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滿懷期盼的倒數中遲緩地前移,焦躁的心情如同細沙,磨蹭心頭最柔軟的肉,折磨人卻又帶著沁入心脾的甜。
終於來到仲夏節前一天。
Luna與阿衡相約到選物店拿取已預訂的衣服,在此之前一起前往店員介紹過的民俗服飾博物館。那是一棟三層高的石砌建築,門廊兩側各立著一尊威風凜凜的巨熊木雕,夏季新抽的爬山虎翠綠欲滴,纏滿古老的磚牆。館內陳列著自中世紀至今的索米亞各地傳統服飾,從沿海漁民的粗羊毛織物,到雪山區民族綴滿獸牙的長袍,或纖薄或厚重的衣料承載著昔日的光輝與血汗。
阿衡在每一個展櫃前都駐留片刻,像是著了迷一樣,解讀隱藏在布料紋路裏的密碼。Luna被他認真的模樣所感染,也愈覺投入地欣賞這場展覽。
這趟異國服裝史研討會在濃厚的學術氛圍中結束。
Luna在阿衡看不見的角落惆悵著。雖說她自己也喜歡研究民俗風貌,但怎會有人每次都把「約會」當成戶外學習日?他該不會把自己當成學習搭檔了吧?
唯一令人安慰的好消息是,下半場的「約會」總算重回正軌。
取得租借好的服飾後,兩人依照Luna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的行程,找到那間異國風味的咖哩屋。餐廳裝潢走奢華的印度宮廷風格,鏤空屏風分隔各桌食客,黃銅吊燈篩出暖橘的光,映照著五彩斑爛的掛毯,空氣裏浮著薑黃和香茅的香氣。Luna對這間餐廳寄予厚望,連菜單都事先研究過一遍。
阿衡把第一口咖哩送進嘴裡,細味後不置可否:「很香。但是、不辣。」
「是嗎?我覺得跟我在檀國吃到的風味差不多,」Luna勺起一口醬汁來品嘗,「索米亞人跟我們,不怎麼吃辣的。」
阿衡一臉惋惜:「一點點辣椒,很重要。」
「汐國人常吃咖哩嗎?」
阿衡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首都的店,三十多年。很好吃。你來汐國,我和你、一起去。」
Luna把他的承諾悄悄記進心裏,把烤餅撕成小塊再蘸進醬汁裏,眉眼彎彎地笑道:「好啊。等你請客。」
阿衡端起水杯,輕輕碰了她的杯沿。玻璃杯「叮」的一聲,敲定兩人的約定。
用餐完畢,夜色尚早。索米亞的六月,入夜後的天光總是蜜柑色和丁香紫色相互纏綿暈染,雲海鍍上琥珀色的光芒,凝結成一幅巨型瑰麗的油畫,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阿衡和Luna在絢爛的天色下漫步,終究繞回博物館附近的停車場。
Luna解鎖單車後,回頭望向阿衡:「那麼,明天三點半見,到時一起出發囉?」
那把剛解開的環形大鎖還卡在後輪上。阿衡傾下身,順勢拔出鑰匙,在她面前揚動:「明天見。」
Luna在溫熱的指尖之間接過被捂熱的金屬,頂著燦爛的笑容:「再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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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第二天的行程,Luna當晚特意提著行李袋,到Sofia所在的本地生宿舍借宿一晚,打算在她的指導下完成仲夏節的妝髮造型與食物準備。
本地生宿舍是四人一戶的房型,房間比Luna的小,但連著設施齊全的客廳、陽台,處處透著生活痕跡,整體的功能性與溫馨感兼具,反比交流生宿舍更有家的感覺。
Sofia在床邊替她鋪上床墊,兩人像是回到寒冬假日時同宿的時刻,把護膚品和零食攤了一地,窩在各自的被窩裏,進行睡前悄悄話。
「說吧,」Sofia側臥在床上,用手肘撐著下巴,一雙藍眸銳利地鎖定目標,「最近你古古怪怪的,經常不知道跑到城市哪個角落。之前信誓旦旦,不穿傳統服飾,不參加篝火會的初舞儀式。現在不只租了衣服,連配件都配齊了。」
索米亞的仲夏節篝火晚會是狂舞和盛宴的代名詞。慶典開始後,長老會先表演一系列的「感恩與祝禱之舞」,退場後就輪到共舞的環節。按照傳統,該環節的初舞由已婚男女一同起跳,慶祝生命中的幸福和傳承。不過近年已演變為表達愛意的方式,情侶或尚未表白的男女也會把握機會,在神聖的篝火前起舞。
