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室裏迴盪著一片密集而枯燥的鍵盤敲擊聲。Luna絕望地盯著螢幕,看著那串剛剛輸入的指令運行後,跳出一長串亂碼。
她雙手扶額,把頭髮胡亂地揉搓成一個鳥巢,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檀國的文學培養很落後,她在檀國念書時,只能修讀最基本的文學評賞,歐陸文學讀的永遠是那幾本名著。來到索米亞之後,她才發現原來文學可以融入不同的面向來理解,還特意修讀在家鄉聞所未聞的「數位及語料庫語言學」。
求知若渴是好事,但未學會爬行,就急著疾跑,亦未免強「己」所難。那些錯綜複雜的數位分析工具對Luna而言,簡直如同外星符號。代碼時常出現莫名其妙的錯誤,逐個錯誤排查的時間比人工分析的時間更長,讓她覺得自己根本不像是在讀語言學,更像是在接受一場慘無人道的程式設計特訓。
同組的Marie似乎察覺到她又一次崩潰,便傾身靠近,在Luna的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幾下。螢幕上的亂碼煥然一新,變成排列整齊的詞頻數據。
「老天,你看起來就像一隻連續熬了三個晚上的貓頭鷹。」Marie憐憫地拍拍Luna的肩膀,「走吧,我們去市中心的商業街逛逛,轉換一下心情。」
「可是我的部分還有一大半沒寫完,下星期就要匯報了,不是嗎?」Luna痛苦地揉著太陽穴。
「別擔心。我們還有一整個周末。到時一邊吃藍莓派,一邊把那些該死的數據搞定吧。」Marie豪氣地拍了拍胸脯。
Luna受不住的藍莓派的誘惑,正欲點頭答應,一道龐大的陰影突然出現在她眼前,將頭頂慘白的燈光遮去一大半。
Errki如同半截鐵塔般矗立在她們的桌旁。這位大學冰球隊的明星守門員,比Matti還要魁梧,寬闊的肩膀將那件冰球隊夾克撐得平整無痕。
附近幾個女生悄悄停下手邊的動作,目光不住地朝他飄來,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Errki對這些注視早已習以為常,單手撐在Luna的椅背上,身體微微前傾。
「女士們,下午好啊。剛才不小心聽見你們要去市中心玩?」Errki撥動一頭褐金色短髮,露出一個自認迷人的笑容,湛藍的眼眸裏閃爍著過剩的自信,「正好我有空,不如讓我充當你們的司機,載你們一程?」
Luna在心底暗暗叫苦。自從在冰球隊的慶祝派對上被他搭訕過一次後,這個自信過頭的萬人迷便時不時地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彷彿完全接收不到環亞女孩含蓄的抗拒。她迅速轉過頭,向Marie拋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Marie心領神會,急忙接過話茬:「噢,Errki,那真是太感謝你了!不過恐怕只有我需要你的順風車了。Luna還得去一趟校務處呢。」
「是的,我的學分好像出了一點小問題,」Luna如獲大赦般連連點頭,順手將桌上的筆記本塞進背包裡,動作快得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祝你們玩得開心,我先走一步了。」
「校務處?」Errki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非但沒有轉身離開,反而向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貼上Luna的桌子邊緣,「校園這麼大,我怕你會迷路。我送你去吧。」
甚麼爛借口?她已經在這個校園生活了九個月了!
