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三十四章 - 他留給她的，只有無情的背影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凌霜筠坐在駛往拍攝園區的接駁車上，視線漫無目的地劃過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車子從寬闊的大道轉向相較幽靜的支路，沿途開始出現印著各家娛樂媒體標誌的採訪車錯落停泊。經過近一小時的車程，園區大門出現在眼前，幾輛貼著深色隔熱紙的私家車橫七豎八地擋住入口，截斷了接駁車的前路。

司機一邊打電話回報，一邊嘟嚷著。車上的乘客大多是趕著上班的工作人員和龍套演員。眼看不知要拖上多久，大家都有些鼓譟。

這陣勢讓凌霜筠聯想起上星期。南區時代劇廠的一位老牌男星被曝出家暴醜聞，全城媒體把整個園區被重重包圍，水洩不通，連累《傾城》劇組滯留攝影廠。無所事事之下，眾人索性集體加班，她和林昱哲直到午夜才得以離開。不過，今天的規模顯然小了許多，不知道又牽扯出哪樁風波。

不過，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今天是凌霜筠的殺青日。歷經半年的拍攝，終於要劃上句號了。

這些日子對她而言，宛如一場光怪陸離的幻境。攝影棚頂端灑下的鎂光燈，將現實與虛構的邊界悄然消融。與過去數年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迥然不同，她褪去了了無生氣的外殼，每日頂著脂粉與錦緞，在光影交錯間，與陌生又熟悉的靈魂共舞。

凌霜筠許久不曾這般暢快地舒展自我。這需要無比的勇氣和自信，相信自己值得別人的注目，無懼別人的評判。牡丹是強而有力的伙伴，她孤注一擲的狠勁和堅定的意志承托起凌霜筠，讓她躲在花一樣的面具之下張牙舞爪。

然而，今天過後，一切即將歸零。

難以名狀的空虛和憂慮縈繞在凌霜筠的心頭。演員無庸置疑是一份有趣的工作，但是把自己反覆搓揉、捶打，套進另一人的模具之中，對於沒有受過訓練的她來說太過困難，更是煎熬。但是讓她回歸到枯燥的教學工作，又叫人心有不甘。

這種鬱悶直至她踏進攝影廠後，依舊籠罩著她。

林昱哲端著一杯熱騰騰的黑咖啡，坐在凌霜筠身旁：「恭喜啊，終於要脫離苦海了。」

凌霜筠轉頭看他，捕捉到他眼底那一絲的疲態：「謝謝。你也快了？」

林昱哲輕呷杯中的咖啡：「原定十二月底殺青，不過劇組天天趕進度，估計下個星期我也能提早放聖誕假期了。」

「加油，撐過這幾天就好了。」凌霜筠輕聲鼓勵道。

不遠處，幾個場務和道具組的人正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著甚麼。

負責後勤的楊副導步履匆匆地走到李導跟前，面露難色地說道：「修哥，剛才庭橋的助理打電話來，說下午那場戲可能得推遲一會兒。狗仔把酒店幾個出口都堵死了，他們現在連門都出不來。」

凌霜筠心頭一顫。

她轉過頭問林昱哲：「昱哲哥，你下午還有戲嗎？」

「嗯，有兩三場，」林昱哲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眉頭緊鎖的導演：「看來我可以在休息室裏睡個午覺了。那些狗仔也真是長情，翻來覆去炒冷飯，也不嫌膩。」

場務阿果剛好抱著一疊被褥路過，聽見這話，忍不住停下腳步打趣道：「跟著邵哥好歹還能拍出點水花，要是跟著林哥你，估計連飯碗都要丟了。」

林昱哲挑了挑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和小春常常光明正大地到處逛，只不過沒人拍而已。」

阿果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凌霜筠一臉不解：「小春是你女朋友嗎？」

林昱哲似笑非笑。阿果把薄被往旁邊的木箱上一擱，掏出電話，把林昱哲社交平台上的影片向凌霜筠展示：「簡直是個大美女！」

螢幕上的小傢伙渾身橫肉褶皺，四腳朝天地癱在林昱哲的腿上，露出圓滾滾的肚皮。男人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牠那疊在一起的頸肉，惹得牠滿意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凌霜筠目光複雜地瞥向林昱哲：「你的口味有夠獨特。」