Luna抱著膝蓋,半張臉埋進毯子裏,把她和阿衡的故事娓娓道來。咖啡小屋的初遇之後在巴士站的回首一瞥,到文人故居的意外重逢,再到圖書館的學術討論,又到城市漫步……
隨著她斷斷續續地向朋友訴說這些交集,自己彷彿重新經歷那些令她怦然心動的時刻。
而她發現,這些畫面所滋生的喜悅和渴望,比每一刻的過去更為鮮明。
「親愛的,事實又一次證明,慧眼如炬的Sofia女士總是對的,」Sofia得意洋洋地說道,「當時我就說了,那人會吸引你的。」
在好友面前,Luna不必遮掩羞赧之色,光明正大地抬起通紅的臉:「尊貴的Sofia女士,我怎麼記得,你當時只是誇他長得帥?」
Sofia連連發出「嘖」的聲音:「誠實點吧,你不就喜歡帥的?不然,Errki追你兩三個月了,你怎麼不理不睬的?」
「天啊,別提他了,他最近還在訊息轟炸我呢!」Luna使勁搖頭,「老實說……他在環亞人的審美來說,也不是最帥的那些臉……但就是……嗯……」
Sofia心照不宣地眨眼:「懂,我懂,反正就是臉孔是你喜歡的,說的話是與你投契的,性格是你嚮往的。」
「嗯……我發現他還挺細心的,注意到我偏食,見我丟三落四又會提醒我……」
Sofia一記重拳捶在枕頭上:「成啦,他明顯也喜歡你啊。明天仲夏節,乘勝追擊!」
「我有準備,」Luna吞吞吐吐,「但我可能……需要現場DJ……幫個小忙。」
Sofia疑惑地揚眉:「現場DJ?」
「我記得你說過,現場會有DJ。那麼……應該可以點歌吧?」
「通常這些節慶活動十點前都有駐場DJ,十點之後DJ就下班了,」Sofia看見Luna驚慌失措,馬上補充,「DJ下班後,主辦方多數會輪播背景音樂,柔和的民俗樂之類吧,偶爾也會有人插播流行曲。」
Luna鬆了一口氣:「還好……差點就前功盡費了。」
Sofia往前傾身,狡黠地問道,「所以你的計劃是甚麼?說給我聽。」
「這個,」Luna躺回床墊上,「不能說。」
「Luna!」
「不能說就是不能說,明天你就知道了。」她把毯子拉過下巴。
Sofia躺回床上,生氣地碎碎念。Luna思考著明天的計劃,心底還是不踏實。
「Sofia……即使明天他答應了,他可能很快就要回汐國,我暑假結束也要回檀國,也不知道之後會怎樣……」
患得患失的愛戀,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泡沫,美麗卻脆弱。
Sofia沉默了。她收斂剛才的戲弄之意,聲音像當初安慰適應不良的Luna一樣溫柔:「你知道嗎,索米亞人從來不因夏天短促而怯於擁抱陽光。」
她坐了起來,雙臂環膝,繼續說:「你還記得吧,這裏的極夜時分,每分每秒,極目四望,永遠是黑壓壓的夜。夏天之所以讓人著迷,正是因為它是漫長的等待之後的饋贈。」
「但它終究會走。」Luna輕聲接道。
「是的,它當然會走,」Sofia點頭,「但我們不會因為它必然離去,就在它降臨的時候關上大門。我們會把門打開,踏出家門,迎接大自然的溫暖,毫無保留地狂歡。等到冬天再臨的時候,我們才會惦念夏天的溫度,成為期盼下一個夏天的動力。」
她直視Luna:「我和Matti畢業之後,可能也會天各一方。但我們的民族相信,生命的輪轉、世事的變遷,從來不是人類可以掌握的。我們可以把握的、唯一需要記掛的,只有內心當下的呼喚。」
Luna在朋友溫柔的目光中酸了鼻子:「謝謝你,Sofia。能認識你,是我這趟旅程最美好的收穫。」
「當然。把我的名字再唸一遍吧,」Sofia露齒而笑,「Sofia女士向來是『智慧』的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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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宿舍,從中午開始便陷入一片兵荒馬亂。
兩人原本分工明確——Sofia先準備她的餐點,Luna同步打扮自己,一個半小時後「交換戰場」,有條不紊。誰知這個完美的計劃,在執行的首十五分鐘便已全面瓦解。
「我的髮帶呢?」Luna一手拿著眼線筆,另一手翻遍行李袋,「我明明放進去了啊……」
「在沙發上,剛剛我拿錯了!」Sofia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舉著一把沾著麵粉的鍋鏟,「別管髮帶了。快來幫我把這批肉丸捏好,烤箱已經預熱完畢了!」
