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本該悶熱難耐,卻全被房間內的冷風隔絕。沉悶重複的機械嗡鳴蓋過了外間的聲音,令房間顯得格外空曠。
凌霜筠躺在冰涼的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冷氣把溫度和濕度一點一點抽走,直至凌霜筠的眼角繃緊得發疼,彷彿快要裂開一樣。
一陣輕柔的敲門聲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凌霜筠撐起僵硬的肢體,骨節發出細微的抗議聲。她打開門,月牙兒提著外賣站在門外,臉上略帶憂色:「怎麼臉色還是這麼差?還想吐嗎?」
凌霜筠側身,讓她進來:「沒有,小小中暑而已,回來吹了冷氣就好了。」
「但你冷氣也開太大了吧,小心一會兒冷出病來了,」月牙兒將外食物盒放在小圓桌上,擰開膠碗的蓋子,冬瓜盅的清香頓時飄散開來,「剛才聚餐的時候特意多點的,給你消消暑。」
凌霜筠接過湯碗,輕聲道謝:「你難得放假過來探班,還要麻煩你照顧我……」
「我之前趕稿趕得天昏地暗的,家裏的事不都靠你了嗎?這些小事就別計較了。」
月牙兒拉開椅子坐下,單手托著下巴,擔憂地看著她:「過幾天你就要拍動作戲了,到時體力吃不消怎麼辦啊?」
凌霜筠一邊喝湯,一邊說:「這幾個星期我一直在鍛練,沒問題的。今天只是有點脫水而已。開拍的時候我會注意的。」
「我知道你會做得很好的。剛剛吃飯的時候聊起你的表現,大家都說很有驚喜,李導還說期待你之後的大戲呢。」
凌霜筠終於露出微微笑意:「客套話吧,我還差得遠呢。」
「或許吧,但他看著真的蠻滿意你的表現的,」月牙兒突然想起甚麼,「連林昱哲都不斷讚你,說你有靈氣,表現有層次。」
凌霜筠的動作微微一頓:「是嗎?他真客氣,還沒拍到我和他的對手戲呢。」
月牙兒哂笑:「他說看過你幾場群戲。可能是為了之後的戲做準備,提早了解一下你的風格吧。」
她猶疑半刻,語音一轉:「話說起來,碼頭的戲,你都準備好了嗎?劇本看熟了嗎?」
「嗯。追逐戲也一直有排練,狀態還可以。」
「那……被綁架那一場呢?」
「早段時間我一直休息,已經準備好了,」凌霜筠抬起眼眸,「怎麼了?」
「沒有啊……就是想問問你,對那場戲的理解,」月牙兒眼神閃縮,「那是牡丹死前最後一兩場戲,等於給這個角色蓋棺論定了。按你的理解……她那時的心態是怎樣的?」
凌霜筠沉思片刻,回想起自己對牡丹這個角色進行過無數次側寫。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2FxArK7F2
「我覺得,儘管她被人百般折磨,只剩最後一口氣,還是擁有強烈的求生意志,」凌霜筠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要死死抓住一線生機,徹底擺脫那些困住她多年的惡魔,迎來真正的自由。」
月牙兒的手指摩挲著外賣膠袋,輕輕問道:「你覺得,牡丹信任許帷嗎?」
凌霜筠放下湯碗:「可能吧。在她的計劃中,許帷一直是踏板。她被逼到了絕境,並無他選。信任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月牙兒皺眉:「如果她不相信許帷,為何在危急關頭還交託琴官,把筆記和鑰匙交給許帷?」
凌霜筠一窒,重複著自己的想法:「她沒有選擇了。雍關軍就在城外,九爺舊部快要闖門而進。如果被雍關的人掌控豐城,她就徹底沒有退路了。」
「有的,她最多帶著九爺留下來的金條,和琴官敗走他城。就算丟了那批武器,只要有錢,憑她的手段,他們總能活下去的,」月牙兒定定地看著凌霜筠,「但她選擇把活命的底牌交出去,讓豐城軍拿到救亡的軍備。你覺得,牡丹對豐城百姓有這種程度的憐憫嗎?」
凌霜筠僵硬地擠出一句:「牡丹還有血性,不會願意看到豐城淪陷的。」
「認同,」月牙兒點頭,「但她的仁慈,不比她對自由的追求多。」
凌霜筠不得不承認,月牙兒是對的。
牡丹交出走私來的武器、留下那個指向北方的符號,相等於把自己的生命當成籌碼,全數壓注在許帷身上。
一個在亂世中浮沉的苦命人,為甚麼可以輕易把生命和信賴託付給一個萍水相逢、甚至對她嗤之以鼻的人?
