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三十二章 - 搖曳即滅的帷燈

凌霜筠蜷縮在榻上，喉間溢出壓抑的抽泣聲。張副導快步上前，雙手按上她單薄的雙肩：「霜筠，霜筠，聽得見嗎？」

凌霜筠試圖遏制泣音，身體渾身止不住顫抖。張副導輕拍她的背：「別急，用鼻吸氣，慢慢呼出來……」

凌霜筠結結巴巴道：「對不起……對不……」話未能說完，眼淚再度奪眶而出。張副導趕忙安撫她：「沒關係，你做得很好。慢慢呼吸，不然你會暈倒的。」

林昱哲向助理要來幾顆糖果，半蹲在凌霜筠面前，把糖果放在她手心上：「吃點甜的，感覺會好些。」

她虛握著那些糖果，淚眼朦朧，低頭看著林昱哲。柔和的眉眼，溫緩的語調，戲中那股咄咄逼人的輕蔑已經無影無蹤。

「剛才我可沒有壓你的戲，讓你自由發揮來著，」林昱哲打趣道，「這下慘了，今天宣傳組剛好來錄花絮，肯定要說我欺負新人了。」

凌霜筠瞟向不遠處，宣傳組的工作人員提著相機，正往他們的方向拍著。

她破涕為笑，往他面前一送：「所以才急著來挽回形象嗎？」她抽了抽鼻子：「遲了，仇已經結下了。」

林昱哲挑眉，故意逗她：「那我要收回這些糖了，別浪費好東西。」

凌霜筠撕開其中一顆的包裝，把糖果扔進嘴裏，把剩下的塞到張副導的手裏：「敏慧姐，你們——」

她被糖果內餡酸得臉容扭曲，連話都說不完。

林昱哲先是一楞，隨即哄堂大笑：「整盒裏面只有一兩顆超酸糖，這都被你挑中了？」

牙齦發軟的凌霜筠已經無力反駁，扯了扯張副導的衣袖。張副導啞然失笑，讓場務把她的水壺拿過來，無奈地聳肩：「以為終於不哭了，結果是又酸哭了。」

凌霜筠喝了口水，強烈的酸味被沖淡，可憐的味蕾才得以喘息。她皺了皺鼻子，向林昱哲投向一個嫌棄的眼神。可惜帶淚的模樣毫無殺傷力，林昱哲毫髮未傷，還調侃道：「臉如其名，全花了。」

凌霜筠臉色一僵，立馬從美人榻上起身，向張副導道歉：「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我現在就回去補妝。」

張副導擺擺手：「李導說剛剛幾個take的效果都不錯，如果沒甚麼問題，就讓你先收工了。」

「不，我可以繼續的，」凌霜筠嚥下被酸糖激起的唾液，差點嗆倒，「而且，剛剛那一take，我……表現得太過了，我想收著點再試試。」

張副導猶豫地看著她，評估著她的狀況：「你真的可以？」

凌霜筠點頭。她走向監視器，對李導說：「不好意思，剛才我的情緒演繹得不夠好……請問可以再來一次嗎？」

李導思忖了片刻：「你覺得，那時候的牡丹還不該這麼激動嗎？」

「不是，那絕對是她多年來最接近自由的時刻了，」凌霜筠堅定地回答，「但是牡丹經歷過太多，一絲曙光不足以照亮她的未來，她也沒有天真到相信一個陌生人會帶來多少實質的幫助。她還不能，也不會鬆懈。」

李導凝望著她，眼裏的倔強和堅毅，像星光一樣閃爍。

「好，我們再來一條，」他寬慰地展開眉頭，「給我看看最『正確』的牡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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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筠在沙發上縮成一團，蓬鬆柔軟的珊瑚絨被子把她重重包裹起來，但她的雙腳還是涼得像冰塊。她不斷調整坐姿，想把腳掌捂暖，沒坐多久，腳就率先發麻了。

她後悔沒有把羊毛襪一併來過來。檀國的四季的溫差不大，沒想到兩三個小時飛機路程以外的汐國，尚在深秋，但溫度已經跌至十度以下了。

即使家中的門窗緊閉著，寒風依然覓得縫隙，猖獗地闖入，爭先恐後。凌霜筠讀劇本讀了好幾個小時了。公寓裏死氣沉沉，若有若無的窒息感逼使她數度放下劇本，閉目養神。然而，摒除了視覺，接下來要拍的畫面卻更顯得鮮明。

