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十五章 - 你終於看我了

「Cut！」

舞池中的旋轉戛然而止。

群演們紛紛鬆開舞伴的手，站在原處輕聲喘息。宴會廳裏的熱鬧像被人攥住咽喉，瞬間噤聲。

李導摘下耳機，隨手擱在監視器旁，雙手交疊，目光沉凝地盯著螢幕上的回放。

「機位不動，演員留在原地。庭橋、雅婷，過來一下。」

邵庭橋轉身走向監視器。汪雅婷也從另一個方向提著裙擺走去，和他並肩站定，一同看著螢幕。

「剛才這條的情緒大致上沒甚麼問題，但畫面缺乏張力，」李導讓工作人員重新播放剛才的畫面，眉頭微蹙。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dzxUWHZF

「這場重逢，象徵著兩個人經歷波折後註定會重圓的宿命。但現在的拍法太順理成章了，少了那種命運弄人的拉扯感。」

邵庭橋看著畫面，微微頷首：「或許，在最終重逢之前，我們可以加入一些『錯過』的感覺？」

汪雅婷建議：「比如錯開的眼神？舞池裏人潮流動，我們與不同的舞伴周旋，在換伴的空隙裏看到對方，但我們的眼神卻不曾交匯。」

「可以，」李導在螢幕上比劃著兩人轉動的動線：「比如第一輪，庭橋，你的視線隔著人群追著朱顏的方向，偏偏她正在被別人攬著跳舞；而到了下一輪，輪到雅婷看到梁孚望和其他女人抱在一起。那個女人貼得那麼近，那麼自在……」

汪雅婷若有所思地撫過手腕上的珍珠手鍊，清冷的眉眼微微一動：「一種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的酸楚？甚至，帶著一點隱晦的嫉妒？」

「沒錯！」李導拍了一下大腿，「你們和不同的舞伴互動時，都會引起對方的情緒波動。每一次目光的錯開、追逐，累積情緒，等到最後一輪意外重遇時，徹底爆發。」

說到這裏，李導轉頭看向舞池：「九爺、牡丹，過來一下。」

凌霜筠猶疑半步，和馬文傑一起走過去。

李導把剛才的設計重新解說一遍，要求兩人演出唐突的感覺，令男女主角不自在：「不必太搶戲，但動作要簡單、直接，足以在短暫的轉身之間，勾起男女主角的思緒，讓觀眾感受到他們的波動。」

「明白。」凌霜筠深吸了一口氣。

「好，各就各位，準備再拍一條！」

馬文傑牽起凌霜筠的手，轉身走回舞池，回到最初的標記上，打趣道：「沒想到我們的戲份還能加了又加。」

凌霜筠扯起嘴角，沒有回話。

馬文傑看她突然變得沉默，以為她在緊張，低聲安慰道：「別緊張，我看你剛才就跳得很好。平常心就好，拍出來肯定好看。」

凌霜筠勉強地笑著。

平常心。

像他一樣嗎？

處之泰然，毫不在意。

她在心底忍不住自嘲。

連他都能不在意，自己未免太矯情了。

她還有甚麼資格在意呢？

她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按著導演的指示，架好架型。

算了吧。

在他的心裏，此時的她，就像牡丹之於梁孚望。

毫無價值。不值得正眼一看。

算了吧。

＝＝＝＝＝＝

瑰麗堂皇的廳堂之中，柔和的圓舞曲牽引著舞池上的男女，隨著樂章而旋轉、起伏。

梁孚望收到父親的口訊，不得不邀請遠道而來的表姐同舞。

表姐代表著母親的家族，過來拜訪梁家，順便帶來有關外地軍閥的消息。在情在理，他自然應當盡一份地主之誼，免得她在這場陌生的宴席中感到被冷落。

更何況，表姐已有婚約在身，這次遠道而來，只為了公事、家事，他倒不必擔憂父親故技重施，藉機讓他認識甚麼候選的聯姻對象。

梁孚望心無波瀾，領著表姐跳著一板一眼的舞步。

表姐神色淡淡：「孚望，這首曲子快完了，我想去休息一下。」

梁孚望微微頷首。

對他們二人而言，禮數到了，意思意思即可。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表姐屈膝致意，轉身離去。