她企圖剝離所有浪漫主義的色彩,將牡丹塑造成在絕境中依然試圖掌控命運的鬥士,可現在才發現,這條路好像從一開始就被堵上了。
此時的凌霜筠竟然感受到一絲背叛——名為「葉持盈」的寶盒被掏空了生機和美夢,只留下衰敗的死氣,以及恨意豢養著腐爛的花。而這朵花,連枯萎都要成為光明的踏腳石。
「我以為,你不會忍心把葉持盈的結局,再一次加諸在牡丹身上,」凌霜筠抿嘴,「你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月牙兒沉默著。
良久之後,她才開口:「在我最初的設定裏,許帷和葉持盈是有好結果的。但是編輯說,書迷看膩了大團圓結局,為了保住主線,我就只能犧牲副線。」
「剛籌備劇版劇本的時候,我本想改了副線的結局,還他們一個團圓……後來經歷過那些波折,他們已經面目全非了。」
凌霜筠想起月牙兒說過的改劇本風波,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由得她發洩。
「我寫牡丹,本來只是想留住盈盈的碎片。即使最終還是難逃一死,好歹她還存在過……」
月牙兒試圖拭去眼角的淚珠,但淚水愈來愈洶湧,連話音都帶上顫抖:「但許帷呢?他的人格、他的愛人,全都沒有了。我憐惜盈盈,但許帷也是我的孩子,把他扭曲成圍著花瓶轉的裙下之臣,這不殘忍嗎?偏偏我無能為力……」
凌霜筠不發一言,只是默默給月牙兒遞紙巾。
月牙兒哭了好一會兒,甚至有些喘不過氣,臉都漲紅了。凌霜筠趕忙為她掃背,安慰道:「緩一緩吧。是我誤解了……對不起。」
月牙兒搖頭:「你沒錯,牡丹不是盈盈,勉強讓她成為盈盈的影子,這不公平……」
她用力擤了一下,神色萎靡地說:「你現在比我更了解她。就按照你心裏的感覺去演吧,我尊重你的每一個選擇。」
送走月牙兒後,凌霜筠獨自坐在桌前,看著那碗漸漸冷卻的殘湯,回想著月牙兒的話,心底生出重重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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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港碼頭裏,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腥味。劇組向漁業公司借來兩艘已除役的作業船,停泊在已廢棄的船塢。生鏽的舷梯靠在岸邊,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長滿藤壺的錨鏈,發出沉悶的轟響。
碼頭的戲份多數在夜幕將下之時開拍,一直拍到天色完全暗下為止,只有梁孚望和許帷在碼頭巡查、排查走私軍火的橋段,被安排在白天完成。
趙梓恆結束連續數場萬人的組合演唱會之後,馬不停蹄地趕回劇組。到了黃昏,他帶著一身未褪的星光登場,一出現便給片場滿滿的注入活力。
「Luna!好久不見!」趙梓恆走進化妝間,手裏提著兩個已半空的袋子,裏面全是慰勞工作人員的冰咖啡。他的笑容依舊陽光燦爛,彷彿不知疲倦為何物。
凌霜筠被他的熱情感染,臉上也浮現幾分笑意。
「辛苦了,演唱會還順利嗎?」凌霜筠接過他遞過來的Mocha,趁小豆還未上唇妝之前,趕緊喝一口。
「Couldn’t have been better! 觀眾超熱情的,每晚都喊Encore,我們都玩瘋了,」趙梓恆給自己也拿了一杯咖啡,猛灌了一大口,「現在是fully charged,今晚的戲完全沒問題!」
這天的戲是凌霜筠進組後實景排練過的那齣追逐戲,緊隨其後的是趙梓恆所扮演的虎眼在碼頭小巷之間的打鬥戲,以及兩人對峙的文戲。
凌霜筠笑言:「那待會兒就麻煩你多多關照囉。」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2YDiIjNo
趙梓恆走後,小豆又在凌霜筠的臉上搗弄了大半個小時,才把她放出化妝室。化妝室設置在船塢一旁的排屋,其中幾條小巷被封鎖起來,場務組正在為一會兒的追逐戲做準備。
她在巷道之間左穿右插,沿著聲響走到拍攝現場。李導剛好喊了收工,和邵庭橋、林昱哲閒聊著。他瞥見凌霜筠,向她招手:「霜筠來了。吃飯了嗎?」
凌霜筠淡淡地笑著,向三人點頭:「吃過了。剛剛聽楊副導說,劇組從中午拍到現在,還沒放飯,真的辛苦了。」
李導聳肩:「今天喬船的位置都喬很久,唯有延誤一點了。」
林昱哲開玩笑似的:「沒關係,反正快拍完了實景。假期前夕總是特別起勁的。」
李導沒好氣地說:「看看劇組這些孩子,臉上全是快要放假的喜悅,都忘了我們回去之後就要開始拍廠景呢。」
