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二十七章 - 只有備受溺愛的人

踏入初秋，窗外的蟬鳴聲漸漸偃息。《傾城》劇組已經在汐南文娛園區西二區駐紮了好些日子了。這裏是現代劇佈景集中地，劇組改造了既有的擺設，改成朱顏公寓、報館、鶯歌館等室內場景。空氣中總是飄浮著一股陳年木材混雜著油漆、以及消毒劑殘留的微辛氣味。

凌霜筠和森藍斷斷續續在這裏拍了三、四天，把煙館的日常片段拍得七七八八。頭幾天拍的，多半是牡丹與琴官在煙館處理瑣事的零碎場口，台詞不算複雜，李導講究的更是是兩人互動時的默契。

接下來就是比較複雜的情感戲了。

這天只有下午需要拍攝牡丹和琴官零碎的片段。凌霜筠優哉游哉地化妝，也換上了戲服，早早到現場看工作人員調整現場設置，順便找些感覺。

西二區第七廠分開了兩個區域，廣闊一些的那邊是煙館大廳，另一邊是一連幾間雅間，其中一間最為雅緻，正是牡丹的辦公室。

佈景組剛為辦公室換上新的地氈，深紅得像陳年酒液，角落裏一排老式電話、留聲機與賬本簿冊已經擺好，只等燈光最後校正。

她坐在帆布椅上，手裏拿著摺扇，懶洋洋地搧著，任由微弱的涼風吹拂著額角的細汗。厚重的黑金色暗花旗袍緊緊包裹著她，在幾十盞高功率照明燈的烘烤下，即便廠內開著冷氣，依然讓人感到悶熱難耐。

明明午餐沒有吃碳水化合物，但凌霜筠還是感受到深沉的倦意，眼皮隨搧風的動作上下撥動。三兩個工作人員安靜地檢查著道具，窸窸窣窣的雜聲聽起來像是搖籃曲。

她的腰背焊得筆直，不敢靠在椅背上，免得剛弄好的妝髮被弄亂，更顯得頸項的角度很詭異。她的頭愈垂愈低，後頸緊繃出一道脆弱的弧線，幾縷未被髮膠固定的碎髮垂落在頸窩處，脖子看來快要斷掉了。摺扇還握在手裏，但風已經搧不到臉上，只是在她膝頭上方虛虛掠過，最後一動不動。

朦朧之間，她彷彿聽到一聲渾厚的低笑聲，彷彿是貼著耳廓擦過，帶著一點點胸腔微弱的共鳴，熟悉得令人心尖發顫。

「笑……屁……」

安靜了幾秒之後，她聽到被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來人有一雙溫暖的手，一隻手把她的身體緩緩推向椅背，另一隻托著她的臉頰，仔細地調整到比較合理的位置，動作像在安撫一隻睡迷糊的貓。

她無意識地蹭了蹭那個寬大的手心。薄薄的繭刮過她的臉頰，惹得她不滿地嘟嚷著夢話，聽起來像埋怨，又像撒嬌。

那隻手微微收攏，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她柔軟的耳垂，將那半邊臉頰嚴絲合縫地裹在掌心裏，拇指甚至眷戀般地在她下頜線停留了半秒，片刻之後又迅速收走。

她迷迷糊糊的，沒有意識到那溫度的離去。直到頑固的冷氣一直往她吹來，她的肩膀縮了一縮，打了個寒顫。

「阿衡……冷……」

——凌霜筠猛然睜開眼睛，急著直起身子四顧。思緒一絲一點回籠，她的心臟砰砰地跳，但眼前空無一人。

「霜筠姐姐，你怎麼了？」

森藍和幾個工作人員走進攝影廠，好奇地看著胸腔不住起伏的凌霜筠。

凌霜筠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和他們打招呼：「沒事……剛剛不小心睡著了。」

一個臉熟的場務打趣道：「剛剛看你打嗑睡，像個點頭娃娃似的，我們都不敢吵醒你。」

她尷尬地道：「不好意思，礙著你們準備了。」

「沒關係，李導有事要遲到，我們都在偷懶呢。」又有幾個工作人員拿起飲料走進來，大家有說有笑的。

森藍拉來另一張帆布椅，坐在凌霜筠旁邊，把手中的保鮮盒遞過去：「霜筠姐姐，吃塊西瓜吧。阿崇出門前剛從冰箱拿出來，還涼著呢。」

盒裏的西瓜被切成一塊塊方正的小骰子，連一粒籽都看不見，旁邊還貼心地附上兩隻小銀叉。凌霜筠接過叉子，戳了一塊放進嘴裏。清甜冰涼的汁水瞬間緩解了午睡醒來後的乾渴，但也把她冷得打了個激靈。

