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三十三章 - 那是誰人的淚

凌霜筠呆滯地靠在椅背上，透過散發著一圈暖黃光芒的的化妝鏡，看著小豆將暗紅色的黏稠液體擠在調色盤上。

小豆拿著幼細的化妝刷仔細地比劃著，在她的側臉和脖頸處已經氧化的油彩上添上新一層血漿，嘴裏不忘嘟囔著：「補了乾，乾了補，前面的戲到底拍完了沒？」

凌霜筠強忍打呵欠的欲望：「他們在拍甚麼啊？」

「葉詩晴崩潰離家，許帷去安慰她那幾幕。從早上八、九點，磨蹭到現在都沒拍完，」小豆湊近細看自己所畫的傷口，「其他化妝師給我傳訊息，李導的火氣要燒上天花板了。」

「劇情很複雜嗎？」

小豆撇嘴：「哪有？大小姐每場哭戲都演得一模一，沒有層次。NG幾次之後，連半滴眼淚都擠不出來了。」

凌霜筠對葉詩晴那條線的細節所知甚少，不好評論甚麼。不過，看來任曦雯的表演並沒有隨著進組時間推移而進步。

「等那邊完事，林哥還得趕過來調整造型。霜筠姐，恐怕你還要再熬一會兒了。」

她伸手翻開桌面上邊角微卷的書冊：「沒關係，我再看看劇本吧。」

「也好。最近劇組趕工，李導愈來愈火爆了，你一會兒要留神啊。」小豆擔憂地提醒。

凌霜筠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台詞上，卻遲遲未曾翻頁。

一會兒要拍的，是牡丹之死。她要做的，就是僵硬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當肢體停頓、感官渙散時，腦電波反而更活躍。她在家練習時，就是這種情況。

一時想著，牡丹的死因是甚麼？死前的姿態會如何？許帷會是甚麼反應？

當她練習把呼吸放緩時，一時又會想到邵庭橋送給她的那本詩集。送書只是順手而已嗎？單純只是他記憶力強，偶爾把八年前的瑣事記得一清二楚？

比起喜悅，更多的是重重迷霧將她困住。就好像詩集中的文字。邵庭橋知道那本書其實並非甚麼令人喜悅的讀物嗎？她甚至懷疑，舒深琛寫那些詩，本質上是發出求救訊號。當人的負面情緒堆積成山時，急需找發洩的出口，而那些頹敗的詩句，就似是寄生蟲一樣，從書上的殘墨蠕動到她心頭上的空洞，就此寄居。

所以《Wai》是邵庭橋的報復吧？故意令她心神不寧，寢食難安。

凌霜筠絕望地想，自己不僅無情、自私，現在又多了一顆小人之心了。

思緒如同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女人尖厲的聲音。

「他讓我哭，我就哭。他讓我大喊，我就大喊！重來又重來，他倒是說清楚哪裏不對啊！」

任曦雯帶著哭腔的抱怨聲穿透門板，尖銳地刺入凌霜筠的耳膜。隨後是助理唯唯諾諾的安撫聲。

緊接著，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拍攝進度緊張，大家都辛苦了。曦雯，你也不要怪李導。」

「那他就不要雞蛋裏挑骨頭啊！說甚麼要我含著眼淚，不要讓它流出來。他沒常識的嗎？眼淚它自己要流，我怎麼控制啊！」

林昱哲安撫著任曦雯，半哄半勸地把她送回專屬化妝間，門外的鬧劇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鳴金收兵。

凌霜筠從椅子上站起身，推開化妝間的門，探頭望向前方走廊，靠近走廊末端的感應燈同步亮起。

林昱哲站在幾米開外，正準備推開斜對面專屬化妝間的門。聽見開門聲後，他便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蕩的走廊上不期而遇。

