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聲機裏的黑膠唱片緩緩轉動,流淌出靡靡的圓舞曲。
葉家宴會廳裏,水晶吊燈的暖光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金粉,空氣充斥著香水、煙草、脂粉的氣味。男男女女穿梭其間,西裝的暗紋與禮服的珠片在燈光之下交相輝映,說笑聲、酒杯碰撞聲混成一片。
沉重的橡木門被侍者緩緩推開,九爺帶著他新娶的太太踏入了廳堂。
他穿著一身黑金織錦緞的長衫,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綠得滴油。他的步伐很大,帶著一種常年在黑街巡視地盤的粗魯與傲慢,走在觥籌交錯的上流舞會裏,像一塊硬生生嵌進青花瓷的生鐵。
而他臂彎裏的女人,穿著一襲酒紅色的絲綢旗袍,腰側半透明的蕾絲大膽地挑逗著在場的男人,惹來在場女賓隱晦的側目。她不像那些名門淑女般端莊,而是慵懶地把大半個身子倚在九爺身上。
兩人穿過人群,徑直走向大廳中央的主人——富商葉兆榮。
「哎呀,葉老闆!久仰久仰!」九爺洪亮的嗓門在大廳裏顯得有些突兀。
葉兆榮正與幾位鄉坤交談,聞言轉過身來。他穿著考究的無尾禮服,手裏捏著一串玉珠。他的目光在觸及九爺時,不動聲色地掛上了一副得體客套的笑臉。
「九爺客氣了。得你大駕光臨,葉某不勝榮幸。這位是?」葉兆榮的聲音沉穩如山。
「這是我新娶的老婆,牡丹,」九爺拍了拍牡丹的手背,語氣裏滿是炫耀,「牡丹,還不快叫葉老闆?」
牡丹順勢將頭靠在九爺的肩膀上,半掩紅唇,發出一聲嬌滴滴的輕笑:「葉老闆好。常聽我們家爺提起您呢。」
葉兆榮眼皮連動都沒有動,只是輕輕一笑:「九爺的眼光果然好,難怪生意愈做愈大了。」
他順勢將話題引向碼頭的生意,與九爺寒暄起來。
牡丹乖巧地依偎在九爺身邊,安靜得像一個精美的擺設。偶爾,九爺遇到其他相熟的商賈,她便跟著去敬一杯酒,留下銀鈴般的笑聲和令人心猿意馬的香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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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這條過!讓主演進場,接著拍葉詩晴和許帷初見的畫面。」
凌霜筠在上午的戲份大致完結,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充當佈景板。
這天上午,廳堂裏的主要劇情是幾位主演之間的文戲——梁孚望留學有成,終於從西洋回國,得到豐城上流社會的關注。朱顏低調回國,遊走在人群中,一邊觀察,一邊籌謀。另外,宴會的主角葉詩晴在名流圈中正式亮相,許帷在人群邊緣戒備,視線卻像被她的笑聲釘住,再也移不開……
凌霜筠的位置遠離主要角色,聽不清他們的對白。在她的劇本之中,沒有寫明宴會上發生過的事。她就像真正的牡丹一樣,跟著九爺在場邊端著酒杯應酬。她和馬文傑、幾個群演輕聲閒聊,行業趣聞、新聞瑣事,甚麼都聊。
李導喊Cut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們會凝滯不動,直至重新開拍,「佈景板」又會再次活過來。
這類的場次拍了好幾十條,花了整整一個早上。高跟鞋踩在堅硬的柚木地板上,每一次施力,同等的反彈力從腳掌往上傳,到小腿,到膝蓋。凌霜筠不著跡地切換著身體的重心,聽著身邊的女演員悄聲埋怨腳麻了,自己也默默點頭以示認同。
漫長的上午拍攝準時在中午結束。隨著張副導高聲呼叫「各部門放飯」,幾個群演幾乎同步吐出如釋重負的氣,連馬文傑也放下了撐了一整個上午的肩背。
凌霜筠走到二樓的臨時休息室,迫不及待地換上球鞋。她癱坐在椅子上,歇了一會兒,就那樣歇了一小會兒,然後起身下樓。
她本以為劇組給大家訂了飯盒,怎料剛走出葉宅大門,就看見車道上停滿了兩整排裝飾得花花綠綠的餐車。
幾輛車身貼滿著印刷精美的應援海報,上面印著幾位主演的造型照和應援口號;另外幾輛低調些,只掛了劇組的名牌,但車廂裏備著的食物一樣豐盛。現場即烤的披薩、精緻便當、燒味飯、特調飲品,應有盡有,現場甚至還有一個移動甜品台,製作香噴噴的雞蛋糕。二三十個穿著整齊制服的工作人員在各自的餐車前,熱情地招呼著劇組人員。
凌霜筠跟著人流走到一輛提供特調氣泡水的餐車前,碰巧遇上場務組的阿果,忍不住向她感嘆道:「這架勢就像辦園遊會一樣。」