邵庭橋輕笑道:「就讓我們樂一下吧。『在抵達群星之前的每一小步,都值得一場盛大的歡呼。』」
李導滿意地點點頭:「尤利安.諾瓦的名言。大師說的話總是對的。」
邵庭橋的嘴角還帶著笑,視線不偏不倚地投向凌霜筠:「凌老師以前是英文老師,亞爾比昂的劇作家,認識嗎?」
她勉強迎上他的目光,惜字如金:「他很有名。」
邵庭橋看著她,沒有再開口。
林昱哲拍拍邵庭橋:「好了,李導吃飯的時間連半小時都沒有,我們就別礙著他了。霜筠也準備一下。」
然後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我們後天有戲,到時再見。」
凌霜筠徹底笑不出來了,只能以點頭掩飾心中翻湧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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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海邊,悶熱的海風迎面而來,黏在裸露的手臂上,令人煩躁得很。船塢旁的倉庫裏堆滿了木箱,被海水侵蝕後散發著霉氣,混合海港標誌性的魚腥味,熏得牡丹快要吐了。
但她臉上毫無異色,半倚著身旁的洋人,給他搧著風。手下接過洋人卸下的貨物,分批運到碼頭最不顯眼的角落。豐城碼頭很大,不是每一處都修得平整,一些角落的基床鋪得馬虎,船隻難以停泊。像他們現在身處的地方,就成了走私黑點。
「多得史東先生的幫忙,我才能拿到這麼好的貨。」
牡丹妖嬈地靠在名為史東的男人的身上,半鹹半淡的外語聽起來軟綿綿的,每個字音都像撒嬌。
男人不懷好意地掐了掐她的下巴:「別忘了你的承諾。比雲霧居多賣三成,讓利一半。」
她順勢撫上他的手:「當然。皮克爵士和你都會滿意的。」
男人滿意地笑了,登上漁船就走了。
牡丹瞬間褪去臉上的諂媚之色,厭惡地側頭往地上啐了一口。
「天殺的夭壽災。遲到了,貨還不齊。」
她走到搬貨的手下身邊,低語道:「發叔,我們得加快手腳。黑耳投奔雲霧居之前,偷聽過我和洋人通電話。我怕他知道了甚麼,會慫恿雲霧居來劫貨。」
身形佝僂的手下謹慎地回話:「知道了太太,只是洋人來晚了,漁民也差不多要出海了。我們要更小心,不然就會碰上了。」
牡丹強壓下心中的焦躁,絞盡腦汁想辦法。
「趕不上了。把貨都搬到東邊倉庫,混進我們平時的貨裏面,天亮了再找人來搬,」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字帶著急迫,「你們小心點,別被人盯上。」
手下聽命,動作更快了。
眼瞧著全部大煙都快被運走了,只剩最後幾箱,一陣急剎車的聲音划破了碼頭的寧靜。
牡丹的心一沉,終究是避不過了。
「快!一人提一包,分頭抄小路回宿舍。不要出門!天亮之後我找人來接貨。」
她一把搶過木板車,往碼頭最多分岔路的排屋區疾奔。到了窄巷時,板車卡在兩側堆積的廢棄漁網與破舊竹筐之間,輪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徹底動彈不得。
她毫不猶豫地用力一掀,將整架木板車連同上面的麻包袋全數推翻,散落的雜物把狹小的通道堵死。她轉身沒入更加幽暗的巷弄,身後傳來凌亂且粗暴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粗劣的叫罵。
高跟鞋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發出急促且尖銳的敲擊聲。排屋區的地形猶如迷宮,她憑著記憶左穿右插。海風裹挾著濃重的夜霧撲面而來,她大口地吞咽著冰冷的空氣,胸腔深處泛起一絲絲血腥味。
前方的路被一堆廢棄的巨大木桶截斷。她咬緊牙關,雙手撐住滿是木刺的邊緣,硬生生地翻越過去。旗袍的開衩處被突出的木條劃破,暗紫色的絲綢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白皙卻沾上泥污的肌膚。她根本無暇顧及,落地時腳踝傳來一陣劇痛,她順勢在滿是積水的地上滾了一圈,再次爬起向前狂奔。
腳步聲如影隨形,猶如附骨之疽。前方是一條死胡同,盡頭只剩下一堵高聳的青磚牆。牡丹猛地煞住腳步,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磚面,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襟。