林昱哲將手裏的皮革外衣和劇本塞進助理懷裏，示意對方先進去，自己朝著凌霜筠的方向走來。

他的目光掃過她臉蛋、脖頸上的特效妝：「化了很久吧？」

「差點比不上等的時間長。」

林昱哲被她冷不防的揶揄逗得噗哧一笑：「時間那麼充足，那一定準備好了。」

「應該是吧。我這幾天有練習如何把呼吸放平緩，讓胸口看不出起伏。不過眼珠子總是控制不住會微微轉動，希望一會兒沒有特寫鏡頭吧……」

「連演屍體的都知道提前做足功課，」林昱哲微微挑起眉毛，側頭一瞥走廊前端的化妝室：「那些站著喘氣的，卻連表情都控制不好。」

八卦是一回事，摻合過多反而會殃及池魚。凌霜筠對他話語中的刻薄置若罔聞：「謝謝林哥讚賞，我會注意表情管理的，全程一張撲克臉。」

「你就裝吧，」林昱哲眼底的笑意擴大，「我去換裝，一會兒見。」

＝＝＝＝＝＝

傍晚時分，園區邊緣的一處人造山洞佈景內，昏暗的燈光勉強勾勒出崎嶇的岩壁，泥土散發出的悶濕氣味在空氣中飄散。

這裏是牡丹生命的終點。

劇情推進至最後的高潮。許帷帶領巡邏隊包圍北雁育幼堂，和雍關的先頭部隊駁火。待一切結束時，牡丹被虜已經過了大半天了。許帷在滿地狼藉中搜尋著牡丹的蹤跡，最終循著蛛絲馬跡，找到育幼堂後山隱蔽的防空洞。

彪頭發現停泊在防空洞裏的坦克蕩然無存，便拋下牡丹的殘軀，退守育幼堂，只剩牡丹一人，承受疼痛和屈辱，在陰森的山洞悄然逝去。

凌霜筠被場務引導到已標記的位置，順從地躺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她的服裝比之前碼頭實景那一場更破爛，道具血漿幾乎浸透整件旗袍，把淺藍的布面染成血氧化後的暗紅色。血漿散發出刺鼻的化學塑膠味，壅塞她的鼻腔。只是淺淺一息，她彷彿就要中毒了。

凌霜筠調整躺姿，旗袍被撕開的口子愈敞愈寬，如何拉扯都無補於事。

場記打板，走戲開始了。她輕吐一口氣，放棄與衣服糾纏，閉上眼睛。

隨它吧。反正自己已經做好防走光措施。

敏慧姐曾交代過，她不用理會走戲的事。如果需要調整她的位置，工作人員會通知她的。現在她只需要好好扮演一具涼透透的屍體。

地面的寒意一點點滲透進單薄的衣物，侵入骨髓。周圍傳來工作人員走動的腳步聲，還有林昱哲與導演確認走位的交談聲。

此時，她發現塑膠血味的好處了。

為了盡可能減少吸入這些毒氣，她吸進的氣少了一半，呼氣也更淺了。在家裏練習的時候，她總覺得辛苦得快要窒息，堅持不到半分鐘就會順應本能，大口大口地搶奪新鮮空氣。

現在，這一切都做得那麼自然。

凌霜筠的呼吸逐漸微弱，腦海裏想像著瀕危病人床前的生理監視器，血液含氧量的數字持續跳動，不斷遞減。

99%、97%、94%、92%、89%。

當人處於缺氧的時候，很容易胡思亂想。

凌霜筠的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面，不論悲與喜，她都好像置身事外一樣，以第三者的角度旁觀。

這種感覺很微妙。

牡丹在臨死前，也是這樣的嗎？

回想自己短暫的一生，機關算計，違心的事一樁接連一樁，只為他朝一日能夠沐浴在陽光之下。

到最後，卻只能倒臥在不見天日的陰角，不甘地凋零。

嘈雜聲漸漸遠去。

凌霜筠想，她真可憐。許帷就在路上，明明救贖就在咫尺之間——

但她甚麼都不知道。

那個曾經天真纏人的義弟，頭也不回地帶著她的仇人從豐城撤離，留下她獨自一人承受戰火。

她用生命拖住彪頭，交托琴官把坦克和葉兆榮那些見不得光的筆記，一併送到許帷手上，沿途甚至刻意留下指向育幼堂的標記。

坦克被駛走了。

可是沒有人來救她。

她被留下來了。

一個人。

等死。

那首名為＜遺留＞的詩突兀地跳入腦海。

「他們在新的座席裏，

擁抱著更璀璨的靈魂。

沒人會再回頭。

趕不上遷徙的

舊布偶，

被遺留在舊房子裏

度過連綿的

冬。」

彪頭的拳頭如同雨點般砸下，血肉綻裂時的劇痛還在靈魂深處徘徊。粗糙的巨掌勒緊她的脖頸，稀薄的氧氣艱難地從毛孔鑽進身體。五臟六腑都碎裂了，溫熱的液體順著下體不斷湧出。