「這還算收斂的了,」阿果嘬著飲品,低聲解釋,「聽說本來李導是絕對禁止探班的,怕影響拍攝進度。但是今天是舞會大戲,宣傳組和幾個大的後援會溝通了好久,才破例允許他們今天在指定區域做應援,算是安撫他們的情緒。」
凌霜筠若有所思:「難怪今天外圍的保安比平時多了一倍。」
妝造組的副組長玲玲排在她身後,聞言也插了一嘴:「可不是嘛。何組長說,前幾天有個任曦雯的粉絲假扮成工讀生,想混入劇組偷拍,結果在門口就被攔下來了。」
凌霜筠訝異:「這麼離譜?」
阿果撇撇嘴:「還有更過分的。我有朋友在邵庭橋上一個古裝劇組工作,竟然有人買通了酒店清潔人員,偷偷拿走他的拖鞋。所以劇組現在是嚴防死守,從酒店到拍攝現場,全部都有保安值班。」
凌霜筠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緊:「這麼大的事,怎麼都沒聽說過啊?」
「當然不能見報,」阿果一臉理所當然,「多數是私下協商,讓當事人簽承諾書了事。萬一鬧大,那部劇的宣傳就完蛋了。」
玲玲點頭:「現在的粉絲文化多可怕,我們這些做幕後的也會被揪出來罵呢。」
凌霜筠抬起頭,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遠處那輛專屬於邵庭橋的保姆車。車窗緊閉著,黑色的防窺膜將裏面的一切隔絕得嚴嚴實實。
她喝了一口檸檬氣泡水,沒有再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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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午休過後,劇組再次回到了那個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下午的重頭戲,是舞池裏的群像交際,以及男女主角在舞步交錯間的情感拉扯。
燈光重新佈置,攝影師再次確認軌道的鋪設位置,監視器被搬到距離舞池更遠的角落。
「各部門注意!準備拍攝華爾茲群舞!」張副導拿著大喇叭指揮著,「所有下舞池的演員準備!記住,不要撞在一起,注意距離。」
快速走過一遍戲之後,是日下半場的拍攝即將開始。圓舞曲的旋律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背景音,而是這場戲的主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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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寒暄過後,賓客都來齊了。葉家大小姐的二十二歲生日宴正式開始。
葉詩晴扶著花梨木浮雕扶手,從大理石樓梯款步而下。她穿著一件粉橘色的洋裝,頭上戴著一頂精緻的水鑽小皇冠,寬闊的方形領口襯托出她修長的頸項,多串圓潤晶瑩的珍珠項鍊層層疊加。緊身胸衣在胸前略微抓皺,順著線條匯聚到腰部的寬版抽褶帶。裙襬被輕盈的紗撐頂起,使她下樓時盪漾出如鐘擺般的律動。
她在樓梯口站穩,在眾人的注目中把手放在父親的掌心。
葉兆榮看著亭亭玉立的女兒,滿意的神色表露無遺。
「感謝各位賞臉來參加小女二十二歲生日宴。招待不周,希望各位盡興。」
樂章在空中飄揚,是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圓舞曲》[1]。葉兆榮牽起女兒的手,來到舞池中央,翩然起舞。葉詩晴的舞技出眾,每當她隨著節奏旋轉,那寬大的圓弧裙襬如茱麗葉玫瑰般盛開,輕柔的布料在空氣中泛起層層波浪。
一曲終了,兩人停在舞池中央敬禮,場上掌聲如雷。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qHtLh6aA
一名城中富商的兒子上前,邀請葉詩晴共舞。葉兆榮面帶笑容,把女兒的手渡過去,自己退讓一角,作勢休息。
在場賓客見狀,也陸續加入盛會,伴隨著典雅的音韻跳起舞來。
牡丹向身邊的丈夫撒嬌,拉著他走到舞池一邊。
男人是個粗人,雖然特意學過社交舞,但跳得不怎麼樣,步子邁得又大又重,莽撞埋沒了華爾茲應有的起伏和優雅。此時響起的是韓德爾的布雷舞曲[2],節奏明快,他勉強追趕著音樂,表情是愈發不耐煩了。