「姐姐你冷嗎？我有披肩，借給你吧。」森藍扭轉身，尋找著阿崇的身影。

「不用了，這件旗袍上的珠片太多，勾到就不好了，」凌霜筠拒絕了他的好意，「一會兒開拍就不冷了。」

森藍抿起嘴角，帶點悶悶的鼻音：「好吧。」

「你也要注意一點。看看，鏈子都絞成一團了。」凌霜筠揚眉示意。

森藍扮演的琴官雖是男子，但和牡丹一樣，都逼於時勢，不得不以色侍人。他的戲服全是絲綢長衫，貼身又輕盈，突顯他纖細的身形。

為了更顯媚態，美術指導讓服裝部改造服裝。一條瑩潤的白玉珠鍊，從喉頭的那顆的盤扣起，斜斜地勾勒而下，扣到右胸口的襟頭紐上。而在他身側的開衩處，也釘上了一排細珠鍊，襯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流光溢彩。

森藍顯然不習慣這種繁瑣的裝束，走動之間，身旁的珠鏈已經纏繞在一起。他試著拆開鏈子，始終不得要領。凌霜筠便靠到他身邊，靈巧地解開結子。

森藍乖巧地微微低著頭任她擺弄，圓滾滾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謝謝姐姐。這身衣服好看歸好看，零碎實在太多了，剛才去洗手間差點勾到門框。」

凌霜筠輕笑出聲：「動作幅度稍微收著點，習慣了就好。」

「我看姐姐的體態就很好看，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像貓咪一樣。」

「只不過是這件衣服……太緊了，彎一彎腰好像就要把它撐爆……有一次我蹲下去撿劇本，背後的線差點崩開，嚇得服裝部的人當場叫我站著別動。」

森藍的肩膀笑得一抽一抽的：「那也太可怕了吧！要是剛好在鏡頭前怎麼辦？」

「那我大概會原地升仙。」凌霜筠面不改色地搧了兩下風，聲音一本正經，倒把森藍逗得前俯後仰。

「聊甚麼聊得這麼起勁啊？」

李導的聲音響起，兩人不約而同地閉嘴，偷偷竊笑，站起來迎接導演。凌霜筠還沒壓下嘴角的弧度，看到李導身邊的人，臉上不著痕跡地僵住。

「邵視帝！」森藍的尾音興奮地上揚。他用力地鞠躬，把手臂當成彈簧一樣向著邵庭橋彈出去，「終於見到你了！我是森藍，請多多指教！」

身穿完整戲服、化著全妝的邵庭橋虛握一下森藍的手：「你好。」

李導拍了拍邵庭橋的背：「庭橋的行程臨時要調整，我們今天先拍第八集圍封煙館那一場。你們沒問題吧？」

凌霜筠愣一愣，強壓下心中的慌張。按照原定的日程表，這場戲應是下個星期再拍，她本來想著還有時間，讓她做足心理準備，拍攝他們嚴格意義上的第一場對手戲。現在的調動簡直殺她一個措手不及。

「可以！我已經把劇本背熟了！沒問題！」森藍元氣滿滿的模樣贏得李導滿意地點頭，他轉向凌霜筠：「你呢，霜筠？」

「沒問題，不過我想再看看劇本，複習一下台詞，請問可以嗎？」凌霜筠假裝沒有看到邵庭橋挑起的眉，徵求李導的同意。

李導滿不在意地答應：「好，一會兒順序拍，先從大廳開始。不過敏慧和安平還在聯絡群演，你們先對對戲，應該一會兒就好了。」

李導走向場務組和道具組，通知他們新的拍攝安排，剩下三個演員幾目相對。

森藍眨著那雙大眼睛，熱情地邀請邵庭橋：「邵視帝，不如你坐到我們這邊，我們對一下台詞？」

邵庭橋低沉地回了一聲「嗯」，從角落再拉來一張椅子。椅腳在地面拖出短促的一聲，聽得凌霜筠心尖也跟著一縮。

本來凌霜筠和森藍並排而坐，邵庭橋沒有把椅子坐在兩人正前方，而是放在凌霜筠另一邊，三人形成夾角，把凌霜筠鉗制住，動彈不得。

邵庭橋長得很高，即使他的坐姿算得上端莊，沒有恣意張開長腿，但在狹窄的角度之間，凌霜筠總覺得快要碰上他了，只好把膝蓋往裙襬裏收，連腳尖都下意識往椅腳後方藏。偏偏旗袍窄，椅子又低，這樣一縮，整個人反而更顯拘束。

凌霜筠低頭翻閱著劇本，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紙張邊緣，飄向身邊的男人。

他的手肘抵在膝蓋上，身子往森藍的方向前傾。軍帽簷在他的眼窩處投下一片晦暗的陰影。軍裝的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在這種悶熱的環境下顯得格外束縛，但他彷彿沒有感覺，全情投入在和森藍的討論之中。

