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二十六章 - 沒甚麼需要介意的

周遭的空氣帶著一種被陽光烘烤過的微甜，連拂面的微風都變得輕盈起來。

視線邊緣的色彩暈染成大片大片柔軟的色塊，說不清那是隨風搖曳的白樺樹，還是湖畔倒映著的天光。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yBvIltnC

她坐在單車後座，雙手緊緊抓著前方被汗水浸濕的衣角，耳邊只有車輪碾過碎石小徑的沙沙聲，以及自己輕快的笑聲。

「喂，你是不是沒吃飯啊？踩得這麼慢！」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漫。

車速明顯慢了下來，前方的背影微微起伏著，似乎在抗議她的催促。

「還敢喊累？今天可是夏日祭典！再晚點，廣場上的篝火就要點燃了，我還想趕緊喝上幾杯呢。」

她笑著抱怨，故意在後座上不安分地晃動了幾下，引得整輛單車跟著左搖右擺。

「你到底行不行啊？下來讓我來踩吧！」

前座的人重重「哼」了一聲，反倒故意把速度放得更慢了。

「哎呀，我錯啦……快點踩啦！不然我就跳車，自己跑過去，把你一個人留在半山上！」

她輕輕捶了那人的後背，換來一陣帶著縱容與無奈的笑聲。那笑聲很模糊的，但又很暖，像極了索米亞那短暫而燦爛的仲夏陽光。

她順勢將側臉貼上那個筆挺的脊背，閉上眼睛，任由溫柔的風撥動髮絲。胸腔注滿了甜膩的蜜糖，在夏陽的照耀之下映出琥珀般的光芒，讓人無比安心。

彷彿只要這輛單車繼續往前，他們就能一直踩到時間的盡頭。

「快點嘛……」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甜蜜的依戀。

「快……點……」

顛簸的感覺逐漸消失，周圍的暖意被一種生硬的寒意迅速抽乾。

凌霜筠猛地睜開眼睛。

沒有無盡的白樺林，沒有熊熊的篝火，也沒有被果酒醺香的微風。

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灰白的天花板，以及冷氣機發出陣陣單調的轟鳴。

她怔怔地躺在床上，心臟還殘留著夢中那種輕快的跳動節奏，但四肢卻沉重得像灌了鉛。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hPM2YMRV

好半晌，她才從那場遙不可及的舊夢之中回過神來，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微涼的臉頰，惘然若失。

＝＝＝＝＝＝

凌霜筠坐在一間半空的生魚片拌飯店裏，一邊吃著散發著魚油香氣的糙米飯，一邊給唐若維傳訊息。

「跳得不錯，為甚麼不把影片也上傳啊？」

唐若維說的是她在舞蹈教室練習扇子舞時，老師給她拍的影片。之前進組拍攝的時候，凌霜筠時常拿著扇子，回想起十多年前學過一陣子，總是技癢。

她的戲份不多，廠景拍攝的通告沒有實景時那麼密，她的空閒時間一下就多了不少。她便心血來潮，在月牙兒家附近找了一間舞蹈教室，重拾兒時的興趣。

恰好離開舊港口之後，宣傳部的人托楊副導聯絡她，讓她多在社交平台上活動活動。雖說她不是主要角色，但好歹在官方宣傳名單之上，要是人們按進她的帳號，發現裏面和網軍小帳一樣空空如也，那就尷尬了。

於是她開始把一些日常瑣碎事上傳到即時動態。剛好今天練習了一支新的舞蹈，老師誇她上手快，以業餘的質素來說已是不錯了。她看到唐若維接連傳來幾個「讚一個」的貼圖，一時拿不定主意。

該不該把影片也上傳呢？充實一下她那只有開機前拍過夜景的首頁？

「還是不了，我再看了看，還有很多瑕疵，免得被人笑。練練再說吧。」

「……你處女座嗎？」

「不是，我是雙魚。」

「好吧，完美主義者不分星座。」

凌霜筠哭笑不得。她和完美主義者相差甚遠，只不過是怕招惹網路上的酸民，釀成甚麼風波。近年的網路愈來愈不太平，她在學校的時候就常常提醒學生，別甚麼都在網上對外人說。沒想到轉眼間，卻輪到她自己「積極地」展示自己。

