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二十一章 - 叛徒沒有人權

周末的假期轉瞬即逝，實景拍攝正式邁入第六週。

隨著大帥府的戲份進入收尾階段，唐若維在舊港口的戲份也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離別前的那個清晨，敞開的行李箱塞滿了酒店房間。唐若維把衣服一一折好，放進行李箱，用力壓實，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倒在柔軟的床鋪上。

「終於拍完了，」她呆滯地面向天花板，餘光看著正在幫她整理零食袋的凌霜筠，「接下來的日子就留你一個人在這裏孤軍奮戰了。」

凌霜筠將手上最後幾包枇杷膏塞進她的背包側袋，輕輕笑了笑：「我也快拍完了，回去汐南再找你吃飯。」

「只可惜之後的廠景，我們沒有重疊的戲，想見面就難了。」

「沒關係，我們在Pulse上聊，」凌霜筠輕輕拍了拍她的腿，「大明星別忘了你的室友就行了。」

唐若維俏皮地眨眼：「難說，你知道大明星的行程密密麻麻的。」

門外傳來唐若維助理的聲音，催促她下去。唐若維朝那頭「哎哎哎」地應著，從床上彈起來，腳步卻沒有動，只是轉過來看著凌霜筠，眼睛裏盛著一點平日少見的認真。

「霜筠，」她說，「很高興認識你，真的。本來我對你有所保留，但經過這幾個星期之後，我覺得你很努力，是一個很有潛質的演員。希望未來可以跟你合作。」

凌霜筠微微一愣，鼻頭一酸：「謝謝你。我知道自己是個半吊子，沒想到可以得到讚賞。」

唐若維給了凌霜筠一個大大的擁抱：「給自己多一點信心。我的老師說過，演戲需要經驗，但經驗之上，更重要的是努力和想象力。我相信你可以的。」

「知道了，」凌霜筠悶著聲音，「我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不對，」唐若維鬆開手，「是要讓大家都為你的表現而目瞪口呆，讓他們見識一下你這個『怪物新人』的實力。」

唐若維閃亮而堅定的眼神，令凌霜筠想起那天在審訊室的「黃曉」，塵封於內心深處的角落的衝勁彷彿瞬間被點燃，連語氣也不自覺地變得確切：「我會做到的。」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唐若維拉著行李箱，正要推門而出之時，又回頭交代：「對了，你一個人要是覺得悶，可以去找學姐玩。有她在，劇組裏那些愛八卦的人也不敢隨便招惹你。」

凌霜筠沒想到她連這個都想到了，鼻子又是一陣發酸：「謝謝你啊，為我操心這麼多。」

「小事一樁。學姐看著像座冰山，其實私底下挺好相處的。我不在了，她也沒個能說上話的，你們剛好做個伴吧。」

送走唐若維後，房間裏頓時空蕩了下來。凌霜筠和唐若維都不是話多的人，過去幾個星期偶爾閒聊，聊聊劇本、聊聊美容，沒有輩份的隔閡，倒像是尋常朋友一樣。如今少了一個人，凌霜筠的心底不可避免地泛起些許難以名狀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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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兩天，大帥府的拍攝徹底告一段落，劇組浩浩蕩蕩地移師至東城門遺址，展開全劇最為慘烈的戰爭與爆破大戲。

這幾天，凌霜筠的通告一片空白。劇組所有導演助手、武指都被調往東城門現場，連帶其他排練都暫停了。這本來是她的休假時間，但她的心始終懸在半空，腦海裏總是無端地浮現出那截纏著厚重紗布的左臂。

東城門的戲份包含了大量的馬戰和危險的實景爆破。那個人本就帶著傷，在這種混亂的拍攝環境下，真的沒問題嗎？

明明知道現場有專業的武指和特技團隊把控，明明知道他不缺助理的悉心照料，她還是無法抑制內心不斷衍生的擔憂。最終，她還是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運動服，壓低鴨舌帽，悄悄前往片場。

到達的時候，走戲剛結束不久，正式拍攝正好開始。漫天的黃沙被大型鼓風機捲起，在半空中肆意翻騰，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與燃燒的焦糊味。凌霜筠在工作人員之中找到在後方待命的造型部小雨，和她一起站在安全線外。她的目光穿過重重人牆，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破巨響，一排沙袋被炸得粉碎，泥土夾雜著碎石四處飛濺。