他本想跟隨其後，怎料下一首曲子已然奏響。他還沒來得及踏出舞池，豐城銀行行長的夫人便笑盈盈地轉到他跟前。

「唷，梁少帥。快來啊，都要掉拍子了。」

行長夫人的手還懸在半空，梁孚望不好拂了女士的面子，只好欠身回應，跟隨音樂起舞。

此時的音樂換了一個調，沒有剛才那種純粹的典雅，反而多了一份忐忑。

他們從舞池的一角，迴轉到另一角，周而復始。

頻繁的轉動，無數雙漆皮舞鞋與絲絨裙襬交織成一片絢爛的漩渦。裙襬揚起的弧度在拋光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一切顯得如真似幻。

在這場幻象之中，梁孚望看見她了。

朱顏。

相隔十年，他又再看見她了。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20YWfgUyV

穿起她最心愛的純白珠繡旗袍，跳著她最喜愛的華爾茲，像一隻純潔美好的粉蝶，在他的夢裏翩然——

直到梁孚望看著她的臉上那一抹不情願，又瞥見攬著她腰肢的，竟是那個無惡不作的毒梟劉九，他才恍然驚覺，這不是他的幻想——

朱顏，真的回來了。

梁孚望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邁出更大的步伐，想要朝她的方向靠近。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O1P9hAbP

行長夫人跟不上突如其來的變奏，驚呼一聲，他這才猛地收回步伐，低聲致歉。

然而，再次抬頭時，朱顏和九爺的身形已經湮沒層層疊疊的人海之中。

弦樂層層疊進，音樂愈發激昂。

梁孚望趁著一記重拍，順勢將行長夫人推向另一個舞伴。

然而，還未等他抽身，另一個嬌小的身子便逕自撞進他的懷裏。

他緊皺著眉，垂眸看向這個不速之客。

不料，她竟斗膽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間，另一隻手緊緊回握住他，指尖輕輕摩挲，催促他跟上緊湊的音樂。

梁孚望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更不曾想在葉家的宴會上，竟會遇上這般不知收斂的女人。

看她熟練的步法，想必是舞場的老手。

但她的架型卻放肆至極，沒有半點淑女應有的矜持。

她的身體中段近乎貼著他，修長的脖頸向後延伸，眼神卻沒有規矩地看向側面，反而直勾勾地、帶著挑釁般盯著他。

他的克制重新佔據了上風，在不著痕跡之間想要拉開半寸距離。

她沒有讓他如願。

她藉著下一個旋轉的步伐，將腰肢扭得更軟，貼得更近。

一瞬間的僵硬，他向她回望。

當她意識到他打量的眼神時，嘴角泛起了滿意的弧度，語氣輕佻：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I8oh6kzH

「嘻，你終於看我了。」

他繃緊下巴，眉頭鎖得更深。

胡說八道甚麼？

那份惱意讓她愣了一瞬，繼而揚起更肆意的笑容。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RmV1qBSa

彷彿他此刻的克制與窘態是她最稱心的消遣。

這回，輪到他愣住了。

愈見複雜的織體激發他心底的煩躁，握著她的手心，不自覺地收緊，又不得不鬆開。

於是他乘著旋律的推力，手上暗暗發勁，將眼前這個艷麗的禍害順勢推向了側邊的舞伴。

然後，在下一個重拍落下時，他下意識地接住了跌入懷中的下一個舞伴——

略顯慌亂的朱顏。

梁孚望摯愛的朱顏。

＝＝＝＝＝＝

凌霜筠及時站穩腳跟。

按照李導的設計，朱顏本來沒有舞伴，也不打算跳舞。只是她意外被人群撞倒，連步踩進舞池邊緣，才被好色的九爺強行牽住，被迫和他跳上一小段舞。因此，這一幕缺了一個男舞者，凌霜筠被推開之後，只能自己站好，退到一旁。

她站在暗處，望向舞池中央。邵庭橋眼底那種壓抑而深情的情緒，直到導演喊停後，才如抽絲剝繭般，一絲一絲地褪去。

為了全方位捕捉男女主角的眼神拉扯、配角的互動以及舞會的整體氛圍，李導決定用一鏡到底的方式來處理這場重頭戲。反反覆覆的走位與拍攝，已經耗去了三個多小時。

對凌霜筠來說，這幾個小時無礙是一場漫長的凌遲。當李導宣佈這個場次終於拍完的一刻，她的心底竟然湧起一股如釋重負的虛脫感，連腳跟都快提不起來了。

「大家辛苦了！這場大戲拍得非常順利，」張副導拿著擴音器喊道，「現在小休三十分鐘，各部門調整一下。之後我們補拍許帷和葉詩晴初見的畫面。」

宴會廳裏的演員頓時四散。凌霜筠沒有力氣走上二樓的休息室，只能就近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她脫下那雙已經將腳後跟磨破皮的高跟鞋，輕輕揉捏著紅腫的腳踝。

