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索米亞,殘雪戀戀不捨地躲藏在背陰的角落,料峭的風固執地盤踞在空氣中,勾勒出寒冬鮮明的尾巴。
半舊的單車碾過鋪滿碎石的小徑,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迎面拂來的冽風帶著松針的清苦,沿著寬闊的公路前行。沿途只偶爾遇上三兩輛背道而馳的車,還有零星漫步著的行人。
Luna在分岔路拐彎,穿過一片稀疏的稠李叢。偏離主幹道之後,四周愈見空曠靜謐。一片修剪得宜的翠綠草坪逐漸展露全貌,草坪中央佇立著一間漆著傳統法倫紅的木造咖啡小屋。小屋的門面玲瓏窄小,門側立著一方木牌,上頭的手寫花體字在日光下格外靈動。
她將單車靠在門口的木欄杆上,推開掛著銅鈴的門。清脆的鈴聲伴隨著濃郁的烘焙香氣傾瀉而出。
小屋裏頭比外觀看來寬敞得多。入門處是一個開放式廚房,一台碩大的烤箱佇在角落,旁邊還有兩台小巧型的。另一旁擺放專業的咖啡機和飲品調溫機,乍看之下難以分辨金屬機器之間的差別。
長吧台劃分了廚房和前方的空間,那裏剛好容得下五、六人站著,靠牆另一面是一整排書櫃,最角落處看似是圖書角,三張紅綠燈配色的兒童椅疊在一起。
「日安!照舊——」Luna摘下脖子上的羊毛圍巾,朝著吧台揚聲喊道。
吧台後方的男人從一本汽車雜誌中緩緩抬起頭來,一頭淡金髮惹人注目。
「噢,Reko!」Luna拍了一下額頭,嘴角揚起輕快的弧度,「我的意思是,一杯特濃熱巧克力,還有一塊紅蘿蔔蛋糕。謝啦。」
「日安,Luna,」Reko合上雜誌,「抱歉要掃你的興,但今天恐怕沒有紅蘿蔔蛋糕了。Stellan病了,Hemma留在家裏照顧他。」
「噢,可憐的小傢伙,」Luna皺了皺鼻子,「希望他能趕快好起來。」
「我肯定他會的,那小子向來精力旺盛,」Reko擦了擦手,從後方的恆溫櫃裏取出一個托盤,「來個巧克力麵包,怎麼樣?」
「更多的糖分——沒有比這更棒的下午茶了。」Luna滿意地露齒而笑。
「瞧你滿面春風的,」Reko熟練地操作著巧克力調溫機,「是甚麼好事讓你這麼雀躍?」
「極晝馬上就要來臨,我終於不用再摸黑踩著那輛破單車回宿舍了!」Luna雙手撐在木質櫃台上,眼睛亮晶晶的,「更重要的是,上次Hemma陪我一起完成的中期報告拿了A+!Kallio教授認為關於『翻譯文學如何影響殖民地文學發展』的研究非常有趣,還邀請我完成學位之後,回來這裏加入他的研究所。」
Reko將裝滿熱巧克力的馬克杯放在托盤上,用可可粉灑出一個憨態可掬的小熊圖案。
「這真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他又把巧克力麵包夾到瓷盤上,將托盤推到她面前,淺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笑意,「我認為你絕對值得一個可愛的小裝飾作為嘉獎。」
「天哪,Reko,如果你還沒有結婚,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吻!」Luna捧著臉頰,誇張地讚歎道,「不過現在,我只能遲些把這個吻轉送給小Stellan了。謝啦!」
Reko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幸運的小鬼。」
Luna端起托盤轉過身。左邊木門上的玻璃透出木露台的風景,她的目光掃過那裏的四五張圓桌,不由得發出一聲哀鳴:「天哪,我的皇座被篡奪了。」
Reko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忍不住發出一聲竊笑:「看來你這顆馬鈴薯,今天得換一張沙發了。」
Luna無奈地在平時慣坐的位置正前方落座,將後背留給太陽。
索米亞的五月,天氣逐漸好轉,日照時間愈來愈長。陽光不再反射在白皚皚的雪地上,但依然刺眼。光線毫無阻攔地穿透纖薄如絮的雲層,直直地曬在她的羊毛短罩衫上,讓人清晰地感受到毒辣的紫外線。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iDAlj5gtF
她平時偏愛的那個位置,剛好躲在屋簷的庇蔭之下,陰涼且舒適。