她好怨。

怨世道的不公。

怨手足的冷酷。

更怨那個給她許下縹緲承諾的男人。

他終究還是沒能看見她留下的記號嗎？

還是說，她這枚破棋子，早已失去被回收的價值？

生命力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流逝。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逐漸被麻木取代。

她知道自己撐不到天亮了。

其實自己憑甚麼怨他呢？

他兌現了自己的諾言，讓她作了幾個月的自由幻夢。

他沒有義務為她的人生負責。

她也沒有資格要求。

身軀本應如冰塊一樣冰冷，厚重的眼皮卻感受到微弱的熱力，陌生的刺痛感刺激著分秒間黯然枯萎的軀殼。

她不想就這樣死去。

更不想讓那個人，看到她此刻如同破布娃娃般被丟棄在爛泥裏的模樣。

憑著最後一絲幾乎燃盡的意識，她用殘存著知覺的右臂死死抵住粗糙的地面，想要將那些不堪的傷痕掩藏起來。

然而，被折斷的肢體和腿間撕裂的痛阻撓著她。她的動作遲緩，身體扭曲成怪異的狀態，半側著身，頭顱無力地垂向一側，像是一朵殘花被狂風暴雨揉碎，卻仍倔強地不肯陷入泥沼。

意識終於陷入無邊的混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寧靜。

軍靴踩在水窪與碎石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有人靠近了。

那人的呼吸粗重得宛如破風箱，帶著濃重的硝煙與血腥。一雙溫暖的大手急切地托住她的肩膀，似乎想要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抱起來。

在觸及她的一瞬間，那雙手如同觸電般頓住了。

失去溫度的皮膚，僵硬的肢體。

那一雙臂仍環抱著她。帶著薄繭的大手微微發著抖，輕輕撥開黏在她臉頰上的亂髮。指腹粗糙的紋理，帶著灼熱的溫度，如同自戕者在血管上劃下痕跡般，緩慢地掠過她脖頸上那道深紫色的掐痕，最終停留在一隅。

沒有跳動。

那隻手撫上傷痕，擋住駭人的紫紅，沒有移開。

它劇烈地顫抖，連帶著那人虛攏在她身側的軀體，也在鳴叫著壓抑的戰慄。

已停擺的心竟然傳來陣陣痛感。

這個抱著她的人，此刻在想些甚麼？是在自責沒能救下無辜？是在懊悔自己的姍姍來遲？還是……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的停頓都成了鈍刀子割肉般的煎熬。

她好想跟他說，終來等到你來救我了；

想跟他說，不是你的錯；

還想跟他說，謝謝你沒讓我在山洞裏獨自枯死。

——不。

她想說，

不要。

不要留下我。

緩緩地，淚水漾開眼簾。

光線與淚水模糊了他的輪廓。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佈滿了熏黑的硝煙與暗瘀的血跡。猩紅的雙眼蓄滿了痛楚，隨時會決堤，下頜因為用力咬合而微微痙攣。

一滴滾燙的液體在她的眼角無力地滑落。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眼角。

她已經分不清，那是誰人的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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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儘管李導已經喊停了，但林昱哲還緊抱著凌霜筠。又一滴淚在她的臉上與其他淚珠合流，一同沒入她的鬢角。

林昱哲的助理拿著紙巾，俯身在他身邊耳語：「哥，你要補妝了。」

凌霜筠猛地回過神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她試圖逃避林昱哲的雙臂，雙掌抵在地上撐起身子，卻發現四肢早已凍得僵硬，根本使不上力氣。

林昱哲接過紙巾，拭去殘留的淚，臉上的悲慟瞬間收斂，恢復了一貫的鎮定。他從單膝蹲的姿態站直，扶起凌霜筠。

「為甚麼這戲沒法用！」李導在監視器後焦躁地抓著頭髮，將對講機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明明這麼有火花！去他的！」