她再三重播剛才練習的滾扇舞，找到幾幀姿態不錯的舞步，截圖並微調了色彩。成人班裏的學生大多為了拍照好看才去上課，老師順便練出一手拍照的好本領。巧妙的構圖配搭冷色調，看著還挺有文藝氣息的。

「Wandering back into an old affection.」

帖文寫好了，凌霜筠一時恍然。

早上那場夢又浮現腦海。

她無奈地苦笑。

也沒關係吧，天知道「Affection」指的是甚麼？

凌霜筠把帖文發送出去，唐若維馬上按了讚，接著電話震動了幾下，帖文又多了幾個愛心，還有一兩則留言，誇她有氣質。

好吧，她總算明白為甚麼那些學生那麼喜歡在網上分享自己的生活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g8YcSx2f

看著這些陌生人的善意，凌霜筠心底冒起一絲絲喜悅，指尖輕觸螢幕，給留言一一點了讚。

回家的路上，她順路給月牙兒買了珍珠奶茶。踏入家門時，月牙兒剛好掛電話，興奮地接過奶茶。她咬著珍珠，口齒不清地說：「謝啦！啊，剛剛有你的包裹，我幫你簽收了。」

凌霜筠拆開桌面上的包裝盒，層層包材之中是最近出版的外國文學原著。她滿心歡喜地坐到沙發上，從封面到封底都仔細研究一番，才興致勃勃地翻開最後一頁，讀著不知所以然的結語。

月牙兒困擾得很：「從最後一頁看，難道不怕劇透嗎？」

「不會啊，其實光看結尾根本甚麼都看不出來，」凌霜筠翻回序言，「但整本看完的時候會有一種『啊，原來如此』的感覺。」

月牙兒湊過來，掃視封面：「你喜歡這種反烏托邦小說啊。」

凌霜筠的眼神裏閃著星光：「所有科幻、懸疑的，我都喜歡。」她撫摸硬皮封面，語帶懷念：我很久沒有認真地坐下來讀書了。過去幾年太忙了。」

月牙兒作為一個作家，對書本的喜愛不遑多讓，但看到那是原文書，便把讓凌霜筠看完之後把書借給她的話硬生生嚥回去。

「對了，既然你有看原文書的習慣，我想問問你的意見，」月牙兒把手提電腦搬過來，和凌霜筠並排坐在沙發上，眉頭微皺，「Streamic的翻譯組知道我取名字的時候有特別用意，所以特意問劇組，人物的名字要音譯，還是意譯。」

凌霜筠讀著翻譯組的提案，問道：「你有特定的取向嗎？」

月牙兒摸摸後腦勺：「我也不知道，但看著甚麼Hubert、Scarlette，感覺很奇怪。」

「以前環亞地區的劇不常在國際平台上播放，外國觀眾也不了解這邊的發音，所以多會選擇意譯，換成他們容易發音的字音。不過近年這種情況已經改善了不少了，我們可以保留音譯，必要時加入字卡解釋，那麼既可以讓觀眾投入在『異國風情』，又可以保全前理解。」凌霜筠滾動附件上的文件，謹慎地給出意見。

「不過既定名詞的意譯建議挺好的。比如把鶯歌館譯成The Warbling Pavilion，雖然沒了黃鶯這個傳統意象，但Warbling能保留抽鴉片會發出聲音這個比喻，然後……」

月牙兒聽得兩眼放空，喊停她道：「等等，我把你的話全打出來，不然跟不上了。」

凌霜筠接過電腦，打開新文檔：「我把初步想法寫出來，你和李導再慢慢討論吧。」

「拜託你了霜筠，我的英文全還給高中老師了……真不愧是當老師的！」

「哪裏……」凌霜筠整理著思緒，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清脆的聲音，「我以前想過專修文學翻譯碩士……上過一些選修課……」