而現在,她卻被迫把自己暴露在午後的烈日之中。
她從帆布背包裏掏出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說。陽光無情地打在雪白的紙頁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暈。紙上的文字在光芒中變得模糊,隱約能夠辨認,但盯著看上幾行,眼睛就被晃得生疼。
Luna扁了扁嘴,索性將書本合上,轉而專心對付盤子裏的巧克力麵包。她一邊咀嚼著麵包酥脆的外皮,一邊瞇起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那個霸佔了「皇座」的竊國賊。
——竟然是個環亞人。
瓦托這座中部小城以教育和運動管理聞名,兩者都不是環亞的主流學科,以致這裏的環亞面孔簡直比索米亞的夏日還要稀有。自從她大半年前來到這裏交流,她所遇見的環亞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每天早上鏡子裏的自己。
她恃著陽光的掩護,肆無忌憚地觀察前方的男子。他戴著一副黑色的全罩式耳機,正在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發出「啪嗒啪嗒」的清脆聲響。
豔陽之下,她很難看清他的面容。一頭蓬鬆而柔順的黑髮隨意地垂落,遮蓋了他的上半張臉,讓人無法窺探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睛,只有高挺的鼻樑突破了暗影的封鎖,描畫出俐落的剪影。
這種髮型在索米亞不受歡迎。這裏的男士,無論是剛步入青春期的少年,還是壯碩的中年大叔,似乎都對髮蠟有著近乎狂熱的執念。他們總是毫不吝嗇地將大把的定型產品塗抹在頭髮上,把每根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就連全索米亞最帥的Reko也不例外。
不過,深受環亞審美取向薰陶的Luna,心底其實更偏好這種隨性自然的順髮——哪怕此刻梳著這種髮型的人,是個極其討厭的小偷。
思緒稍一飄忽,一大塊沾滿巧克力醬的酥皮「啪」地一聲掉在她米白色的針織連身裙上。
Luna懊惱地用索米亞語低聲咒罵了一句。
「噢,親愛的,你的髒話真是愈說愈標準了。」
一把充滿戲謔的女聲從身前傳來。Luna抬起頭,看見她的好友Sofia正踏著貓步朝著她走來。
Sofia是個身材高挑的索米亞女孩。Luna的身高在環亞女生中已經算中上,但Sofia依然比她高出整整半個頭,而她聲稱自己在這裏只是中等身材。她那張原本蒼白的臉蛋,此刻已經曬出淺淺的麥色,鼻樑上還散佈著幾顆俏皮的雀斑。一週前她還不是這般模樣,想來這位熱愛大自然的女孩,早在夏天初露端倪之際,便迫不及待地在陽光下盡情打滾了。
「Matti在哪裏?」Luna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裙子上的污漬,沒好氣地回擊,「趕緊讓他把你那張惱人的嘴堵上。」
「親愛的,這種事你應該靠自己,我可是隨時歡迎的。」Sofia衝著她眨了眨眼睛,兩人頓時嬉笑作一團。
「真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伴隨著一陣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Matti宛如一座移動的小山丘般出現在桌旁,手上端著兩個滿滿的餐盤。他將一盤堆得像金字塔一樣的鯷魚沙律放在Sofia面前,給自己留下幾個雜莓司康。
Matti是個十足的大塊頭,發達的肌肉幾乎將身上的黑色連帽衫撐得裂開。他往那裏一坐,寬闊的肩膀幾乎遮擋了Luna一半的視線。冰球賽季剛剛結束,他顯然還保持著顛峰時的競賽狀態,整個人看起來精壯而魁梧,充滿爆發力。
Sofia向一旁傾身,在Matti冒出胡茬的臉頰上落下一個響亮的吻,隨後便慢條斯理地享用她的沙律。
Matti給司康抹上凝脂奶油和黑加侖果醬,一口把拳頭大的鬆餅咬去一大半,含糊不清地說:「窩們後面作著一個環啞人呢。」