「我眼線才描了一半—」
「眼線不會跑掉的,但我的烤箱快要炸了!」
Luna無奈地放下眼線筆,把袖口往上推,戴上手套。待Sofia的肉丸完好地步入烤箱後,她趕忙完成妝容,然後接替大廚的職責,笨手笨腳地處理食材。
妝容和食物都完成了,下一步Luna就要把自己塞進那套民族服裝裏。
這個過程比預想中費時。那條白底繡著靛藍與朱紅條紋的寬裙,後背有一排細密的布釦。Luna轉著手腕費了好大的勁,才扣上最後一顆。在她終於穿好雪青色馬甲後,Sofia一邊吃著雜莓乳酪,一邊挑剔馬甲上的繫帶某段偏鬆、下一段又太緊,非要她重新調整到最完美的形態不可。
兩人光顧著在這場混戰裏生存,渾然忘記時間。
直到Matti在門口大喊「東西都搬上車子了,隨時可以出發」,Luna才歇下一口氣,拿起電話打算確認阿衡的位置。
螢幕上,幾條未讀訊息靜靜地呆等著。
「我到了。三號樓對吧?」
「找不到三號樓,這裏只有A至E棟。」
「你那邊還好嗎?」
最後一條訊息的發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Luna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她前幾天給阿衡的一直都是交流生宿舍的門牌,直到昨晚搬過來,才臨時通知他這邊宿舍的棟數,卻忘了告知他「此宿舍」非「彼宿舍」。
兩個宿舍區相隔甚遠,而仲夏節慶典即將開始,營地位置在地圖上又沒有明確標示。即使讓阿衡自己前往營地,恐怕也很困難。
「完了完了完了!」Luna懊惱地拍著自己的額頭,急忙向Sofia和Matti求助。
「別慌,我們開車去接他吧。」Matti建議道。
Luna搖頭婉拒:「晚會快開始了,要是一來一回,耽誤了你們的初舞,那就是我的大錯了。」
Sofia迅速做出決斷:「我和Matti先開車把這些野餐用品送到營地佔位置。Luna,你騎著Matti的單車去接他,我們在營地會合。」
Matti爽快地點頭,把單車的鑰匙往Luna手裏一丟。
Luna來不及多想,抓起隨身的小袋子,蹬上Matti那輛略顯笨重的單車,向著阿衡所在的方向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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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i的單車是一輛頗有年歲的老式單車,車架寬大,踩起來沉甸甸的,需要比一般單車多花幾倍的力氣。Luna咬著牙,顧不上鬢邊被風吹散的碎髮,只管全速前進。
奮力踩了將近二十分鐘,她拐彎轉向是一條兩側種滿白樺樹的公路,四周靜謐無聲,只有微風拂過白樺樹葉的沙沙聲。
就在她咬緊牙關,用力踩動腳踏時,前方的視野裡裏出現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剪裁挺拔的索米亞傳統男裝,後背卻揹著一個時尚的大型雙肩背包,鼓鼓囊囊的,和那身精心搭配的傳統服飾形成詼諧的反差。他走得很快,步伐有些急,領口的第一顆釦子微微敞開著。
Luna放緩車速,駛到他面前。
兩人在距離彼此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四目相對而笑。
她的髮絲被風吹亂,幾縷貼在臉頰旁,雙頰因為運動而泛起紅暈,氣喘吁吁地問:「你怎麼—走路……那麼—遠—」
「沒關係,」他走近,把沉重的背包從肩上卸下,提在手裏,「我想快點找到你。」
Luna的臉頰倏地發燙。她低下頭,把車前的小袋子挪了挪,騰出空間:「放這裏吧。」
阿衡把背包塞進去,握著一邊把手,示意Luna從單車上下來。她扶著車把站起來,他接手握穩車架,長腿一跨,翻身坐上去。
Luna在後座側身坐下,裙擺鋪開,雙手只敢輕輕揪住他背心的一角。
「對不起,」她的聲音從背後悶悶地傳來,「我忘記、說。我在朋友的家。」
「沒關係,」他踩動踏板,車子平穩地向前移動,「還趕得上。」