馬文傑來到她身邊，提起了窄長的長衫下襬，姿態鬆弛地坐下：「辛苦了。」

凌霜筠輕一笑：「大家辛苦了。終於可以喘口氣。」

他翻動手裏的劇本：「待會兒還有兩場，拍完就能收工了。」

趁著劇組休息的空檔，幾名掛著工作證、拿著攝影機的人走進宴會廳。凌霜筠認得他們，是宣傳組的工作人員。

果然，宣傳組的負責人徑直走向了休息區的李導，交談了幾句後，便帶著團隊轉向邵庭橋、汪雅婷。兩位主演一邊閒談一邊補妝，見到鏡頭過來，立刻切換到十分專業的狀態接受訪問。

不久，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很年輕的宣傳組女孩走了過來，笑吟吟地舉著麥克風：「傑哥，霜筠，打擾一下！我們正在錄製《傾城》的片場花絮，可以跟你們聊幾句嗎？」

馬文傑爽朗地笑了，坐直身子：「當然可以。」

凌霜筠悄悄把腳塞回高跟鞋裏，調整坐姿：「坐著訪問沒問題嗎？」

「沒關係，」女生遞上麥克風，「兩位先跟我們《傾城》的影迷們打個招呼吧！」

馬文傑接過麥克風，紳士地偏向凌霜筠：「霜筠，你先來。」

凌霜筠就著麥克風的方向，掛上溫婉得體的笑臉：「大家好，我是凌霜筠，在《傾城》裏飾演牡丹，是九爺的太太。」

馬文傑對著鏡頭揮揮手：「大家好，我是馬文傑。這次來《傾城》客串一個叫做『九爺』的黑幫大哥。」

「大家都很期待傑哥的客串，尤其想看到傑哥大展舞技。今天的舞會是大場面，可以說說今天的感受嗎？」

馬文傑答得真誠：「劇組很用心，從場景的佈置、妝造，到舞步的設計，全部還原了戰亂時期的味道。我今天拍得很盡興。」

「霜筠呢？今天這身酒紅色的旗袍真的太驚豔了！剛才看你們跳舞，簡直是全場的焦點。請問和傑哥合作有甚麼感覺？」

凌霜筠回望馬文傑：「傑哥人很好、很有耐性，」她笑著說，「我們為了剛才那場舞會，排練了好幾天，他給了我很多寶貴的建議。」

「可以分享一下你們的準備嗎？」

馬文傑簡單分享幾句：「我們希望表現九爺的魯莽和牡丹的圓滑，所以設計了一些九爺跳錯舞步，牡丹巧妙救場的細節。如果有幸被剪進正片，大家就可以看到了。」

凌霜筠適時地稱讚：「馬哥的節奏感非常好，錯拍的部分都處理得很巧妙。」

「我們一起許個願，希望在正片裏看到你們的表現。對了，今天換伴那部分，兩位分別和庭橋和雅婷跳舞。剛才兩位主演對你們的評語都很正面，你們有甚麼感受呢？」

「啊，雅婷的舞蹈底子不錯，跟她跳舞是我的榮幸，」馬文傑摸了摸後頸，顯得有些難為情：「為了維持九爺的形象，剛才我有點粗魯，希望她不要在意。」

凌霜筠眨眨眼睛，心想：汪雅婷大概會很「在意」。

她順勢接過話題：「我覺得這個場景設計得很有層次。能參與其中，親眼見證朱顏和梁孚望在人群中的推拉與重逢，是一次很有意思的體驗。」

「那邵視帝的舞技呢？雅婷剛才說一般呢。」

凌霜筠盡力維持著嘴角完美的弧度：「我光顧著記李導的走位指示，沒有仔細留意，但整體感覺挺好的。」

「太菜了，他還差點踩到我呢。」

汪雅婷補完妝，在鏡頭後經過，輕飄飄地揶揄一句。

凌霜筠趕忙補充：「第一條大家都有點緊張，之後幾條就很流暢了。」

看著時間差不多，宣傳部熟練地說了幾句祝福的話，便退到一旁，等待導演恢復拍攝。

汪雅婷沒有跟著離開，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看起來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清模樣。