Luna翻了個白眼,小心翼翼地吃著麵包,不讓碎屑再次掉到裙子上:「真巧,你眼前也坐著一個呢。」
Matti憨厚地笑了:「噢,我怎麼會無視你呢,親愛的Luna。」
Sofia聽聞,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大剌剌地轉過身,毫不掩飾地盯著身後的男子。
「嘿,你收斂一點,太明顯了!」Luna壓低聲音,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
Sofia滿不在乎地聳肩:「長得還蠻帥的。」
Matti跟著她,明目張膽地審視一番,隨即不屑地撇了撇嘴:「有甚麼好看的?他那身板,比我初中的時候還要瘦弱。」
「這就是文化差異了,Matti,」Luna笑嘻嘻的,「環亞人向來喜歡含蓄一些,展現身材這方面也是如此。我們可不流行把自己練成一頭熊。」
「你們的品味,真是令人難以理解,」Matti誇張地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態,「我這樣只是剛剛好而已。」
「完全認同,親愛的,你看起來棒極了,」Sofia一邊嚼著沙律,一邊意味深長地盯著Luna,「 有些人的腦子顯然出了點故障。我簡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會殘忍地拒絕Errki的邀約。噢,我們可憐的守門員,他的心一定碎成玻璃碎片了。」
「天哪,Sofia,饒了我吧,」Luna無奈地端起馬克杯,呷了一大口熱巧克力,「那位手臂比我腦袋還要粗大的筋肉人先生,甚至連我來自哪個國家都記不住,還問我家鄉是不是遍地大象!」
Sofia被她的形容逗得前仰後合,差點把嘴裏的番茄噴出來:「噢,那個沒長腦袋的蠢公羊!」
三人毫無顧忌地哄堂大笑。
笑聲中,Luna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後方的動靜。那個一直低頭打字的環亞男子不知道何時合上筆記型電腦。他將電腦塞進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裏,單手拎起背包,站起身來。
離開露台前,那人的腳步微微一頓。他偏過頭,目光穿過垂落的瀏海,冷冷地掃過他們這張喧鬧的桌子。
Luna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隨後用檀語嗤了一句:「沒禮貌的小偷。」
那人看似有些詫異,不過沒有停留,邁開長腿,離小屋愈來愈遠。
——唷,長得還挺高的。
她收回視線,再次融入了Sofia和Matti的歡聲笑語中,將這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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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慵懶時光在笑語之間悄然流逝。
Luna告別了朋友,踩著單車返回宿舍。從咖啡小屋出發,大約十分鐘的車程,便抵達碩士生及交流生的宿舍區。那裏緊挨著一片廣袤蒼翠的樹林,十多棟紅磚外牆的三層建築錯落有致地散佈在林間空地上。
今天的天氣格外好,宿舍區裏十分熱鬧,不少學生沿著林間小徑慢跑,或是牽著小狗散步。
Luna將單車停放在宿舍樓下的專屬車棚,鎖好車輪。沿途,她和幾張熟悉的面孔打招呼。走近宿舍小樓時,她恰好遇見住在隔壁棟的碩士班學長。他牽著一隻體型巨大的西伯利亞雪橇犬,正打算出門跑步。
她禮貌性地與學長寒暄,交談間,餘光時不時地飄向那團毛髮濃密的龐然大物。雪橇犬興奮地吐著舌頭,尾巴搖得像螺旋槳,幾次試圖湊近她嗅聞。她的脊背微微一僵,腳跟不著痕跡地向後挪動半寸,與那過於熱情的孩子始終保持著安全距離。
結束簡短的對話後,Luna用鑰匙打開大門,順著樓梯爬上自己所在的樓層。剛轉過樓梯間的拐角,她便看見幾個半開的紙箱凌亂地堵在單位門口。門虛掩著,透出一絲光亮。
她直接推門而入。只見她的室友Kim正蹲在公共空間的中央,將一雙雙高跟鞋塞進紙箱裏。
Luna在玄關處換上室內拖鞋,用英文疑惑地問道:「Are you moving out?」