Marie給Luna投向一個「我盡力了」的無奈眼神,聳了聳肩便先行離開。
Luna閉上眼睛,不讓白眼露於人前。她硬著頭皮,跟在Errki身旁。
這段前往校務處的路程是一場漫長的煎熬。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t5Nsr1XY
Errki始終與她保持著不到半米的距離,身上濃烈的香水不斷地鑽進她的鼻腔,讓她感到頭昏腦脹。他一路上喋喋不休,向她吹噓上一個賽季中多次神乎其技的撲救,以及看台上的觀眾是如何為他瘋狂歡呼的。Luna始終維持著僵硬的微笑,偶爾發出幾聲無意義的附和。
沿途不少經過的學生與Errki打招呼,他總是神氣地揮手回應,還故意側身讓眾人看見他身旁的Luna,好像在暗示整所大學裏唯一的環亞女孩已經被他迷倒了。
就在Luna覺得自己的耐心即將耗盡、面部肌肉因為假笑而快要抽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行政大樓外的走廊盡頭。
交流生輔導員Salo女士是一位和藹可親的中年婦女,總是穿著舒適的針織毛衣,灰白的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媽媽」氣息。
Luna彷彿看見了天使降臨,立刻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Salo女士!日安!」她急切地喊道,「我有些急事要找你呢!」
Salo女士看見她,立刻高興地招了招手:「親愛的,有甚麼我能幫上忙呢?」
「就是我的學分的事,」她隨即轉過頭,給了Errki一個抱歉的微笑,「Errki,非常感謝你的陪同,但我現在必須和Salo女士去一趟辦公室了。」
Errki雖然感到有些掃興,但也只能聳聳肩,揮手和她告別。Luna終於得以擺脫這塊難纏的牛皮膏藥,跟著Salo女士走進溫暖的輔導員辦公室。
Salo女士為Luna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越橘茶:「有時候索米亞的男孩也挺熱情的,是吧?」
Luna假笑道:「叫人有些意外呢。」
「希望你的學分沒甚麼問題,」Salo女士揚起頗有深意的笑容,Luna被看穿了,感到怪難為情,「不過既然遇到你,我想起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Luna急忙放下茶杯:「我很樂意的。」
「你知道尼翁.帝亞尼嗎?」
Luna點了點頭。作為選修《索米亞的戲劇與文學》的學生,她自然知道這個名字。尼翁.帝亞尼是索米亞的劇作家,活躍於大約一百年前,最顯著的成就是將原住民史詩融入舞台劇,令索米亞古老的文化在現代社會得以傳承。他的劇作風格荒誕怪奇,充滿詭譎的隱喻,在主流文學界的評價好壞參半。
「帝亞尼是我們的傑出校友,學校一直負責管理他的故居,並對公眾開放參觀,」Salo女士解釋道,「那裏的日常接待原本交由文學院的碩士班學生輪流值班。但很不湊巧,文學院的孩子最近要幫忙籌辦學院百年慶典,實在分身不暇。」
「文學院的教授想找合適的交流生幫忙。你剛好選修了相關的課程,對大師的生平有基本認識,最合適不過了,」Salo女士溫和地勸說著,「工作內容非常簡單,只需要幫忙售票、提供基礎的導航即可,時間是兩周。你可以考慮一下嗎?」
Luna在腦海中快速地盤算。這份工作聽起來並不繁重,在接待的空檔,她可以帶著筆電坐在那裏,一邊值班,一邊趕論文。況且,自從她來到索米亞,Salo女士在生活上給了她無微不至的照顧,這份人情她理應回報。
於是,她欣然答應。
Salo女士高興極了,馬上提出要親自開車,帶她去故居實地考察一番。
帝亞尼故居坐落在一片靜謐的樹林邊緣,是一棟漆著明黃色外牆的傳統木造房屋,距離大學校舍頗遠,踩單車也要花上三十分鐘。
當Salo女士的休旅車駛近故居附近的十字路口時,Luna隱約瞥見幾十米外的巴士站牌下,正站著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她在心裏默默為那個可憐人祈禱。此刻已經將近下午五點,索米亞的巴士即將結束營運。就算這個站點還有最後一班車,班次間距平均也有四、五十分鐘。她衷心希望那個人不用在漸涼的晚風中等待太久。
隨後,Luna跟著Salo女士走進故居,仔細了解購票和登記的流程。這裏的一切都被完好地保留在一世紀前的模樣。會客廳裏擺放著簡約風的傢俱,牆紙卻是古典風格,雜物房的牆壁上還懸掛著大師生前打獵帶回來的狐狸皮與舊式獵槍。
Luna曾經跟隨學校的導賞團來參觀過一次。她非常喜歡這裏怪奇與和諧並存的氛圍。雖說遠離校舍,但與她常去的咖啡小屋相距不遠,騎單車回宿舍的路尚算平坦,她便爽快地接下這份差事。
完成交接後,Luna再次坐上Salo女士的車,準備返回宿舍。
車子緩緩駛出故居外的碎石車道,準備轉上公路。Luna驚訝地發現,那個在巴士站等車的人竟然還站在原地。
她望著那個瘦長的背影,心中閃過一絲猶豫,暗自思忖著是否應該開口請求Salo女士順路載那人一程。
Salo女士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甚麼呢,親愛的?」
「那裏有個人,等了很久的車……」Luna的話還沒說完,Salo女士便笑著打斷了她。
「噢,別擔心。你看,巴士總算來了。」
休旅車與那輛亮藍色的市區巴士在站牌前擦身而過。就在交匯的那一剎那,Luna下意識地轉扭過頭,目光與巴士窗後的人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那是一個有著一頭柔順黑髮的環亞男子,瀏海稍稍打理過,沒有凌亂地遮擋住視線,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
在秒速之間,Luna只來得及記住那雙深邃而黝黑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捕捉到她的視線時,彷似流露出一絲錯愕。
Luna微微一愣,上半身往後扭,想要再看清楚些,但Salo女士的車已經愈駛愈遠,將那個站牌拋離在車尾揚起的塵土之中。
瓦托哪來這麼多環亞人?所以是他吧?