《傾城》自7月起拍，直至現時11月，為期六個月的拍攝期已經步入尾聲，凌霜筠亦會在這個月月尾殺青。

馬拉松運動員常說，比賽最難熬的永遠是看到終點線的一刻。目標就在眼前，看似垂手可得，但血液堵塞大腦，令你暈頭轉向；乳酸注滿雙腿，連抬腿都成了酷刑；空氣刮過氣管，灼燒不堪一擊的肺葉。

凌霜筠感覺自己就是那個在終點前掙扎的跑手。

不知是劇組的貼心安排，還是其他主演的安排湊巧和牡丹的故事發展對得上，牡丹情緒起伏最大的戲都被編排到最後階段，讓凌霜筠有充分的時間準備，也更容易入戲。

這是一把雙面刃。

繼上次在片場不自控地痛哭之後，凌霜筠發現，她很難再次精確地把構想中那個精明、堅強的牡丹演出來。

她的表演出現了雜質。

許帷日漸鬆弛的反應，牽動了過多的情感波瀾。她剛鬆開項上的頸圈，深深吸入自由的氣息，下一刻虎眼便會揪起鐵鍊，把她提到葉兆榮跟前，逼迫她繼續在刀尖上起舞。

最後一個月的拍攝日程比以往都緊湊，劇組還臨時加插了一些戲份。凌霜筠心裏猜度，這些戲份可能最終不見天日。它們無礙是精彩的，但令「牡丹」在這部劇中愈來愈重要，大概不合某些人的意——還是說，另一邊的表現太糟糕了，李導是在救場，又或是報復？

凌霜筠無從得知答案。

月牙兒為了新書找靈感，半個月前就遠赴扶黎採風，歸期未定。

她也不能跑到李導跟前，叉著腰叫罵：「你是不是又要陷我於不義？」

好煩。好頭痛。

她在學校裏就不喜歡辦公室政治。儘管她在這方面還算有慧根，但她真的不喜歡這種事……

待她的肚子響出雷鳴時，她才意識到，劇本已經被她扔到一旁許久。她就這樣窩成一團，虛擲了寶貴的下午。

失去對時間的掌控令凌霜筠感到莫名的畏懼。

她不對勁，愈來愈不對勁。

凌霜筠把料理包放進鍋裏加熱。呆看著沸騰的水泡此起彼落，她心想，她要求助了。

她思索片刻，拿起電話，打給唐若維。

「唷，大晚上的。」唐若維的聲音聽來有些含糊不清。

「你殺青之後都沒見到你，剛好想起你，就打給你了，」凌霜筠狀似無意地開口，「沒打擾你吧？」

「沒，我剛收工回家，在敷面膜呢。最近要準備試鏡，每天都要練打戲。」

「警匪片嗎？」

「嗯，有個潛入詐騙集團做臥底的角色。」唐若維說話清楚了不少，應該是把面膜取下來了。

「聽起來是個很沉重的劇本啊……」

「是啊，有一部分的戲要被人虐打，比黃曉慘十倍啊。」

凌霜筠遲疑著：「演起來一定很辛苦……那些畫面會一直揮之不去吧……」

「肯定會不舒服的，」唐若維那邊傳來流水聲，還有拍打的聲音，「不過戲劇就是這樣，愈有意義，就愈是令人難受。」

「『若生命是為了赴一場苦難的約，戲劇便是那面讓受難變得神聖的鏡子。』」

「你也認識尼翁．帝亞尼啊？他的劇算蠻小眾的，我還以為只有我的教授口味才這麼獨特。」

「聽朋友說過，」凌霜筠把話題拉回她心中最焦急的部分，「那麼……你會怎樣調整心態啊？」

「按照我的教授所說，『演技』的本質是技法。我們要學的是如何切換面具，而不是把面具焊上，」唐若維踢著拖鞋，走到某處後把自己扔進去，「說人話，就是保留『自我』，隨時需要，隨時就拿出來。」