林昱哲滿不在意：「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不懂真正的美。」

凌霜筠不是愛狗人士，左瞧右看，只能說自己沒有發掘美的眼睛。她翻閱著林昱哲的主頁，滑過螢幕上的趨勢榜，眼角一瞥，猛地定格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血液彷彿瞬間凝結，一層細密的顆粒泛起在裸露的手臂上。

「我……能點開看一下嗎？」

阿果聳肩：「隨便，這些新聞我今早就翻過好幾遍了。」

顫慄的指尖戳開榜首的字卡，多個傳媒帳號發佈的新聞全都圍繞同一話題。

#邵庭橋夏予樂復合

#邵庭橋夏予樂情侶檔工作

#邵庭橋夏予樂久分必合

其中一個轉發數破萬的帖文是這樣寫的：「新科視帝邵庭橋和劇場新進導演夏予樂低調相戀四年，不時傳出離離合合的傳聞。據悉兩人在去年七月夏予樂的生日會後正式分手，隨後再沒有公開互動過。然而，近日有媒體發現，兩人前後腳到扶黎出席活動，不僅坐同一班飛機回國，上周末更結伴出席朋友的生日聚會，舉止親暱。似乎這對璧人又再走到一起了，不知這次又能維繫多久呢？」

隨貼文附上的偷拍圖畫質粗糙，但那道挺拔的身影與慣常的穿搭風格，她一眼就認出來。

前後腳的出現可以是湊巧，但兩人在昏暗光線下的耳鬢廝磨、女方自然依偎的姿態……

一種名為「背叛」的惡行化成駭人的龍卷風，把她心中的空中樓閣夷為平地。

扶黎……

他討來的詩集，可能給她看過了。

生日聚會……

掛斷她那通自作多情的來電之後，他轉身便能重新攬過她的肩膀了。

荒謬。

噁心。

卑微。

可悲。

「霜筠！過來試一試動線。」李導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

凌霜筠把電話塞回阿果的懷裏，猛地站起身，趕在眼淚缺堤前竄逃。

＝＝＝＝＝＝

北雁育幼堂沒有正規的醫療室，所謂的病房，不過是一間稍加整理的狹小休息間。

一角的木板床上，少女已經沉沉睡去，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床沿，粗糙的手輕輕拍打著女孩單薄的身軀，口中哼著低緩的搖籃曲。

木門被推開，沒來得及抗議，又沉寂下來。牡丹步履匆匆地跨進門檻，入屋後立刻放輕腳步，徑直走到床前。她的目光緊緊鎖在阿婉蒼白的臉頰上，無聲無息。

方大娘轉身，險些失聲驚呼，牡丹眼疾手快地掩住她的嘴。大娘回過神，反握住她的手腕，一跛一跛地將她拉至門邊。

夜色透過半掩的木櫺窺聽著。

「她還好嗎？」牡丹壓低聲音，眉心隆起的褶皺在月影之下格外清晰。

「大夫看過了，說是受驚過度，灌了一大碗定驚茶，好不容易才睡著，」方大娘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濕意，歎息道，「還好許隊長把人送了回來，不然……」

牡丹垂在身側的雙手瞬間攥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怎麼跟他扯上關係了？阿琴呢？」

「阿琴說那人臉生，身邊的人還帶著槍，他沒辦法。碰巧許隊長在附近巡邏，就趕緊去求他幫忙了。」

「大娘，這幾天你寸步不離地守著阿婉，別讓她踏出育幼堂半步，」牡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令人不安的疼痛，「有門路能弄到槍，恐怕不是好對付的。就怕他酒醒之後不肯罷休，會來找麻煩。」

方大娘聞言，嚇得臉色煞白，一把抓住牡丹的袖子：「這可怎麼辦啊？我們這滿院子的孤兒寡母，可擋不住槍炮啊！」

「別慌，育幼堂有軍部撐腰，他們不敢胡來的，」牡丹看著屋內昏睡的女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裏，「這一切都因我而起，我會擺平的。」

「你也別太自責，」方大娘反過來安慰她，眼眶微微泛紅：「這本就是場意外，況且當初也是阿婉自己嚷嚷著要學管帳，誰知道下個樓的功夫就碰見那畜生？都是命啊……」

命。

她們的命。

真的諷刺。她費盡心機，算計了這麼多，到頭來連一個丫頭都護不住。

她側頭朝向木窗，讓殘月曬乾眼角的淚珠。

安撫好方大娘之後，她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甫一轉身，一道灰暗的輪廓赫然矗立在走廊轉角。