Kim專注於手上的打包工作,連頭都沒有回:「Yup. My boyfriend found a nice apartment in the capital city, so I'm moving in with him.」
「But the term isn't over yet.」Luna有些訝異。
「It doesn't matter anyway.」Kim終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For us exchange students, as long as we submit the final report, we get the credits. Whether we attend the class or not is totally irrelevant.」
Luna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滑到嘴邊的話嚥回去。
Kim來自坎布,與她一樣,都是在這個學年作為交換生來到瓦托大學的,兩人關係一直不鹹不淡。明明大家都能用英語交流,語言上沒有任何障礙,但Luna總覺得,比起那些她需要連蒙帶猜、憑著進步了幾分的索米亞語才能勉強理解七八成的本地朋友,她與Kim之間的隔閡反而更難逾越。
「Let me know if you need any help.」Luna客套了一句。
「Thanks dear.」Kim也回以一個禮節性微笑。
Luna心想Kim大概不會找上自己,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臥室呈規整的長方形,巨大玻璃窗佔據了整面牆壁近三分之二的面積,從天花板一直延伸至腰際,將鬱鬱蔥蔥的森林和湛藍的天空框成一幅鮮活的風景畫。
窗前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白木書桌,桌面上整齊地疊放著各種書本和筆記。靠著右側牆壁是一張鋪著小熊圖案被單的單人床,床腳則正對著一個雪白的雙門衣櫃。
除開這些基礎的家具,房間的中央還留有一大片開闊的區域,甚至比她在檀國的臥室還要寬敞幾分。
這片空地上擺放著一張被爐,是上一任住客留下來的「遺產」。Luna猜測,那位前輩多半來自扶黎國,而且是個對生活品質有著極高追求的人。這一點,光從實木桌面細膩的紋理,以及下方那條親膚厚實的卡其色被褥來看,便可窺探一二。
索米亞這個國家,彷彿不存在「春天」的概念。漫長而嚴酷的寒冬總會在四五月間反覆折騰,下幾場突如其來的暴雪,然後便會毫無預兆地邁入短暫的夏季。
就像今天。早晨才颳起挾著寒意的涼風,午後的天氣又突然變得和煦宜人。
Luna踢掉腳上的拖鞋,赤腳踏上那塊特意從市中心大賣場淘來的羊毛地毯,熟練地將下半身鑽進被爐裏,順手按下桌板下方的開關。焦糖色的地毯與被爐很匹配——儘管與講究高機能、走簡潔風的宿舍不太咬弦就是了。
不一會兒,溫和的熱流沿著雙腿向上蔓延。Luna舒服地喟歎了一聲,將整個身體蜷縮在暖烘烘的被爐中。她從背包裏掏出那本在咖啡小屋沒看完的小說,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悠哉悠哉地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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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回憶線終於開啟了,自己給自己鼓掌!!
之前存下很多小的碎片,一開始回憶部分就狂寫猛寫,存稿量令人安心TT^TT
這裏要先說明一下,這章起的回憶部分默認對話以「索米亞語」進行,檀語 (Luna凌霜筠)、汐語 (邵??) 將會以其他顏色注明,直至另行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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