凌霜筠想起早上在接駁車上的對話，眼珠一轉，向她說：「雅婷姐，辛苦了。」

馬文傑想起自己該向她說聲抱歉，連忙說道：「剛才不好意思，我有點太用力。沒弄疼你吧？」

汪雅婷聽起來平靜如水：「沒關係，而且傑哥你帶領得很好，剛才那種衝撞的感覺，出來的效果應該會不錯。」

聽到新科視后這麼客氣，馬文傑顯然有點意外。

凌霜筠漫不經心地問：「難得跟傑哥你合作，可以合張照嗎？」

馬文傑爽快地答應了。

她把目光微微轉向汪雅婷：「雅婷姐一起嗎？」

「好啊。」

汪雅婷的語氣依然很淡，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凌霜筠卻沒錯過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抹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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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轉瞬即逝。

「各部門注意！準備補拍許帷和葉詩晴初見的戲份！」張副導的聲音再次響徹宴會廳。

大廳裏的佈景迅速調整。這一次，焦點從寬闊的舞池，聚集到了大門旁隱蔽的廊柱邊緣。

林昱哲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制服，比之前的藍色常服更顯肅殺與正式。沉悶的色調近乎將他整個人融化在廊柱的陰影之中。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ZiHmyisy

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槍袋上，另一隻手自然垂下。壓低的帽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也遮住了他對這滿堂權貴的冷眼與輕蔑。此刻的他，就像一匹張狂得不容於世的孤狼。

任曦雯從二樓休息室慢條斯理地走下來，聽從場務的指示站到舞池邊緣的位置。

凌霜筠和馬文傑則回到舞池中間，換到與其他演員作伴共舞。

「場次2-9，Action！」

葉詩晴穿著粉嫩輕盈的洋裝，像一隻無憂無慮的蝴蝶，穿梭在觥籌交錯的人群中。她嬌憨的笑聲清脆悅耳，絲毫沒有沾染這座城市的陰暗與算計。

開場舞結束後，她便忙著與友人談笑。或許是聊得太過投入，她腳下的步伐稍顯急躁，在一個轉身時，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走來、端著高高酒盤的侍者。

「啊——」她驚呼一聲，身子失去平衡，猛地向後倒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從陰影中伸出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的纖不盈握的腰肢。

葉詩晴驚魂未定地抬起頭，視線撞入了一雙深邃的眼眸裏。

許帷看著眼前這個像精靈般突然跌入他懷裏的女孩，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甜美的玫瑰香氣。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那一刻，周圍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遠去。

許帷最先回過神來。他像觸電般迅速鬆開手，退後了半步，重新將自己隱入柱子的陰影中。

「小姐，小心。」他的聲音有些啞。

葉詩晴愣愣地看著他隱在暗處的模糊輪廓，手還維持著半舉的姿勢，臉頰的緋紅被精緻的胭脂掩蓋了。

「謝……謝謝。」

友人走上前，將她牽向另一位風流倜儻的名門公子。她兩步一回頭，目光試圖在陰影中搜尋那個黑色的身影，那人卻沒再抬頭看她一眼。

「Cut！這條過了！」李導大聲喊道，「今天的工作全部結束，大家辛苦了。準時收工！」

宴會廳裏頓時爆發出一陣輕鬆的歡呼聲。

凌霜筠看了一眼角落的大鐘，七點三十分，分毫不差。

她向身邊的演員、工作人員彎身致謝，又和馬文傑淺聊了一會兒，才回到化妝間。那裏早已充斥著結束漫長的一天的喜悅，演員們迫不及待地卸下厚重的妝容與戲服。

凌霜筠回去得晚，當她終於卸完妝、換回自己的衣服時，化妝間已經漸趨安靜，只剩下幾名助理在整理假髮和首飾。

她看著鏡子裏那張素淨的、屬於凌霜筠的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釋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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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先是音樂的部分~

1. 梁孚望和表姐跳舞的音樂 - Waltz from Coppélia by Delibes

2. 梁孚望與行長夫人/牡丹/朱顏跳舞的音樂，仍舊是Waltz No.2 by Shostakovich~

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9xzQFcFhH

話說最近真的太忙了，預計要一路忙到四月才能歇一歇……

存稿快要見底了，我會盡量趕稿，希望不會停更啦TT_TT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ZPaoPd9Q

話說這一章的故事發展是忽發奇想而來，結果我很滿意！！大家有感受到那種「借戲」抒情的感覺嗎！！

希望我的文筆有讓大家感受到那種張力和拉扯TT^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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