邵庭橋騎著一匹高大的焦糖棕馬，帶著身邊的親兵，從城門的廢墟中疾馳而出，奔向前方的塹壕。他一身戎裝早已被鮮血和泥土染得辨不出本來的顏色，眼神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氣與決絕。

凌霜筠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他。隔著滿天沙石，其實她根本看不真切，但每當他用力勒緊韁繩時，她的心臟便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沒有餘暇去欣賞這種大場面，為劇組的大手筆而驚歎，也沒有心思觀摩演員之間如何配合。

此刻站在黃沙飛揚的片場邊緣的她，滿心滿眼地只剩下馬上奔馳的那個人，唯恐他再次牽扯到傷口。

上午的戲不停歇地拍了許久。凌霜筠沒有劇本，不清楚具體的拍攝進度，一直在一旁乾著急。直到快吃完午飯的時候，她收到月牙兒抵達片場的訊息。

凌霜筠走到建築群的入口，一個把自己包裹成毛毛蟲的嬌小身影從遠處向她招手，身邊還伴著蕭製片。

「哎呀，這風沙也太大了！我的隱形眼鏡都要被吹出來了！」月牙兒給了她一個熱烈的擁抱。

「傻瓜，都把自己裹成毛毛蟲了，竟然忘了臉也要防風沙，」凌霜筠久違地開懷大笑，「怎麼這麼晚？戲都拍了大半天了。」

月牙兒湊到她耳邊輕聲抱怨說：「蕭大製片臨時要開會，我在車站足足等了他兩個小時。」

凌霜筠拍了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慰，轉而向一旁的製片人點頭致意：「蕭製片好。」

蕭製片微微點頭。李導的助手前來迎接，把他們領到導演的天幕。李導與草草扒了幾口飯，看見和蕭製片、月牙兒來到，放下手上的飯盒，和他們一起交代拍攝的進度、狀況。凌霜筠退讓幾步，沒有打擾他們。

待下午的拍攝重啟，月牙兒拉著她，安坐在移動冷氣前觀戲。

午後第一場戲是城門送別，是整部劇最悲壯的浪漫。雍關軍閥大舉入侵，梁孚望身為梁家唯一壯年的男丁，必須帶兵出城迎敵，而朱顏作為醫生，選擇留守後方，救援傷兵。他們心裏都清楚，城門一別，或許就是永訣。

「Action！」

鏡頭前，汪雅婷穿著沾滿血污的白大褂，白晢的臉被硝煙抹黑。邵庭橋緊緊扣住她的雙肩，眼眶佈滿了紅血絲。

「你馬上跟著巡邏隊撤離！這裏很危險！」邵庭橋的聲音嘶啞而絕望。

汪雅婷用力掙脫了他的手，眼淚在佈滿灰塵的臉上衝刷出兩道痕跡，眼神無比堅定：「我是醫生！城門外還有幾百個奮勇作戰的兄弟，我走了，他們就只能等死！梁孚望，你可以與豐城共存亡，憑甚麼要我苟且偷生？」

邵庭橋僵在原地，那雙向來冷厲的深棕色眼眸裏，此刻盛滿了令人心碎的掙扎與痛苦。他粗糙的指腹顫抖著抬起，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隨後，他猛地傾下身，將她狠狠擁入懷中，下顎緊緊貼著她的發頂，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兩人纏綿的畫面被投射到巨型螢幕上，方便後勤人員檢視細節。凌霜筠凝視著螢幕，呼吸幾乎凝滯。

過去幾周，她幾乎避開了兩人所有的對手戲。即使在葉家舞會之上，她也拼命將自己縮進「牡丹」的軀殼裏，不斷催眠自己：

眼前的不是故人，純粹是名為「梁孚望」的陌路人。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他擁抱著另一個女人，看著他用那種滿含愛意的眼神注視著別人，凌霜筠悲哀地發現，自己再也無法藉由角色的視角來抽離了。

胸腔裏泛起一股濃烈且酸澀的嫉妒，猶如打翻了一整杯酸澀的檸檬水，酸得她眼眶發燙。

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份難堪的嫉妒，無關「牡丹」，只專屬於凌霜筠。

她甚至忍不住去深究，他此刻展現出的這份深情，究竟是演技的爐火純青，還是……他也動情了？

退一步說，即使不是汪雅婷，在她離開之後，他是否曾經用這般濃烈的感情，去愛過別人？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傳聞，在此刻不可抑制地湧入腦海。