「那你會怎樣做？」

唐若維理所當然地回道：「看恐怖片啊！把燈全關了，音響開到最大。被那些鬼怪嚇出一身冷汗，大叫幾聲，甚麼角色全都忘光光了。」

凌霜筠腦海中閃過幾個血肉模糊的畫面，胃部立刻泛起一陣不適，心裏在這個選項畫上一個大大的交叉。

掛上電話之後，凌霜筠反覆思索。

「自我」嗎……

她機械式地把加熱後的燉肉放進口中，食而無味。電話螢幕突然亮起，她拿起來一看，邵庭橋傳來一則沒頭沒尾的訊息：「收到了嗎？」

莫名其妙。

凌霜筠點開他們之間的對話框，發現他大清早就給她傳過訊息，讓她去社區門口的便利店取包裹。

凌霜筠愣住了。她抓起電話和鑰匙，無視自己披頭散髮的模樣，匆匆下樓。店員打著呵欠，從櫃枱下翻出一個包裹遞給她。包裹很輕，搖晃起來甚麼聲音都沒有。

回到房間，凌霜筠忐忑地拆開包裝。裏面是一本裝幀精美的詩集，深灰色的啞光封面上，印著燙銀的拼音「Wai」。

這是舒深琛最新一本詩集，收錄了多篇以「Wai」音字為題的詩作。

她翻開扉頁，一行遒勁有力的鋼筆字映入眼簾。

「致Luna：我將靈魂敲碎了撒在紙上。若你讀到痛處，那便是我與你相遇的時刻。——SSS」

這是舒深琛的親筆簽名，還有留給她的訊息！

凌霜筠的鼻子發酸，腦子還沒轉過彎來，手指已經摸索著，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聽著話筒裏等候的音訊，凌霜筠的心飛快地跳動著。

我是不是應該先問問他有沒有空接電話？萬一他在忙呢？

我們之間已經回復到可以互通電話的關係了嗎？他會不會覺得我冒昧了？

他為甚麼要送我書呢？他還……

電話接通了，另一邊的人帶著笑意開口道：「收到了？」

邵庭橋的聲音比一般人的沉，平時為了讓別人聽清他的話，他多數會把聲線提高一些。

可是，透過電流傳來的是他最放鬆時的嗓音，那醇厚的聲音貼著耳廓低迴，帶動一陣陣酥麻感，如觸電般迅速蔓延，驚得凌霜筠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收到了，謝謝你。你讓舒深琛幫我簽的嗎？」

「我送她簽名海報，所以她就送我書。你不是喜歡她嗎？給你了。」

凌霜筠心頭一軟，失笑道：「還裝。我看見扉頁上的寄語了。」她語音一頓：「那個……謝謝你還記得。」

電話另一側沒有回音。沉默跨越距離，某種隱秘的躁動藏匿在暗處，悄然滋生。

凌霜筠想繼續說些甚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沉默愈是漫長，愈叫人坐立不安。

她想她應該說出口的，她要的。

那時候的她，沒有勇氣面對怯懦的自己，也不敢承受他的怨懟。

但她已經長大了，不能再被遺憾和憂慮拖住腳步。她要邁出去——

聽筒傳來叫喚邵庭橋的聲音：「你怎麼躲這裏了？喊你一起吃蛋糕呢……」

凌霜筠一愣，他的生日早過了，那時候她一頭紮進《傾城》的前期準備，和他也沒聯繫上。所以他是在和朋友慶生嗎？

「來了，」邵庭橋將捂住電話的手移開，「很晚了，書明天再看吧。早點休息。」

「你也是——」

邵庭橋「嗯」了一聲，簡短地結束這通電話，凌霜筠只能把不合時宜的叮嚀收回去。

她陷進沙發的懷抱裏，翻開那本詩集。

已值暮年的詩人描繪著人生中種種求而不得的瞬間。這無庸置疑是一本佳作，但明顯不是一本合格的睡前讀物，不然凌霜筠的心情不會愈看愈灰暗。

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一篇接一篇地讀，直到眼皮耷拉，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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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始料未及的風，

晃動重重疊疊的紗帳。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M4jeig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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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挑起朦朧的一角，

