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車的輪胎輾過沙礫,地勢漸漸明朗,藏匿於小城邊郊的湖泊向來者展現全貌。
這片籍籍無名的湖宛如一面遺落在蔥鬱的白樺與松林之間的鏡。斜陽懸在樹梢,將廣闊的湖面染成一片粼粼的碎金沙灘。微風掠過,帶來松針的清苦與湖水的甘冽。幾隻膽子大的綠頭鴨在蘆葦叢邊輕拍水面,蕩開一圈圈柔和的波紋,喧噪的鳴叫聲很快又被岸上逐漸匯聚的歡聲笑語蓋過。
湖畔綠草如茵的斜坡上早已聚集小城郊區的居民,以及瓦托大學的學生。人們三五成群,手中無一例外地搖晃著酒杯。Luna和阿衡剛停泊好單車,場地的擴音器正好傳出主辦方代表低沉有力的嗓音,除了循例向眾人送上節日祝福,鼓勵大家盡情享受這個一年中最漫長的白晝,並預告即將點燃的篝火。
代表拋出一個典型的索米亞式冷笑話:「在我們把那座木塔變成火柱之前,各位最好先看看手裏拿的是酒杯,還是鄰居的靴子。準備好你們的熱情—還有鞋子,準備狂舞了!」
台下頓時哄堂大笑,夾雜著金屬扁酒壺和玻璃杯互相碰撞的響聲。
一個陌生的學生路過,見他們兩手空空,就往他們手上塞酒:「日安,時間把握得真好。先喝一口,獎勵自己吧!」
Luna欣然接過酒杯,和這位「新相識」的朋友碰杯:「感謝索米亞的熊!希望我們沒有錯過理學院特製的『帝阿尼酒』吧。」
新朋友攤開雙手:「我必須遺憾地告訴你,第二批的雲杉芽糖漿也已經見底了,現在還趕著補貨。」
Luna放聲大笑:「你們這些瘋狂的酒鬼!」
Sofia與Matti穿過成群結隊的狂歡者,高聲呼喊:「Timo,去取貨的人打來問你,訂單編號是多少?」
那個叫Timo的男生向二人告辭,又再忙於酒水的協調。
「他們這些學生委員忙到連冰泉和桑拿都分不清了,」Sofia單手擁抱遲來的好友,謹慎地不碰到手中的酒杯,「你敢相信嗎?冰球隊那些笨蛋,一口氣就把半天的儲備喝完了!」
Matti撓著新剪的寸頭:「親愛的,你攔住不讓我喝,回頭我會被他們取笑的。」
Luna和他碰杯,笑說道:「起碼忍耐到你們跳過初舞之後吧。要是你轉圈的時候暈倒一旁,Sofia女士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Sofia發出一聲冷笑,轉睛鎖定在阿衡身上,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看來這位就是我們的新朋友了。Hello. I'm Sofia, and that's Matti.」
阿衡舉杯敬禮,用索米亞語說道:「你好,我是阿衡。」
Matti一口氣把杯中物全乾了,擠出和豪氣的舉動自相矛盾的靦腆笑容:「你好,歡迎你。我帶你們去把東西放下吧。」
索米亞情侶帶領兩人在人潮中穿梭,來到湖泊西側的一處緩坡。這裏被瓦托大學的學生佔據,十數張巨大的格紋野餐墊連成五、六個長桌般的地毯。坐在上面的人寥寥無幾,只剩各式各樣的野餐盒、個人物品壓住墊子,即使偶爾吹來清勁的風,亦無法威脅眾人的基地。
不遠處散落著一支又一支的木棋,一群醉醺醺的年輕人正量度最佳的投擲角度,離手的棋子卻未能如願地劃出完美的拋物線,差點擲到某人空放著的鍵盤和木箱鼓。
阿衡自覺地蹲下身,打開背包,將毯子與保溫盒逐一取出,整齊地排列在野餐墊的一角。Luna則從Matti幫她送來的帆布袋裏捧出幾個玻璃密封罐,裏頭裝著她按照爸爸的食譜醃製而成的鹹檸檬,醃漬得透著琥珀色光澤。
野餐墊區最前方設置了一個臨時吧台,她將玻璃罐排在眾人集資購買的汽水旁。在一堆花花綠綠的罐裝飲料中,幾個透明罐子顯得突兀。Luna掏出用索米亞語寫成的紙條,用膠帶貼在瓶身:「來自檀國的神祕風味,加入雪碧有奇效,歡迎勇者品嘗!」
剛回到阿衡身邊,連一句閒聊都來不及開口,Matti那雄渾的嗓音便穿透喧鬧:「點火了!要點火了!」
這聲呼喊彷彿是一道無形的軍令,原本散落在草地上交談的人群瞬間如潮水般湧向湖岸。
Luna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阿衡的手腕,帶著他往人群湧動的缺口奔去。掌心相觸的剎那,他的肌膚傳來比夏夜更清晰的溫度。被她拉扯著向前時,那隻大手沒有掙脫,反倒在奔跑的顛簸中微微翻轉,反扣住她的手心。
兩人停在距離湖邊淺灘三四十公尺的警戒線前。由數百塊乾燥松木與樺樹枝搭建而成的巨大圓錐形木塔,靜靜佇立在湖水與沙地的交界。幾名穿著傳統服飾的長老高舉火把,在萬眾矚目的靜默中,將熊熊燃燒的火種引向木塔底部。