許帷指間夾著的香菸已燃至盡頭，猩紅的火星在暗夜中微微發顫。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稀薄的月光映照出他冷峻的臉龐，那雙向來狂放張揚的眼眸此刻佈滿駭人的血絲。

牡丹垂下眼簾，掩蓋眼底的悔恨。

「今晚的事，多謝許隊長出手相救。」

許帷死死盯著她，每個字都像是從咬緊的牙關裏擠出來的：「她才十五歲。」

牡丹愕然抬首，看著怒火在那雙眼睛深處翻湧。一個荒謬又早已明瞭的念頭在腦海中炸開——他以為，是她故意將阿婉送給那個醉酒漢的。

難以言喻的悲涼與委屈，瞬間湧上心頭。

這段時日的相處，那些微薄的信任，終究抵不過他對她根深蒂固的偏見。他始終覺得，她就是一個不擇手段的婊子，連育幼堂的孤女都能獻祭。

牡丹不想解釋了。

心底的傷口被狠狠撕扯，牡丹反而揚起下巴，迎上許帷憤怒的目光。

「下個月初六，她就滿十六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艷麗而殘忍的冷笑，「若是早個十年八載，這個年紀的丫頭，連孩子都有了。」

話音未落，許帷猛地大步上前，一把鉗住牡丹的脖子，將她狠狠按在身後的青磚牆上。

粗糙的磚面重重撞擊在她的背脊上，傷口重新裂開，火燒火燎的劇痛瞬間席捲神經。她死死咬住內側的軟肉，將到了嘴邊的痛呼全數咽下。

「你當初親口答應過，會好好對待這些孩子！」許帷的聲音因暴怒而嘶啞，手背上青筋暴起。

咽喉被用力扣住，呼吸瞬間變得困難起來，但牡丹沒有掙扎，只是冷冷盯著他因狂怒而收縮的瞳孔。

「北雁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生，」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幸運的話，傍上個有權有勢的，這輩子就不用再捱餓受凍。」

「鄧貢那老頭，光是明面上的姨太太就有五個！」許帷怒吼道。

「不然呢？」牡丹冷笑出聲，眼眶卻隱隱發紅，「許隊長覺得，哪戶好人家會八抬大轎，娶一個出生不明、還拖著個弟弟的孤兒？」

「她在北雁有書唸，將來總能找到一份正經工作！」

「正經工作？豐城少說也有四五十萬個女子。麻煩許大隊長告訴我，過去兩年，豐城的商行、洋行，一共請了多少女職員？」牡丹的眼中閃爍著譏諷的淚光。

許帷一愣，不自覺地鬆手，後退半步。

牡丹隨即踏前，聲音愈發尖銳：「不出一百個！個個都是留洋回來的富貴小姐，再不濟，家裏也有兩畝薄田傍身！阿婉算甚麼？認得幾個白字，就夠格去坐辦公室了？」

許帷咬著牙：「我可以介紹她們去工廠做女工。」

「工廠？」牡丹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滴晶瑩的淚水終於承受不住重力，自眼角倏然掉落，「方大娘早幾年死了丈夫，就是去了紡織廠。每天在機器前站十幾個小時，腿都站廢了。結果呢？廠長趁她累得沒力反抗，把她拖到倉庫弄了個半死！與其最後落得這種下場，倒不如趁著年輕貌美，找個有本事的男人靠著！」

「阿婉不是這樣的孩子，」許帷背轉過身，語氣裏透著深深的疲憊，「別把你的選擇，強加在孩子的身上。」

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牡丹的內心深處潰爛的傷口上。

她的選擇。

在她爛透了的人生當中，何曾有過半點選擇的餘地？

喉嚨深處湧起一股腥甜，她幾乎控制不住渾身的顫抖。眼前的男人高高在上，俯視陰溝中的她。

她自顧自地以為找到了救贖，以為他會明白她的痛苦，結果一切都是泡影。由始至終，他留給她的，只有無情的背影。

「若是真如你所言，」牡丹死死咬著下唇，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調，「今晚你見到的，就不會只有一個阿婉……而是三四十個阿婉了。」

