而她剛才在外面的行為，卻與「淑女」兩個字沾不上半點邊。

她將那杯拉花精美的拿鐵遞到男子面前，用生疏的汐語結結巴巴地：「你的Latte。剛才、非常、不好意思。」

男子合上筆電，伸手接過咖啡杯：「沒關係。」

他用的是檀語——儘管聽起來和她的汐語同樣生硬。

看著 Luna 僵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將小男孩讓出來的椅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Thanks.」Luna侷促地坐下，雙腿緊緊併攏。

兩人就這麼盯著杯子裏升騰的熱氣，在角落裏無言以對。

良久，男子緩慢地拼湊著話語：「檀國人、你？」

「啊……嗯，」Luna連忙點頭，試著回應，「這裏的大學、讀書。」

「喔。」

對話再次陷入死胡同。

Luna咬著嘴唇，決定再努力一次：「你、旅行？」

男子微微側頭，皺著眉頭，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是……不是？」

看著他眉宇間打結的模樣，Luna更困惑了。

男子最終放棄用不熟練的語言解釋，指著膝蓋上的電腦：「Writing。」

Luna驚訝地睜大眼睛：「你、作家？」

男子搖頭。他重新掀開筆電，將螢幕轉向她。密密麻麻的文字排版，格式看起來與一般的小說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種腳本。

Luna不知道汐語的「編劇」該怎麼說，只好跟著切換回英文：「So you’re a screenwriter? A playwright?」

「A playwright.」男子點點頭，隨後補充道，「University student.」

「Wow, cool. Which year are you in?」Luna的眼睛亮了起來。

「Year 3.」

「So am I! I’m a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major. Pretty relevant, right?」找到了共同話題，Luna的緊張感頓時消散了不少，語速也不自覺地加快起來，「You write the plays and I analyse them.」

男子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模樣，眉頭再次微皺。

Luna心裏「咯噔」一下。她想，一定是自己自來熟的性格又犯了，喋喋不休的模樣肯定讓人覺得厭煩。

「Oh, I must be talking your ear off.」她連忙收斂笑容，止住話頭。

男子抿了抿嘴唇，用檀語慢吞吞地吐出幾個字：「英文不好、我。」

天啊，她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Luna 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她急得手心冒汗，英文和檀語在舌尖上打結：「My bad! I mean – 我……不是……想的……」

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滿臉通紅的窘態，男子那張一直淡漠的臉龐終於破功了。他微微低下頭，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一陣醉人的笑聲從他的胸腔深處震盪而出，像極了大提琴醇厚而性感的共鳴。

一股熱氣從 Luna 的胸膛直衝腦門，將她的雙頰染得通紅。她惱羞成怒地瞪著他，家鄉話脫口而出：「別笑了！」

坐在一旁的Stellan雖然聽不懂他們的對話，但也跟著發出咯咯的笑聲。

Luna氣呼呼地端起杯子，一口氣將已經變得溫吞的巧克力喝光。她猛地站起身，將空杯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從錢包裏掏出紙幣遞給Hemma。

「我要走了！下周再見吧！」

Hemma拚命壓抑著上揚的嘴角，肩膀微微抖動著：「別這麼心急嘛。等Reko送完餐回來，讓他開車送你回宿舍吧。外面的雨已經愈來愈大了。」

Luna的臉紅得像顆熟透的番茄：「不用了，我踩快一點，七八分鐘就能到。」

「如果你堅持的話，」Hemma從櫃檯下翻出輕便雨衣遞給她，「雖然這玩意兒擋不了多少雨，但還是披上吧。回去記得馬上洗個熱水澡，別像Stellan一樣冷出病來了。」

Luna隔著吧台，給予Hemma一個用力的擁抱：「我太愛你了，Hemma。」

Hemma拍拍她的背：「路上小心，親愛的。」

Stellan抱著他的恐龍模型，乖巧地向她揮手道別。

Luna轉過身準備推門離開。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剎那，她忍不住回過頭，目光穿過室內溫暖的光線，恰好瞥見那個男子正安靜地注視著她。

她猶如觸電般迅速收回視線，拋下一句高亢的「再見」，便一頭紮進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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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天氣惡劣得超乎想像。雨滴變得更加密集且冰冷，打在臉上隱隱作痛，Luna 甚至懷疑這雨水中夾雜著細碎的冰雹。

當她終於將單車停進宿舍樓下的車棚，並狼狽地鎖上車輪時，整個人已經像隻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落湯雞。她雙手抱著肩膀，一路小跑進宿舍大樓。

隨著大門的感應燈亮起，Luna控制不住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她加快腳步衝上樓，推開寢室大門。玄關處堆滿了 Kim 尚未搬走的紙箱，她一個不留神，腳尖重重地踢在其中一個箱子上，痛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Kim 本人並不在寢室。Luna 低聲咒罵了一句，趕緊鑽進洗手間，將冷得發抖的身體塞進淋浴間。

學生宿舍自然不會配備奢侈的浴缸，更糟糕的是，淋浴花灑的水壓弱得可憐。她無比懷念家裏那個寬敞的浴缸，以及能讓人身心放鬆的柑橘味浴鹽，可惜現在這一切都只是空想。

她將水龍頭的溫度旋鈕轉到極限，任由滾燙的水流沖刷著凍僵的身體，直到肌膚泛起一層如熟透蝦子般的紅色，才依依不捨地關掉水。

洗完澡後，以防萬一，她吞下一顆感冒藥，隨便啃了兩片吐司，便早早地鑽進了被窩。

夜深人靜，窗外依然風雨飄搖。

感冒藥附帶的睡意逐漸襲來，意識邊緣變得模糊。半夢半醒之間，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那個男子的身影。

敲著鍵盤的手指。

深邃的眼眸。

鋒利的側臉。

磁性厚實的笑聲……

「其實……真的挺……嘛……」

伴隨著這句含糊不清的呢喃，Luna 沉沉地墜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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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本熊覺得自己要改名了，改成笨笨熊或者失憶熊……

昨天忘記要更新啊啊啊啊，真是對不起TT^TT

再提提大家，檀語是Luna的語言，汐語是邵？？的，其他默認索米亞語~

之後好一段時間阿衡和Luna都會呈現這種雞同鴨講的狀態，要辛苦大家忍一忍，因為我覺得克服語言障礙是異國情侶其中一個愛的表現~

謝謝大家的耐心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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