此時,在一個本該是輕盈的滑步時,他踩錯了拍子,笨重的皮鞋差點踩到牡丹。
牡丹絲毫沒有慌亂,反倒發出一聲嬌俏的笑聲。她柔軟的腰肢順著九爺那股蠻力向後一仰,修長的腿在旗袍側面的襬下劃出一道妖嬈的弧線,巧妙地化解了那次笨拙的碰撞。
隨後,她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借著旋轉的慣性,重新攀附回男人的懷裏。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9XuqtUWd
她的眼神裏帶著三分嗔怪、七分撩撥,彷彿剛才那次失誤,不過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一種情趣。九爺被她看得沒了脾氣,緊皺的眉頭都鬆開了。
人們持續跳舞,把梁孚望和朱顏這對昔日愛侶互望的視線半遮半擋,也遮住了正在角落戒備的許帷——那雙清冷的眼睛,悄悄地、不受控制地,追隨著舞池中央最耀目的那抹粉橘色,一路凝視,一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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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舞畢,李導大喊:「Cut!」
他用對講機指揮散佈在各處的攝影師,讓他們調整機位。
他頓了一頓,單獨向負責拍攝全景的攝影師問話:「剛才你有拍到牡丹和九爺的互動嗎?」
得到的答案是否。
李導僅僅想了兩秒,便再下指令:「負責全景的機位,一會兒調一個,專門拍著牡丹和九爺。」
一番調整過去,李導宣佈再拍一條。於是群像舞會又拍了一條,之後輪到群演留在舞池,梁孚望從原本的舞伴身邊告辭,踱向大廳的靠牆處。朱顏也轉到了同一個方向,兩人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道牽引,在人群之中,不期然地停到了彼此面前。
然而,李導拍了幾條,都覺得不對。他看著監視器裏的畫面,拍了拍劇本:「梁孚望和朱顏久別重逢,在這種場合下,如果只是站在旁邊乾巴巴地說話,視覺上的張力太弱了。」
他讓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鐘,然後一邊打電話,一邊走上二樓休息室。
宴會廳馬上變得吵鬧起來,不過不久後李導便下樓,並把邵庭橋、汪雅婷,還有兩位副導叫到一旁商討。
幾人交流了一番,楊副導走到舞池,叫了一對群演出來,然後環視四周,目光落在凌霜筠和馬文傑身上:「你們兩個也過來。」
幾人來到李導面前。
李導解釋:「剛剛我跟月老師聊過了,我們改一改這幕,迫男女主角跳著舞敘舊。」
那跟我們有甚麼關係呢?凌霜筠心裏疑惑。
李導跟著說:「我想加入交換舞伴的環節。讓梁孚望和朱顏在舞池裏被人潮推著,不得不與彼此相遇,避無可避。這樣既能展現那種宿命般的拉扯,又能將兩人的壓抑推向高潮,」他看著凌霜筠,「你們幾個跳得好,就夾在中間做過渡。」
凌霜筠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馬文傑不假思索地回應:「沒問題,李導。上課的時候,老師有教過換舞伴的步法。」
李導很滿意:「你們四個練一練,我叫舞蹈老師過來,和梁孚望、朱顏補課。二十分鐘後開拍。」
楊副導通知場上的演員休息一會兒,清空舞池給幾人練習。凌霜筠和馬文傑、飾演銀行家夫婦的演員練習舞步,身體僵硬得像冰雕一樣。
馬文傑一邊滑步,一邊問:「霜筠?你的手這麼冷,是不是累了?」
「沒……我沒事。」凌霜筠強迫自己回過神來,用力抿唇,然後擠出一個笑容,「只是沒想到會臨時加戲,有點緊張。」
「別怕,跟著音樂走就行。反正你演的是個只會撒嬌的嬌太太,就算踩了梁少帥的腳,也是九爺去賠罪。」馬文傑半開玩笑地安慰她。
凌霜筠點了點頭,卻覺得手腳冰涼。
她看向大廳中央。
邵庭橋已經脫下了那件卡其色的呢子大衣,只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神色平靜地牽著汪雅婷的手,聽從舞蹈老師的指示,調整自己的舞姿。
「練好了嗎?安平,把其他演員都叫回來,我們開拍了。」