「那為甚麼沒讀啊？」

「家裏出了點狀況，大學畢業就出來工作了，」凌霜筠從螢幕中抬起頭，「要不你先點外賣？現在不點，一會兒就有得等呢。」

月牙兒睜大眼睛：「你肯吃外賣嗎？」

「大腦需要澱粉才能運作，」她專注地閱讀文件，「我要牛肉麵，清湯走酸菜。」

「絕對不行！我絕不允許我的朋友吃這種像邪教一樣的組合！我來拍板！」

月牙兒一蹦一跳，琢磨著晚餐吃甚麼。凌霜悄悄鬆了一口氣，再次投入到閱讀之中。

＝＝＝＝＝＝

經過近兩週的休整期，凌霜筠再次踏入拍攝現場。

攝影廠在汐南的邊緣地區，和西河區相連。這裏雖然仍然屬於首都區，但和都市有一段距離，加上被政府特批為文娛園區，整個區域都要得到批文才可以進入，所以保安十分嚴密。月牙兒的家本來就遠離市中心，每天來回攝影廠也不算辛苦。

凌霜筠跟隨劇組來到現場，沿路不禁感歎汐國政府在發展文藝事業的決心和行動力。換作她的國家，這一大片地方能建多少高樓大廈，每個豆腐塊般大小的「監倉」可以賣上天價，光是房稅就能讓庫房賺個盤滿缽滿……

她無奈地笑了，奸商的基因早在出生那天，就紮根在檀國人的血液中。

凌霜筠今天下午有戲，但清早就跟隨劇組到達園區了。今天她要和劇中的「好姐妹」拍第一場戲，劇組讓兩人早些見面，互相認識。

凌霜筠剛踏入其中一間休息室，便迎上一張雌雄莫辨的臉龐。這人只比凌霜筠高一點，身形纖瘦，配上楚楚動人的五官，容貌竟然比任曦雯還要精緻幾分。

「你好！我是森藍，在劇裏飾演琴官。」他朝著凌霜筠伸出手，嗓音確實是清亮的男聲。

凌霜筠握住他的手：「你好，我是凌霜筠，飾演牡丹，多多指教。」

森藍彎起眼睛：「剛才楊副導跟我簡介過拍攝流程了。他說你早進組，讓我有甚麼不懂就問你。」

凌霜筠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一眼：「我是新人，也不是很懂。不過，能幫上忙的話，一定會盡力。」

「我也是新人，第一次拍電視劇，還蠻緊張的，」他垂下眼眸，略顯羞怯，「我和男朋友一起做Podcast，平時就喜歡瞎聊，分享生活日常，都比較隨性。」

凌霜筠憶起剛才在路上搜尋過他的資料，掛上客氣的微笑：「你太謙虛了，能做到全國收聽率數一數二的頻道，一定很不容易。我聽過你們的廣播劇欄目，很有趣，聽起來跟專業電台沒甚麼差別。」

「真的嗎？謝謝你。」聽到她的讚譽，森藍的臉漲得更紅了，看著像一顆嬌嫩欲滴的紅蘋果，連凌霜筠都快要迷了眼。

凌霜筠有點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嚨：「我聽月老師說過，她很喜歡你在『殤祭』的表演。」

「殤祭」是月牙兒第一部影視化的長篇仙俠小說，在環亞地區掀起一輪熱潮。電視劇播出之前，官方就已經推出過廣播劇。森藍聲演其中一個戲份不少的配角，大獲好評。他的支持者又回饋給原著，每當他的戲份播出的那天，書的銷量總會突然上升。