Luna不情不願地收回目光,莫名的好奇在心中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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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幾天,室友Kim正忙著將個人物品一點點搬走。宿舍裏那個連接兩人房間、洗手間和廚房的公共空間,如今堆滿了各種紙箱與雜物,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難找。
Luna一點也不想回到那個擁擠的空間,更提不起興致在那個凌亂的廚房裏為自己準備晚餐。於是,她請求Salo女士在宿舍附近的超級市場門口將她放下。
她推著購物車在超市的過道裏漫無目的地閒逛,打算買一隻烤好的雞腿和一盒沙拉。
她在熟食區挑選完自己的晚餐,再次被索米亞五花八門的「沙律」所震撼。冷藏櫃裏擺滿了形形色色的沙律盒,Luna最喜歡煮得軟爛的螺絲粉,配上鷹嘴豆、紅腰豆等各種豆類,再淋上厚厚的薯蓉。自從她來到這裏,她才終於明白,為甚麼歐陸人可以把本應是輕食的沙律當作正餐——那分明就是徹頭徹尾的碳水狂歡派對。
在食物的誘惑下,Luna一不小心又陷入過度採購的陷阱。那些包裝精美、十分便利的急凍食品簡直讓人無法抗拒。印著經典卡通人物圖案的魚餅、肉丸、微波千層麵、罐頭白汁、兩大瓶全脂牛奶,還有一大盒巧克力穀物早餐……
當她拖著兩個沉甸甸的購物袋,艱難地走出超市大門時,她立刻就後悔了。
她今天沒有騎腳踏車。從超市走回宿舍大約需要十五分鐘的路程,最後還得提著這些重物爬上三層樓梯。
冷風吹過,塑膠袋的提手將她的掌心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紅印。在第三次將購物袋放在行人路上休息時,Luna幽怨地想,要是有個壯丁來幫忙就好了……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3rmOkf1IN
她重重歎了一息,再次把沉如鉛塊的購物袋捧在懷裏。
一瞬間,她甚至萌生極危險的歪念——要不要叫Errki過來幫忙提東西?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她狠狠地掐滅了。這不僅僅是因為利用別人不道德,更是因為Errki那傢伙就像沾在髮尾的麥芽糖,一旦被他黏上,以後的麻煩絕對無窮無盡。
「老天爺,隨便給我來個幫手吧!」她對天號叫。
彷彿是索米亞的神靈聽到她的祈禱,一陣清脆的單車鈴聲在身旁響起。
一個看起來身材精悍的女學生踩著單車,在她身邊停了下來:「嘿,你看起來快被這些袋子壓垮了。需要幫忙嗎?」
Luna看見渾身散發著聖光的救世主,感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在熱心女生的幫助下,Luna將沉重的購物袋掛在車頭,自己則側坐在單車的後座上,兩人一起迎著晚風朝宿舍騎去。
坐在顛簸的後座上,Luna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她剛才絕對是太累了,才會覺得自己急需男朋友來解救。
看吧,她是多麼幸運。即使外人以為索米亞人都如這裏的天氣一樣冷酷,她卻遇上一個又一個熱心友善的貴人。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ome9wQh8
她才不需要甚麼見鬼的壯漢男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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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還在鋪墊,這一兩章比較短,男主角只有可憐的背影和一雙眼睛
不過日子會好起來的,相信我吧孩子!!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lV1ZMbf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