凌霜筠被他突如其來的火氣一嚇，整個劇組噤若寒蟬，沒人敢觸導演的霉頭。

張副導肩負起重擔，把咖啡遞給李導：「修哥，消消氣吧。看把孩子們嚇得。」

凌霜筠嚥了一口唾沬：「李導，對不起……我不該張開眼睛，害大家又要重拍了。」

「關你鳥事！」李導戳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語氣裏滿是惋惜與煩躁，「你那個要死了也不願讓許帷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多麼卑微！還有昱哲剛剛的眼神戲！把心碎都刻在眼皮上了！」

「可！是！這能播嗎？男二女三愛成這樣，還要女二來幹嘛！乾脆把整個人剪掉算了！」

張副導打著圓場：「要是真把『葉詩晴』剪沒了，這部劇有一半劇情都跑不動，連昱哲的戲份都要對半砍了。」

林昱哲半瞇著眼，讓化妝師在他的臉上修補被眼淚刷去的妝容，嘴角微勾：「戲份向來貴精不貴多。導演，你說是吧？」

張副導皺起眉頭。這小子不幫忙滅火，怎麼還火上加油了呢？

「就是！把牡丹拉上來當女二，讓那個連指令都聽不懂的寶寶回家喝奶去！」李導愈說愈暴躁，一頭亂髮被他撓成鳥窩。一旁的工作人員都忍俊不禁，又生怕笑得太過火，會激怒李導。

凌霜筠狀態逐漸回復過來，頂著一張慘白的臉，故作輕鬆地搖頭：「李導，收女三的片酬，幹女二的工作，這種虧本的買賣，我是不會做的。」

一輪發洩過後，李導怒氣消了一大半，只是嘀咕道：「第一次見不想加戲的人。」他指揮著化妝師加快速度，為兩個演員補妝。

「好了，搞定就再來一條。昱哲給我收著點，記住之前的感覺！霜筠保持姿勢，集中！」

再一take過後，幾人圍在監視器前看著回放。

凌霜筠披著毛巾，目光直愣愣地盯著回放畫面，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屏幕裏的許帷收斂了多餘的情感，終究沒有抱起牡丹的屍體。鏡頭拍著他孤寂的背影，慢慢淡出。

正確的結局。

只可憐牡丹的怨、牡丹的痛，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掩埋在廢墟之下。

凱歌響徹豐城之時，只有她被遺留在不堪的角落，化作塵土，隨風飄零。

李導盯著屏幕看了許久，突然轉過頭看向凌霜筠：「霜筠，你剛才那個翻身的姿態，我很喜歡。我們加一個鏡頭，就拍你一個人在山洞嚥氣的過程。」

凌霜筠有些錯愕：「合適嗎？」

「能不能保留到正片裏我不敢保證，」李導堅定地說，「但我不想錯過這麼好的設計。」

淚意再次湧上心頭，凌霜筠嚥下為牡丹而生的苦楚：「謝謝李導。」

一場不夠得體的道別，這對牡丹而言，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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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重新調整，機位架設完畢。凌霜筠再次躺回了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

這一次，防空洞裏只有她一個人。

昏暗的光影中，女人癱倒在血泊之中，雙眼空洞地望著防空洞頂端滲下的水滴。

她感受著體內血液漸漸流失，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的嘴角、她的額角、她的雙腿之間蜿蜒流下，滲入粗糙的地面。

她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破碎的嘶鳴，如同生鏽的齒輪艱難地轉動。

死亡的陰影已經將她完全籠罩。

額頭側過來靠著腥臭的泥地，依靠手臂的側面發力。她咬緊牙關，牽動著已經嚴重受損的肢體，一點一點地，試圖翻轉過去，將那些慘不忍睹的傷痕壓在身下。

那是一個極其痛苦且漫長的過程。她的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痙攣，每一次細微的挪動，加劇了痛楚，加速了死亡。

最終，她力竭了。

她的身體維持在一個怪異的半側臥姿態，頭顱深埋在臂彎之中，將那張佈滿傷痕的臉龐，將那些屬於牡丹的驕傲與不堪，盡數掩藏在黑暗的角落。

一聲微不可聞的嗚咽消散在空氣中。

起伏的胸膛徹底歸於沉寂。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kHwSIR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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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正用卸妝油仔細地清理著凌霜筠脖頸上的特效妝。鏡子裏的女人眼神空洞，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