楊副導聞言,連同身邊的場務把人都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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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演員歸位,音樂再次播放,卻不再是輕快的圓舞曲,而是蕭斯塔可維奇的第2號圓舞曲。
薩克斯風吹出主旋律,挾著午夜沙龍的頹廢與迷離。曲子的節奏穩健卻沉重,像是命運的腳步在催促著人們旋轉。聽者既想隨之翩翩起舞,卻又在旋律的轉折處感到一絲莫名的淒涼與壓抑。
凌霜筠和馬文傑跳了一分多鐘之後,便換到那個飾演銀行家的男演員。對方十分敬業,顯然研究過這個場景,知道牡丹的設定,因此擺出一副被迷倒的表情。凌霜筠回想著牡丹的狀態,眼神中存著撓人的風韻。兩人又跳了近一分鐘,平穩流暢。
曲子推進到一個重拍,男演員鬆開了凌霜筠的手,將她輕輕推向另一個方向。凌霜筠順著力道旋轉,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酒紅色的弧線。
再一個重拍落下,她伸出手,等待下一個舞伴。
一隻手穩穩地握住了她。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IUFSo1BH
那隻手微涼,帶著堅定的力度,骨節分明。
凌霜筠抬起頭。
邵庭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近在咫尺。
她的手套是緞面的,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燙人的溫度。
大廳裏的燈光是柔和的暖黃,散落在他沉鬱的西裝上,也落在他深邃的眼眸裏。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Zvv31eQdV
這是一雙無言的眼睛。公事公辦,完全陌生。
牡丹在和九爺、銀行家跳舞時,眼睛總是放肆地咬住男伴,完全不符合華爾茲的要求。
這刻的凌霜筠,卻規矩地把上半身向後延伸,拉直脖子,像舞蹈老師所說的,盡可能保持舞伴間的空間,舞姿端正得無可挑剔。
邵庭橋的步法中規中矩,一絲不苟地跟著音樂的三拍子走,彷彿是梁孚望心中牽掛著這麼近、那麼遠的愛人,對待眼前不知其名的舞伴毫不在意。
他沒有看她,她也沒有看他。
直到他放開凌霜筠背胛骨上的手,稍微用力將她推開,讓她完成一次旋轉。她的腦袋好像隨著腳尖打轉,原本流暢的舞步瞬間變得笨拙,不小心踩錯了一個節拍,差點絆倒自己。
邵庭橋的手臂微微一緊,將她拉回了正軌。那隻溫熱而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腰。
凌霜筠一震,終於抬頭望向他。
一瞬的凝滯。
他沉默地回看著她。
坦然,毫不逃避。
無喜亦無悲。
邵庭橋帶著她,跟著音樂,機械地完成著剩下的旋律,然後順著設計,在下一個重拍時更用力地將她推向下一個舞伴,同時露出那雙充滿了痛楚和壓抑的眼睛。
那種痛楚,比這大廳裏最亮的燈光還要刺眼。
凌霜筠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它們愈來愈遠。
看著它們迎上另一雙同樣痛心卻沉默的眼眸。
梁孚望和朱顏重遇了。
無聲的對望,比嘶吼更刺耳,比悲鳴更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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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這章和下一章花了我超久的,因為一邊寫,一邊分心去找合適的音樂,聽著聽著就沒在寫了哈哈哈
分享一下歌單~
1. 葉詩晴跳舞時的Waltz of the Flowers by Tchaikovsky
2. 牡丹、九爺跳舞時的Bourrée by Handel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469ABXwgg
3. 梁孚望、朱顏重逢時的Waltz No.2 by Shostakov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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