輕微的窒息感提醒凌霜筠，她該換氣了。她匆匆吸了一口氣，淡淡的皮革氣味混合著某種帶著涼意的香氣，無聲地侵入了凌霜筠的呼吸。

那是熟悉的海鹽和柑橘香，清爽而清冽。

凌霜筠好像有一段時間沒聞到了。之前實景拍攝的時候太熱了，寥寥數次接近時，他大概都沒有噴香水。如今這種令人懷念的味道再次襲來，把她早就慌亂的思緒攪得更混亂。

她的指腹在劇本的邊緣緩慢摩挲，紙頁發出微弱的沙沙聲，剛好被森藍的聲音蓋過：「明白，我一會兒會注意的！」

邵庭橋抬起眼，像是隨意一瞥，視線卻停留在凌霜筠尚未翻頁的劇本上。

「各部門準備，五分鐘後開始走戲！」張副導回來了，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

現場的工作人員立刻加快了腳步，嘈雜聲漸起。

森藍急忙站起身：「我去補個妝，剛才出了點汗，粉底好像有些浮了。」

邵庭橋點點頭：「去吧。」

身邊安靜下來，凌霜筠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打破平靜，喉嚨又有些發乾。她無助地拿起森藍留下的食物盒，叉起一塊西瓜，把嘴巴塞滿。

邵庭橋向後倚，伸直雙腿，軍靴交疊。兩人的距離彷彿拉開了，但他的腳把凌霜筠的所有退路都堵上，比起剛才更有壓力。

她的手心微有汗意，機械般又再叉起一塊西瓜，奢望已經變回室溫的西瓜塊可以澆滅內心的急躁。可是廠內這個角落過分安靜，吞嚥聲被襯得更加清晰。

「我也想吃。」

凌霜筠驀地望向他，隨即低頭盯住手中的叉子。

「森藍的，不是我的。」

「那你還吃？」

「他給我吃的。」

「那我也吃。」

「他沒說給你吃。」

「你都能吃了，為甚麼我不能吃？」

「我說過了，」她抬頭瞪著他，「他說了讓我吃，沒說讓你吃。」

邵庭橋似是終於逮住她，深邃的雙眼緊緊鎖定她，平靜得就像剛剛胡搞亂纏的不是他一般。

大腦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凌霜筠瞬間清醒過來。呼吸在胸腔裏猛然停滯。她意識到了自己剛才以甚麼語氣，說了甚麼。

只有備受溺愛的人，才有資格對愛人展露嬌嗔。

莫名的張皇瞬間而至，她咬住下唇，捉住手中唯一能夠把握的叉子。

「抱歉，我……」

話音未落，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穩穩地包覆上來。

邵庭橋的手指擦過她的指背，帶來一陣灼人的熱度。他一言不發地接過她的叉子，把西瓜送到嘴裏。吞下口中物之後，他把叉子放回食物盒裏，低聲說道：「去補唇膏吧，蹭掉了。」

他站起來，向剛回來的李導走去，邁出的步伐比平時略微急促。

凌霜筠怔怔地看著他，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霜筠姐姐，我回來了！」森藍小跑著回來，臉上的妝容已經補得完美無瑕。他有些疑惑地神色發怔的凌霜筠，「姐姐，怎麼了？」

「沒事，」凌霜筠深吸了一口氣，把清空的食物盒合上，「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把你的西瓜全吃完了。」

「很甜是不是？阿崇還準備了很多，一會兒一起再吃啊。」森藍半點沒察覺自己剛才無意間給別人留下了怎樣的災難，只想起愛人，臉上盡是濃濃的欣喜，就像明亮的星辰一樣耀眼。

凌霜筠想，沐浴在愛意之中的人，應該就如這樣。

有恃無恐，肆意張揚，光彩熠熠。

或是羨慕，或是悔恨，種種情緒順著喉嚨滑下，卻撫不平胸腔裏那一團紛亂的跳動。

森藍眨了眨眼，視線落在凌霜筠不自在的臉容，歪著頭問：「姐姐，你是不是西瓜吃多了，冷著了？」

「可能是吧，我去喝口熱水，順便把你的盒子放回去。你先去走戲吧。」凌霜筠踏著幼細的鞋根，快步逃離攝影廠。

逃避可恥，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她知道她很快就要回來。

不單是要直面邵庭橋，還要在鏡頭面前，以「牡丹」的身份挑逗「梁孚望」。

凌霜筠用力甩了甩頭，頭上的珠翠激出清脆的警示，嚇得她停下動作。

真是見了鬼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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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閱讀量破千了，感謝各位曾經點進來看的讀者♡

開始連載之後再發現，寫小說是一件比想像中還要困難的工作

我的文筆、故事架構都很稚嫩，但多得大家願意花時間來看，給了我很大的動力

故事差不多完成了三分之一了，我會繼續努力的，亦請大家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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