許帷沒有回頭。

他聽不懂她這句飽含血淚的控訴。

他不會知道，也無謂知道，在她比阿婉還要年少懵懂的時候，就已經被葉兆榮鎖在不見天日的牢籠裏了。

她拼盡全力，在爛泥裏伸出枯骨一般的手求援。

而他，親手將這截骸骨折斷了。

「好自為之，」暗啞的嗓音響起，他還是沒有回頭，「再有下一次，我一定會親自動手。」

說罷，他大步隱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牡丹的身軀如同一灘爛泥般，順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背上的鞭傷與粗糙的牆面摩擦，鮮血滲透衣衫，又再帶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卻毫無知覺般，只是像個被人隨手棄置的舊布偶，癱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鄧……貢。」

她的手指一點點收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神中那絲脆弱的悲涼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毒蛇吐信般令人膽寒的狠戾。

＝＝＝＝＝＝

「霜筠，恭喜殺青！」

一束向日葵香檳玫瑰花束被塞進她的懷裏，五顏六色的拉炮在頭頂綻放，紙屑如雪花般紛紛揚揚地落下。

凌霜筠的大腦依然處於混亂的宕機狀態，試圖把角色毀天滅地的絕望，與現實中理應展露的喜悅強行剝離。她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僵硬地收攏雙臂抱住花束，嘴角扯出勉強的弧度，朝著四周道賀的劇組同仁彎腰致謝。

「昱哲哥、霜筠，這邊請，我們錄一段殺青花絮。」工作人員引導著她來到一塊早已佈置好光源的背景板前。

林昱哲自在地站穩在她身側。

宣傳組的鏡頭對準他們。負責採訪的工作人員拿著手卡，笑著問道：「霜筠今天殺青了，心情怎麼樣？」

凌霜筠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喉嚨發緊。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那些早已準備好的場面話，此刻竟然一個字都想不起來：「啊……很感謝劇組的幫助，我……對。謝謝大家。」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兩秒。

林昱哲稍稍側身，擋去從旁射來的刺眼白光：「霜筠這段時間為了牡丹這個角色付出了很多。要和她說再見，心情一定很不捨。是吧？」

凌霜筠看著他，木然地點頭附和。

工作人員立刻順著林昱哲的話問道：「是啊，剛才那場戲我們看著都覺得揪心。昱哲哥覺得霜筠的表現怎麼樣？」

「非常出色，」林昱哲毫不吝嗇他的讚美，「和霜筠對戲很容易，她很擅長揣摩角色，完全看不出來第一次參演電視劇。」

他略微垂眸，正好對上她徬徨的雙眼，露出一個溫暖的淺笑：「雖然一開始我們對角色的理解有些分歧，但結果應該不錯的吧？」

那股沉穩的力量將凌霜筠遊離的思緒拉回現實。她順著他的話茬兒，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是的。謝謝昱哲哥，還有導演、各位前輩的點撥，幫助我一步步走完『牡丹』的旅程。」

兩人順利完成接下來的採訪。人群散去後，劇組進入中場休息。凌霜筠抱著花束，低聲對林昱哲說了一句：「謝謝。」

林昱哲雙手插進在口袋裏：「舉手之勞，而且那些都是真心話。」他稍稍斂起笑意，認真地說：「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再有合作的機會，我祝你一切順利，走你想走的路。」

眼淚一但有了正當的名義，便能放肆地流淌。

凌霜筠淚眼朦朧，深摯地向林昱哲再次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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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一開始構思戲中戲的時候，我有想過把《傾城》的故事抽出來，獨立再寫

不過寫著寫著，還是覺得這樣就好了。許帷和葉持盈沒有圓滿結束，他和牡丹之間也不會有happy ending，寫下去就只有自己emo而已

話說凌霜筠曾經說過，在她的理解之中，牡丹對於許帷不會有情感上的依賴 (第二十五章 <這種戲碼已經不流行了>)

但這一兩章明顯凌霜筠的演繹不是這樣的，這從牡丹的內心獨白可以看得出來

其一，林昱哲的演繹對她的確產生了影響 (這點我真的寫的不好...對不起林哥哥TT_TT)

其二，凌霜筠受到現實中和邵庭橋的拉扯所影響。和他好的時候，牡丹對感情有了渴求；和他不好的時候，牡丹的絕望就更深刻

好了，下一章將會是卷一最後一章，我們過幾天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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