劇組定是十分滿意上次的協同效應，所以又再邀他加入《傾城》劇組。

森藍眼眶微紅，一時情急，捉住凌霜筠的手：「我也很喜歡霜筠姐姐在《距離》的演出。我們一起加油，一定可以創造美好的回憶的！」

這次輪到凌霜筠的臉紅起來了：「好……一起加油……吧。」

她心裏嘟嚷，一開始聽森藍的口吻，還以為他是那種綿裏藏針、故作親切的人，怎麼愈聊愈覺得……他就是個傻孩子呢？

此時，一個挺拔的男人走進休息室，聲音緊繃得像快斷的弦：「阿藍，你這樣捉著別人的手，不禮貌。」

森藍馬上鬆開手，吐舌向凌霜筠致歉。那人向凌霜筠頷首：「你好，我是森藍的經理人，叫我阿崇就好。」

森藍挽著他的手臂，笑得甜絲絲的：「阿崇就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平常都一起工作。」

阿崇盯著凌霜筠：「你不介意吧？」

凌霜筠搖頭：「沒甚麼需要介意的。反過來說，我需要注意甚麼嗎？」

森藍眨著大眼睛，大概聽不懂她的意思。

「沒有。阿藍喜歡交朋友，希望不會嚇到你。」

森藍噘嘴：「我才沒那麼嚇人。」

阿崇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變得柔和些：「我去給你們拿些飲料，你們慢慢聊。」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hq05aDLM

他望向凌霜筠：「咖啡可以嗎？」

凌霜筠笑著回道：「水就可以了。」

阿崇點點頭，拍了拍森藍還纏著他的手，然後離開休息室。

＝＝＝＝＝＝

按照劇本設定，森藍所飾演的琴官曾是紅極一時的男旦，周旋在各個城市的權貴之間。他曾經隨戲班來到豐城演出，正好碰上牡丹跟隨九爺去看戲，兩人因而結緣。在九爺死後，牡丹身邊群狼環伺，無人可用，戲班又恰好解散，她便果斷招攬八面玲瓏、人脈極廣的琴官。

牡丹和虎眼一同成長，但兩人的關係日漸惡化，牡丹身邊能說上話的，大概只有這個身世同樣坎坷的朋友。兩人表面上是主僕，私下裏卻情同姐妹，在吃人的豐城裏相互扶持。

凌霜筠和森藍一起聊著對劇本的理解，共同設計兩人相處時的細節。

「我覺得琴官把牡丹當成親姐姐一樣，面對外人時他風情萬種，但面對姐姐的時候，他可以嬌縱些，」森藍指著劇本，「這裏。如果我挨著霜筠姐姐，你覺得好嗎？」

「可以啊。你知道虎眼吧，他是牡丹名義上的弟弟，但兩人沒有那種姐弟的親近。牡丹和琴官可以補上這部分。我記得你跟Hans也有對手戲？」

森藍抿嘴：「嗯。我有點怕。我看過他的舞台表演，看著很兇。」

凌霜筠忍住笑，阿崇看來沒有趙梓恆那麼壯，但論兇悍的程度，大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用怕，他很友善的。到時你就知道了。」

阿崇拿著飲料回來，提醒兩人：「剛剛遇到楊副導，他說讓你們午飯後就去化妝準備。」

凌霜筠接過礦泉水，道謝後回道：「明白，那麼我先去買些東西吃。」

森藍拉著她的衣袖：「今天阿崇做了很多飯菜，霜筠姐姐一起吃吧。」

凌霜筠瞥見阿崇毫無表情的臉，尷尬地婉拒：「還是不了吧……」

森藍撇嘴不語，阿崇輕輕歎了口氣，從一旁的行李袋中拿出幾個正正方方的便當盒，打開之後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不介意的話就吃點吧。」

凌霜筠看著一桌子豐盛的便當，配菜鋪得滿滿當當，飯團被捏成迷你的圓球，即使已經冷掉了，還能隱約嗅到燉菜誘人的香氣。

她控制不住向阿崇飄去的視線，腦海中某些往事悄悄浮現，嘴角不禁微翹。

「那麼……打擾了。」

＝＝＝＝＝＝

文末碎碎念：

不好意思各位！！昨天突然進了醫院，沒有更新TT^TT

本來大綱裏沒有「琴官」這個角色，但寫著寫著，還是覺得最後一幕需要一個好朋友來把劇情接上

先來一小段甜甜的回憶，下一章繼續！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gG7ZR6dZ

ns216.73.216.6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