檀國的演藝市場長年低迷，民眾多數以鄰近汐國的音樂、戲劇為樂，因此時常能看見汐國的娛樂新聞。這些年，媒體不時報導他和那個同樣從事演藝行業的女孩離離合合。

那個人，是否也曾如此牽動著他的心，一點一滴地將她的影子從他生命中抹去？

「這個情景好像從我的文字裏蹦出來一樣，雞皮疙瘩都起了……」月牙兒看著螢幕裏的邵庭橋和汪雅婷，連連慨歎。她轉向凌霜筠，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你也太投入了吧？」

凌霜筠試圖拭去止不住的淚，鼻音濃重：「演員的共情能力而已。」

月牙兒給她遞紙巾，笑道：「早知道就給你寫兩場哭戲。」

凌霜筠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別，我哭得很醜。」

「Cut！表情做得很好，過了！」

兩個主演回到監視器前，任由化妝師湧上前為他們補妝，同時聽著李導的評語和指示。李導指了指月牙兒的方向，示意兩人去跟原著作者兼編劇打聲招呼。

「月老師，又見面了。」汪雅婷微笑道，眼中的紅絲還未完全消退，看起來有些割裂的淒美。

「雅婷，你剛才那滴眼淚掉得太妙了！完全就是我心裏的朱顏！」月牙兒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真誠地道謝，「你們演得太好了，能請到你們來演《傾城》，是我的榮幸！」

「能參與這部戲，該謝的是我才對。」

邵庭橋語氣平靜如水，彷彿剛才在鏡頭前快要破碎的人與他無關。

——不愧是專業演員、大獎得主。情緒收放自如，怎似她這般狼狽失態？

凌霜筠偏過頭，強行咽下卡在喉嚨裏的酸楚。

邵庭橋注意到她通紅的鼻頭，汪雅婷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不禁失笑：「你怎麼哭了？」

既然躲不過，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面對吧。凌霜筠扯起一抹無力的微笑：「你們的表現感染力好強，一時沒忍住。」