窺探搖曳即滅的帷燈。

——節錄自舒深琛，〈帷燈〉，《Wai》，頁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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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隱於郊外的院落，外牆的白漆新刷不久，牆角幾段枯黃的老藤依舊頑強地盤踞著。院子裏雖然簡陋，卻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大院的一角長著一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清晨的薄霧在繁茂的枝葉之間穿梭，悄然隱去了樹下的身影。

許帷背抵著粗糙的樹幹，一條腿微曲，手上擺弄著被小孩扯壞的葉編人偶。

他身穿便服，頭髮未如往常般以髮油抹齊，幾縷髮絲隨性地落在頰邊。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卻意外地靈巧，不出幾下工夫，便把人偶重新疊好。

他剛要站直身來，腳步卻在看見那一抹玄色的身影時，倏地頓住。庭院裏正在嬉戲的孩子扔下皮球，往大門飛奔而去。

兩口笨重的籐編箱子被擱在青石板上。平日總是被綾羅綢緞和水煙霧氣包裹的牡丹，此刻僅披著一件素淨的墨色風衣，柔順的烏髮垂墜胸前。她半蹲著身子，被一群穿著寬大新衣的孩子簇擁在中央。

褪下濃妝艷抹的臉龐在晨光下白得透亮，唇角綻開的弧度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晨露。她蹲下身掀開箱子，裏面裝滿各色糕點。孩童雀躍地瓜分箱子裏的甜食，四散到院落各處好好享受，只剩一個不及她半腰高的男孩，還抱著她的腿撒嬌。

她招了招手，叫喚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女。少女站在男孩身後不遠處，躊躇不前。於是女子提高聲線：「阿婉，快來啊。」

少女再三猶豫，終是挪步到她的身邊。許帷看見她將一個布包交給少女，理了理少女額角的碎髮，口裏叮嚀著甚麼。女孩緊緊攥著布包，默默地點頭。

她沒多說話，彎腰輕擁腳邊的孩子，便轉身遠去。

阿婉杵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愈來愈遠。許帷走出樹蔭，踩著院中的碎石路，走到她身旁，她也恍若未覺。

許帷把修理好的人偶塞到小男孩的手中：「別再弄壞了。」男孩仰頭報以燦爛的笑容，齒縫間還殘留著糕點碎塊。他揮舞著玩偶，歡快地跑向其他小伙伴。

許帷將雙手抄進口袋，目光落在少女手中那個被捏得微微變形的布包上：「她經常來？」

阿婉望著那個女人離去的方向，神色複雜：「算是吧。送錢，送吃的。」

「你知道她嗎？」

女孩知道他問的並非她育幼堂贊助人的身份。「知道。爸媽把田賣掉之後，就是到她的店裏吸大煙。」

他沉默了一瞬：「那你恨她嗎？」

瘦弱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縮。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泛出一絲青白：「許隊長，你從人販子那裏把我和弟弟救出來，你是英雄。她是藥頭，是個大壞蛋。」

「可是……」

許帷低下頭，可憐的孩子才堪堪長到他胸膛的高度。

「沒有她，還有千千萬萬個藥頭。但是……我和弟弟，還有這些孩子，只能在臭水溝裏等死了。」她聲音細若蚊鳴，透著令人心酸的麻木。

「我不恨她。我只恨……這個世道。」

他聽見自己的輕歎湮沒在孩子們追逐嬉鬧的笑聲之中。他久久凝視著那道沉甸甸的院門，不知是承諾，或是自我催眠。

「我們會改變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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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Now線Part I 倒數中……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3YOhTR4a

比我原定的篇幅長了一些，努力限制自己左添添右添添的壞習慣……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v6XWBm83

詩集的部分，我糾結了好幾天，要不要放進去，主要是篇幅有點太長了

最後照樣加入的原因想連繫到Luna的背景，還有讓大家感受到，她本質上是一個情感很豐富又容易被動搖的人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MxePTCO6

不知大家能不能感受到，林哥哥看似被Luna說服了，但實質上一直暗戳戳推她一把，令她更加動搖

我覺得我這個部分寫得不好，之後一兩章看看可不可以再調整一下TT_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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