三個身材魁梧的打手從陰影中緩緩逼近,手裏明晃晃的短刀反射著清冷的月光。帶頭的男人缺了其中一隻耳朵,發出令人作嘔的獰笑,像是看著一隻無路可逃的獵物。
她大口喘息著,凌亂的捲髮被汗水死死貼在臉頰上。即便如此狼狽,她的眼裏依然找不到半分求饒的怯懦,反倒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厲。她悄悄將手背到身後,捉緊剛才在地上拾起的磚石,準備做最後的反撲。
就在黑耳猛撲上來的瞬間,一道精壯的黑影如夜梟一般,從旁邊的鐵皮屋頂一躍而下。
借著下墜的萬鈞之勢,一記凌厲的鞭腿狠狠砸在黑耳的頸側。一聲悶響,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破布袋般被重重踹飛,砸在一旁的廢木箱上,當場昏死過去。
一雙布鞋在水窪上踏出一片渾濁的水花。眼前高大的男人緩緩站直身子,昏暗的月光勾勒出他桀驁不馴的側臉。
剩下的兩名打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懾。來人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反手拔出腰間的軍用短刀,身形如鬼魅般掠上前。刀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線,鮮血飛濺。不過眨眼功夫,小巷內便只剩下那個站立的身影,以及地上了無聲息的殘兵敗將。
虎眼隨手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將短刀利落地插回刀鞘。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在牆邊的牡丹。
狹窄的死胡同裏重新歸於死寂,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交錯起伏。
「你真的以為自己有九條命?」虎眼的聲音沙啞低沉,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為了那點破大煙,連命都不要了?自己有幾斤幾兩不清楚嗎,非要逞強去招惹那群瘋狗。」
牡丹將背脊狠狠抵在冷硬的牆面上,借此支撐住虛軟的身體。她深吸一口氣,平復著胸腔裏的劇痛,然後把懷裏的磚塊隨手扔到一旁,看似淡定地將散落的髮絲撩到耳後。
「我就算再狼狽,都比你有本事,」她冷眼迎上虎眼的視線,「四肢發達的蠢貨。」
「你就剩這一張嘴厲害了,」虎眼上前一步,逼近她的防線,氣勢咄咄逼人,「乾爹吩咐我看著你,別把事情搞砸。你最好祈禱你那批貨安然無恙,不然我們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我的事,我自己會擔著,」牡丹仰起下巴,毫不退讓地與他對峙,「你還是看好自己的小命吧,成天到處亂吠亂咬,別哪天死在街頭,還要我替你收屍。」
虎眼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然後回去告訴乾爹,你被人亂刀砍死了?」
牡丹被迫仰起頭,白皙的脖頸完全暴露在對方的掌控之中。然而,她絲毫沒有退縮,反而笑得花枝亂顫,笑聲在死寂的窄巷裏迴盪。
「你敢嗎?」牡丹盯著虎眼那雙湛藍的眼睛,它們在夜色之中依舊明亮。
她的話從紅唇中一一吐出:「要是我死了,老頭子那條接通西洋的財路就斷了,你拿甚麼去向你的好乾爹交差?」
她慵懶地甩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凌亂的旗袍,眼神已被那層堅不可摧的傲慢覆蓋。
「還是收起你那點小心思,送我離開這裏吧。我的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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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實景拍攝進入尾聲了!!努力構思如何銜接廠景中……
邵先生在和凌小姐小小地鬧翻之後,又再擺出那副刺蝟一樣的狀態了
他所說的金句、人名、地名全屬虛構,亞爾比昂是《借鏡》世界中最有影響的西方國家,官方語言是英文~
有時候我會花很多時間在改名上,不管是人名,還是地名,明明就不怎麼重要哈哈哈~
等寫完之後再跟大家分享我的命名思路~
ns216.73.216.4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