「這就說明我寫得好，你們演得更好，太讚了！一會兒是不是還有特寫要補拍？我和李導聊聊畫面應該怎樣呈現！」話音剛落，月牙兒便蹦蹦跳跳地跑向李導。

「來，坐下歇歇吧。」汪雅婷在凌霜筠一旁的空椅子坐下。她試圖擰開手裏那個不鏽鋼保溫杯，但剛才拍戲時手上沾滿了假血漿和泥土，掌心打滑，試了幾次都沒能擰開。

她微皺著臉，把保溫杯遞給邵庭橋：「嗨，幫幫忙吧。」

他面無表情：「我手傷了。」

汪雅婷半信半疑：「剛剛騎馬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

凌霜筠從口袋裏抽出一張乾淨的濕紙巾遞了過去：「雅婷姐，擦擦手吧。杯子我幫你開。」

汪雅婷眼底閃過一抹驚訝。她接過紙巾，把杯子遞過去。

凌霜筠接過杯子，用衣袖墊著，稍一用力便擰開了瓶蓋，然後穩穩地遞還給她。

「謝了，」汪雅婷喝了一口溫水，上下打量了凌霜筠一眼：「剛才維維那丫頭還傳訊息轟炸我，讓我多罩著你點，沒想到你自己就跑來看熱鬧了。這大熱天的，不在酒店吹冷氣？」

凌霜筠抿了抿唇：「我沒見過這麼大場面，來看看眼界。」

汪雅婷那張向來清冷美豔的臉上，難得地擺出一個嫌棄的鬼臉：「天這麼熱，我都提不起勁了。」

邵庭橋在她旁邊的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讓狗仔隊聽到，又要寫你耍大牌了。」

汪雅婷冷笑一聲，毫不在意，又喝了一口水。

邵庭橋向身邊的場務要來一瓶水。修長的手指在瓶蓋上轉了兩下，眉頭微皺，隨即發出一聲歎息。

凌霜筠在心底告訴自己，她都幫汪雅婷了，再幫幫他，應該也不算突兀吧？

「我來吧。」她攤開手掌，朝向邵庭橋。

邵庭橋看著面前纖細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將水瓶遞過去：「麻煩了。」

汪雅婷目光懶洋洋地落在他身上：「我要給狗仔爆料了，邵視帝搞職場欺凌，以大欺小，連開個水瓶都要使喚新人。」

邵庭橋不置可否：「哪來的『小』？我們三個明明就同年。」

汪雅婷立刻坐直身子，正色望向凌霜筠：「甚麼？你也二十八？」

凌霜筠微微點頭，報出了自己的出生日期。

汪雅婷放下水杯，臉上那層清冷的偽裝徹底碎裂，露出了一個極其無奈的表情：「我十一月的。原來你比我還大半年呢！你這幾個月一口一個『雅婷姐』地叫著，甚麼意思啊？」

凌霜筠有些哭笑不得：「抱歉，我以為……畢竟你是前輩，我這算是尊稱。」

「得了吧，這圈子裏的『姐』多半都是用來罵人的，」汪雅婷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展露出她那隱藏在女神形象之下的毒舌本性，「以後直接叫我名字，客套話就免了吧。」

「好，雅婷。」凌霜筠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把手上已經擰開的水瓶還給邵庭橋。

汪雅婷斜眼盯著他：「叫他哥就可以了。天天板著那副苦瓜臉，看著就老氣橫秋的。」

邵庭橋接過水瓶，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好啊，叫哥哥吧。」

凌霜筠臉色一僵，沒有應聲。

汪雅婷翻了一個完美的白眼，順便轉動僵硬的肩頸：「這幾天一直拍動作戲，弄得我腰酸背痛。」

「拉拉筋會比較好。我收藏了一組瑜珈教學的影片，效果挺好的。」凌霜筠打開手提電話，把影片找出來跟汪雅婷分享。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邵庭橋坐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平靜地把目光鎖定在凌霜筠身上。

場地的調整快要完成，化妝師過來喚汪雅婷來確認下一場的妝容。她離開之後，天幕之下霎時間安靜下來。

也許邵庭橋不習慣被工作人員簇擁，除了場務過來簡單交代下一場的走位，就沒有人上前打擾了。

明明整個拍攝現場喧囂吵鬧，兩人之間卻陷入了奇異的沉默，不約而同地看著眼前螢幕上定格的沙塵平原，誰也沒有率先打破僵局。

直到邵庭橋輕如羽毛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剛剛怎麼哭了？」

「看戲看感動了。」

「看我和其他人談情說愛，看感動了？」

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凌霜筠的喉嚨。

她突然覺得荒謬至極，他這是甚麼意思？是在諷刺她嗎？

她心知肚明，當初做錯的是她，此刻該感到心虛的也理應是她。

但當聽到他語帶嘲諷，心還是會不可抑制地刺痛。從前的他明明對她那般溫柔包容，如今也捨得將一把把利刃插進她的心上。

她轉頭迎上他的目光，根本顧不上雙眼早已重新泛紅。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不配。」

邵庭橋原本尚算平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板著臉，剛想開口說些甚麼，卻又被她接下來的話生生堵了回去。

「只不過是看著『梁孚望』和『朱顏』，覺得心痛罷了。」

「心痛？」

他眼底的暗湧漸漸化作難以壓抑的怒意，聲音也冷了下來：「心痛別人的故事，怎麼就不心痛眼前人呢？起碼朱顏面對生死都沒有留下梁孚望一個人。哪像有些人，連選擇的餘地都不留，自顧自地就判了別人死刑。」

他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她的軟肋上。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叛徒沒有人權，無論如何被厭棄、被欺辱，都只能全盤承受。

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正因如此，要是不想尊嚴掃地，她就該果斷地轉身遠去，不給他任何報復或羞辱自己的機會——

可是，為甚麼兜兜轉轉，又再來到他的面前，自取其辱？

為甚麼聽到他的怒語，已經乾涸的眼眶又會再次盈滿？

為甚麼察覺字裏行間那仍未釋懷的在意時，她的內心深處，竟會厚顏無恥地生出一絲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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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是的，男女主角分手之後，各自都有展開新戀情

計劃裏兩方的ex都會出場的，但份量不會很多

一開始構思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糾結了好一陣子

因為我自己很難想像，分手了還能復合，畢竟能分手，一定出現了很大的問題

但在小說裏，我可以想像不同的情景，讓他們在最美好的時候以最不捨的方式說再見，這才有了「破鏡重圓」的可能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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