坐在後座,看不見他的表情,Luna的膽量反而膨脹起來。斜陽打在他肩背上,那身紅黑相間的馬甲背心在光線下染上暖色調。她忍不住開口:「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風聲蓋過她的聲音,阿衡沒有聽清:「甚麼?」
Luna深吸一口氣,提高音量:「我說!你!今天!很帥!」
前座的人先是愣住兩秒,旋即毫無顧忌地暢快大笑,那笑聲被夏風吹向遠方。他學著她的語調和語氣,鄭重其事地回敬:「你!今天!也很可愛!」
「謝謝!」她厚著臉皮收下讚賞,將緋紅的臉頰藏在他寬闊的背後。
周遭的空氣帶著被陽光烘烤過的微甜,連拂面的微風都變得輕盈,像是季節親手調配的氣息,既溫柔又醺人。
轉過一個和緩的彎道後,道路豁然開朗,白樺樹的排列稀疏起來,一小片湖悄悄出現在視野的左側。湖面安靜如鏡,倒映著湛藍與澄黃交融的天光,湖畔蘆葦叢生,花穗迎風搖曳。
單車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我沒來過這邊,」他環顧四周,驚訝地說道,「沒想到風景這麼美。」
通常遊客會從另一條主幹道前往景區看湖,只有大學裏的學生和附近的居民才知道,這條隱秘的公路旁藏著一片寧靜的秘境。
「這個湖、小很多,但安靜。」Luna介紹道。
「改天我們再來這裏吧。」他說,語氣輕描淡寫。
「來做甚麼?」
「不知道。看看晚霞,吹吹湖風。」
他扭過頭來:「很悶,是吧?」
「不會啊,」Luna提高聲線,「我也喜歡,靜靜的。下次我帶書來,我們一起看。」
湖面在燦爛的光線裏呈現耀眼的金黃,如同一面新打磨的銅鏡,把天光和樹影一併映在鏡面中。沿岸幾株老柳低垂著枝條,輕拂著水面。世界在這個片刻寧靜得很,只有自己愈來愈響亮的心跳聲。
Luna不說話,看著那片湖從視野裏慢慢移近,又慢慢移遠。
阿衡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低沉而不疾不徐:「遇見你,讓這個夏天變得很有意義。謝謝。」
Luna嘴角壓不住地翹起來,將臉頰虛靠在他的背脊:「我謝謝你。這是、最美好的、夏天。」
阿衡輕笑道:「夏天才剛開始,現在說最美好,會不會太誇張了?」
Luna佯裝生氣地拍了一下他的背:「現在、沒有美好了!」
她忽然想起時間,看了一眼電話螢幕上的時間,驚呼出聲:「快點!六點開始了!」
「不是說慶典會持續一整夜嗎?不急。」阿衡語氣悠然,不過還是稍微加重了腳下的力道。
「你不懂。索米亞人、酒鬼。很快喝完、最好的酒!還有『帝亞尼酒』!快沒了!」Luna生怕錯過了初舞,焦急得胡亂編造借口,甚至忘掉規定,換回母語催促著,「喂,你是不是沒吃飯啊?踩得這麼慢!」
「我剛才背著那麼重的背包走了半小時的路,又騎著這輛笨重的單車,而且還得載著你,當然累了。」阿衡存心逗她,車速不升反降。
Luna聽出阿衡語中的促狹,故意抱怨道:「還敢喊累?今天可是夏日祭典!再晚點,廣場上的篝火就要點燃了,我還想趕緊喝上幾杯呢。」
她在後座上不安分地晃動了幾下,引得整輛單車跟著左搖右擺:「你到底行不行啊?下來讓我來踩吧!」
前座的人重重「哼」了一聲,反倒把速度放得更慢了:「我累了,坐在單車上休息一下。」
「哎呀,我錯啦……快點踩啦!不然我就跳車,自己跑過去,把你一個人留在半山上!」
她情不自禁地捶阿衡的後背,忽爾覺得自己有點太放縱了。她剛要道歉,卻聽見前方傳來一聲既無奈又縱容的輕嘆。
「好吧,」他重新調整握把的姿勢,嗓音隨風飄來,「坐穩,抓緊我。」
Luna順勢將側臉貼上他筆挺的脊背,閉上眼睛,感受胸腔注滿了甜膩的蜜糖,任由溫柔的風撥動髮絲,讓身前的人引領她向著夕陽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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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有沒有人覺得後半部分有點眼熟啊~
來個call back!這是第二十六章<沒甚麼需要介意的>凌霜筠的夢境~
告白準備要來了……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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