門被輕輕推開，林昱哲端著兩杯熱飲走進來。他已經換回自己的私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為他增添書卷味。

他將其中一杯巧克力放在化妝台上，拉過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辛苦你了，今天拍得晚了些，連累你們也晚收工，」林昱哲的一雙桃花眼通過鏡子望著小豆，「我的助理在拍攝廠的門口，給大家派發飲料。你一會兒記得拿啊。」

「謝謝林哥！份內事而已，今天辛苦你們了！」

小豆識趣地加快手腳，迅速清理完畢後，便端著化妝箱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化妝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我記得你喜歡巧克力？喝一口吧。」林昱哲修長的手指轉動著紙杯，目光落在凌霜筠蒼白的臉上。

凌霜筠捧著熱巧克力，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嘴巴不自控地開口道：「剛才有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就是她，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語畢，她又突然心生後悔。

林昱哲和她，遠遠不到可以分享疑難、互相幫助的關係。何況，之前她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要演活獨立於其他角色的牡丹呢？

林昱哲也有些意外，大概沒想到凌霜筠會主動向他求助。

「人非草木，即使畫面是虛假的，但心意是真實的，」林昱哲靠在椅背上，淺嘗了一口杯中的飲料，「不過，與角色共情是一回事，不能抽離又是一回事。」

凌霜筠抬起頭，看著這個在鏡頭前將許帷演繹得入木三分的男人。「那……林哥，你是怎樣抽離的？」

「做個自私的人，多想想自己，」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甚具深意的笑意：「比起角色，我更會可憐可憐自己。因為大小姐的哭戲一塌胡塗，被逼將同一句台詞重複二三十字。午飯時間沒了，只能乾啃即食雞胸肉。」

凌霜筠失笑道：「聽起來真的挺慘的。她到底做錯了甚麼？」

林昱哲故意誇張地歎氣：「讓她演出對自己父親的失望和對人民的愧疚，她就只會扁嘴、瞪大眼睛。不說還以為她爸爸不給她買芭比娃娃呢。」

凌霜筠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說李導不讓她掉眼淚嗎？」

「可憐的李導又揹黑鍋。後來她連兩滴眼淚都擠不出來，大模廝樣地讓助手幫她滴眼藥水。她還沒講台詞，『眼淚』就嘩啦啦地流完了，李導才會叫她忍一忍。」

凌霜筠肩膀止不住顫動，剛才一直盤踞在胸口的陰霾，被林昱哲這番插科打諢之後，奇蹟般地驅散了不少。

卸下偽裝的林昱哲，雖然不似表面一樣溫文有禮，反而有些刻薄，但如此看來終於有了真實感。

「謝謝你，林哥。」凌霜筠長舒了一口氣，覺得呼吸終於順暢許多。

林昱哲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擺：「我聽你都不叫汪雅婷『姐』，對我也不用這麼客氣了。」

凌霜筠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是因為我比她大。」

林昱哲挑眉，上下打量她一番：「好吧，那麼就叫名字。好歹我們共事了幾個月，不必這麼生疏吧？」

「知道了……昱哲哥。」

林昱哲滿意地點頭，又喝了一口飲料：「走吧，這麼晚了，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了，」凌霜筠拿起自己的帆布袋，搖了搖手裏的電話，「我已經叫車了，司機就在園區門口等著。」

林昱哲沒有勉強：「行，注意安全。回去好好睡一覺。」

凌霜筠離開化妝室前，回眸望向林昱哲：「晚了，咖啡還是別喝了。」

說罷，她點頭致意，才轉身遠去。

林昱哲看著她的背影，輕哼一笑，把手上的Decaf一飲而盡，隨手把空杯投進垃圾桶，走向廠外的保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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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久違的長長的更新！

我很努力縮短了，但牡丹死去這一幕我構思好久了，不想這麼倉卒，而且這部分是林昱哲在電視劇中的highlight，所以就這樣了

林哥哥這個角色真的好難寫啊啊啊啊！

嘛，感謝各位又看完長長的一章，給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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