傾刻間,一條赤紅的火舌如吐信的巨蟒,伴隨著劈啪的爆裂聲,順著塗了松脂的木料瘋狂向上攀爬。不出數秒,整座柴塔化作一根直指天際的巨大火柱。無數火星如同掙脫束縛的螢火蟲,在暮色與火光交織的半空中肆意飛舞。滾燙的熱浪迎面撲來,撕扯著周遭稀薄的湖風。
火光映紅每一張仰望的臉龐,他們無一發出來自心底的讚歎,人類本能中對光明與溫暖的集體崇拜,在無聲中被原始的力量所實現。Luna屏住呼吸,雙眸映著那沖天的烈焰,心臟隨著木柴爆裂的節奏劇烈跳動,胸口滿是難以言喻的震撼。
她有些失神,情不自禁地看向身側的人。
阿衡同樣專注地凝視著這場盛大的拜火儀式。火光在他清俊的面側鍍上一層灼熱扭曲的氣流,在深邃的黑眸框住兩團跳躍的小火苗,彷彿正在記錄異國盛景的每一幀畫面。他似乎察覺到凝聚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毫無預警地側過頭,目光與她撞個正著。
在熱氣蒸騰與萬人歡呼的背景中,誰人也沒有躲閃。阿衡揚起一抹溫柔的淺笑,Luna也跟著彎起眼角。
兩人就這樣,肩蹭著肩,手握著手。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人群中漸漸響起古老的索米亞民謠。歌聲起初零星,隨後猶如百川匯海,匯聚成渾厚而充滿力量的合唱。那旋律古樸悠長,兩位異鄉人對此全然陌生。這些歌曲似乎有著特殊的編排,每唱完一段歌詞,便會進入一個不具備實際意義、僅由擬聲詞構成的和聲聲部。眾人一邊拍手,一邊發出規律的哼唱。
Luna踩著拍子,身子跟著節奏雀躍地晃動,很快便抓住那段和聲的規律。她興奮地揚起清脆的嗓音加入哼唱的行列,同時晃動緊握著阿衡的手,挑眉示意他一同參與。
阿衡顯然甚少參與這類群體活動,耳根泛起被火光更深的紅。但在Luna持續且期盼的注視下,他無奈地輕歎一聲,薄唇微啟,最終還是融入那片悠揚的和聲之中。
隨著幾首傳統曲目的結束,舞台上的擴音器傳出DJ調試機器的電音,這意味著仲夏節最令人期待的篝火舞會正式拉開序幕。人群自發地向外退開,在巨大的火堆前方空出一大片沙地。八對身著盛裝的中年男女緩步走入空地,跟小提琴和手風琴奏起明快的樂韻,他們踏著活潑而歡欣的傳統舞步,裙擺與皮靴在沙地上翻飛。起初的舞步看似簡單,但舞者漸漸開始轉圈、換位,甚至交換舞伴,排列出各種花樣的隊形,令人眼花繚亂。
待他們的表演告一段落,音樂風格陡然一轉,切換至更具現代感的節奏,氣氛瞬間沸騰。不分年齡與性別的狂歡者紛紛湧入草坪,年長者依舊執著於踩著傳統的華爾滋或民族步法,而年輕一輩早已將拘束拋諸腦後,在草地上隨性地蹦跳,現場化作一片充滿活力的混亂。
Luna雙眼發亮,一把拉住阿衡的衣袖:「一起跳啊!」
阿衡被她拉得腳步一晃,有些慌張,又不得不揚聲回應,免得聲音被音樂掩蓋:「我不會跳這些舞。」
「沒關係!」Luna眸光閃動,笑容裏滿是自信,「跳你家的舞。我上網、看過影片!」
阿衡微微瞪眼,完全沒料到她會有這一手。
「不過……未必記得。」Luna吐了吐舌頭,神色狡黠地將身子湊得更近些,仰頭望著他:「所以啊,你一邊跳,一邊教我。」
音樂的節拍一下一下地敲在心頭,阿衡注視著眼前俏皮的女孩,無可奈何又難以抗拒。他深吸一口氣,收起先前的拘謹,挺起胸膛退後一步。
他將左手負於腰後,右拳在左胸上連叩兩下,行了一個北巒族邀舞禮,然後朝她伸出張開右手,掌心向上。
Luna的心跳漏了一拍,歡快地將手搭上他的掌心,任由他牽著自己步入人群。
北巒舞的基本舞步講究對稱與同步。阿衡低聲引導,示意Luna將雙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而他則虛虛攏住她的後腰,引得她的背脊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聽我的節奏,」他提高聲量,在一片喧鬧中引領著她,「靠近我的那隻腳抬起,然後向側邊跳。」
左側的Luna抬起右腳,右側的阿衡抬起左腳,兩人同時踩著鼓點向外側輕躍,順利跳了幾個循環。
正當Luna打算開口自誇時,她一隻腳不小心踩到碎石,身子一歪,非但沒能完成側跳,反而整個人毫無預警地撞進阿衡寬闊的胸膛裏。阿衡收緊扶在她腰上的雙臂,穩定她搖晃的身體。
一聲低沉的輕笑在他胸腔裏共鳴:「Luna同學,教學影片裏應該沒有這一個舞步?」
Luna穩住重心,急忙從他懷裏直起身子,臉孔早已紅透,卻依舊嘴硬地反駁:「地上有石頭而已!重新來!」
阿衡揚了揚眉,嘴角的笑意擴大。這一次,他刻意放慢引導的節奏,一邊踩著拍子,一邊用眼神示意她注意起跳的時機。
「抬腳,跳。對,就是這樣。」
兩人再度配合著音樂律動,終於適應了基本的踢腳節奏。又五個循環過去,他們是時候在樂曲的重拍上同時踢腿,迅捷地交換方向。現場環境擠迫,而且時機不易把握,兩人總是因為轉向的默契不夠,衣幅與裙擺在空中糾纏在一起,少不得一陣手忙腳亂。
這種笨拙的失誤沒有澆熄熱情,反倒催生出無窮的樂趣。阿衡一邊要留心腳下的步伐,一邊又要指揮舞伴,偶爾踩在沙石上,險些帶著Luna一同跌倒。每逢出錯,Luna便忍不住咯咯直笑,抓著他肩膀的手指不自覺愈來愈緊。
火光映照下,兩人的距離忽近忽遠,每一次轉向時的踢腿,每一次錯亂中的笑容交會。四周的人潮湧動,火星在頭頂飛舞,但在此刻的Luna眼中,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阿衡那雙倒映著火光的黑眸,以及他掌心傳來的驚人熱度。
身邊的索米亞人很快注意到這對跳著異國舞步的年輕男女。周遭幾名身穿索米亞傳統服飾的長者停下腳步,興致盎然地看著這對異鄉人。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配合著北巒舞踢腿換位的節奏,跟著節拍大力鼓掌。幾位微醺的索米亞大叔甚至扯著嗓子發出歡呼,笨拙地模仿他們踢腿的動作。
一首長達數分鐘的民謠終於步入尾聲,最後一個重音落下,兩人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長時間的連續跳躍,連同從未停歇的笑聲,連長期跳芭蕾舞的Luna都覺得有些累了。
Luna毫無形象地拍著胸口,讓阿衡牽著她退出沙地,走到一旁陰涼處歇息。
剛走出人群,Luna便留意到人群之中一個熟悉的小身影。
Stellan此時正舉著捧著一台運動攝影機,傻乎乎地像螃蟹一樣左移移右動動。Luna順著鏡頭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在沙池的核心區域,Reko正拉著Hemma,跳著複雜的波卡舞。夫妻倆笑得合不攏嘴,似乎已然忘記兒子還在充當稱職的攝影師。
這大概又是Reko對兒子的惡作劇。難得Stellan也不在意,甚至樂在其中,笑呵呵地為父母喝采。
想起這一家人的相處模式,Luna直搖頭,轉頭與阿衡對視一眼。
後者眼中也盛滿瞭然的笑意:「走,拯救童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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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Guess what? 我又記錯更新的日期了……各位對不起!!!
這章的篝火晚會,原型是北歐的仲夏祭慶典,當然亦作出很多調適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dHdN23Ll
老實說,通常那些篝火都沒有真的大到壯觀的程度,所以我加了一點~點~藝術創作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KxmBv5c2
火柱的形象是參考Burning Man Festival。這個節日的氛圍不是我很喜歡的那種,但把這麼大的火人燒掉的一刻,畫面真的超震撼
在烈火面前的人類多麼渺小,我們的思想多麼瑣碎,所以一切的煩惱都是庸人自擾。大概這就是人類自古以來崇拜火焰的原因吧!
另一個給大家參考的是韓國的咸安落火遊戲~
這個活動看來是靠近「奇妙、璀燦」那一邊,而我所想的是澎湃、生命燃盡復盈的感覺,有點不一樣
但從營造戀愛泡泡來說,這個應該比我的想像浪漫吧~
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MNjIvq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