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原本標記好的餐廳,最終還是沒去成。
逛著逛著,她和阿衡不知不覺提上大包小包,肚子亦不爭氣地發出微弱的抗議聲,那間在市中心另一端、主打異國香料的咖哩屋,對此刻的他們而言太遙遠了。
最後,他們在商場附近一間小餐廳停下腳步。那是一間典型的索米亞舊式餐館,門面不大,門板漆成沉穩的墨綠色,黃銅鑄的壁燈散發著暖黃的光暈。推門進去,空氣中瀰漫著烤肉、奶油和刁草的濃香。原木桌椅年歲已久,邊角磨得圓潤,被色彩鮮豔的針織椅套裹著。牆壁釘上幾幅以狩獵為題的版畫,窗邊矮架上擺著幾盆胖嘟嘟的多肉植物。角落的吧台後,蓄著大鬍子的酒保板著臉,正擦拭著酒杯。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餐館的招牌菜:奶油蘑菇配馴鹿肉、蔬菜濃湯,以及鐵鍋裝的薯丁火腿雜炊。
「這家做得挺好吃的耶,」Luna用叉子挑起一塊烤得外焦內嫩的馴鹿肉,配著沾滿奶油醬汁的蘑菇送入口中。鹿肉帶著淡淡的肉臊味,卻被微辛的黑胡椒完美中和,「你來這裏之後,吃過馴鹿肉嗎?」
阿衡慢條斯理地分切著盤子裏的食物,聞言點點頭:「在首都吃過。圓圓的,不好吃。」
「圓圓的?街頭市集那種用即熱電鐵板炒出來的肉丸嗎?」Luna失笑,「那些超乾的,像在嚼木屑一樣。我朋友說,本地人根本不會吃那種東西,都是拿來騙遊客的。」
她撕下一小塊黑麥麵包,浸泡在熱騰騰的蔬菜湯裏,任由麵包吸收濃郁的湯汁:「你逛過首都了?好玩嗎?」
阿衡舀起幾塊薯丁和火腿,送入口中咀嚼兩下,馬上又端起水杯,大口大口地喝了半杯。那鍋雜炊的調味顯然偏重,鹹得叫人舌尖發苦。
「等火車的時候,只有一會兒,」他終於放下水杯,「戲劇節,再去。」
戲劇節。
Luna迅速地數日子。
首都的歐陸戲劇節大概在七月底舉行,緊接其後就是她引頸翹望的芭蕾舞巡演。這意味著,他至少會在這裏多留一個多月。
不是說六月末就要回去了嗎?
得知他的計劃有變,眼前的美食更可口了。
她咀嚼著泡軟的麵包丁,嘴巴張不開,但仍語帶興奮地邀約道:「那我們到時候一起去吧!首都有些地方我還沒去過。冬天的時候光顧著往北面跑,反而沒怎麼逛過那裏。」
「好啊。」
阿衡把香腸在桌上那碟芥末醬裏輕輕一蘸。微酸帶辛的醬料恰好中和了香腸本身的死鹹,讓香料的層次更豐富。
於是他將醬料碟推向Luna。
Luna搖搖頭:「你蘸吧,我不怎麼吃醬料。」
阿衡收回那碟芥末醬,順眼一看,這才發現那口鐵鍋雜炊靠著Luna那一側的酸黃瓜,從上菜到現在一片不少,默默地堆成一座小山。
他將鐵鍋轉了個方向,將那些酸黃瓜挑到自己的盤子裏:「北面滑雪,是嗎?」
Luna沒有留意桌面上的變化,注意力全集中在回憶起冰雪假期上,彷彿依然置身那片無垠的雪地上:「那裏的雪像糖霜一樣,輕飄飄的,踩上去軟得像踩在棉花裏,而且都不會融化!」
她雙手捧起湯碗,語氣裏滿是雀躍,「我有個朋友—就是之前和我一起去咖啡小屋的Sofia,她是北部人。冬天的時候她帶我去她家鄉過節,那裏有狗拉雪橇、雪地電單車,晚上還能看見極光,太好玩了!」
雪國冬日在她生動的描述裏似乎十分美好,和外界的刻板印象相去甚遠。任誰人都知道,這裏的冬天,下午兩三點便陷入漫長的黑夜。更甚在極夜之時,好一段時間沒有一縷陽光,四周死寂一片。唯一的光來自滿天風雪的折射,寒光映在路上三兩個行人的臉上,難以消退的冷冰封所有表情。整個國家彷彿都染上季節性抑鬱。
他不明所以:「人們都說,索米亞、天氣和人、都冷。」
「剛到埗的時候,其實很不習慣,」Luna的聲線平緩下來,湯匙順時針攪動著濃湯,「那時候人生路不熟,雖然同學都很有禮貌,但索米亞式的『社交距離』,總讓人覺得冷淡。我硬著頭皮參加過幾次校園活動,卻總是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頓了一頓,嘴角漸漸浮起感激的笑容:「後來,我在學校附近偶然發現那間咖啡小屋。店主夫婦—就是Hemma和Reko,他們很親切,總是給我做好吃的,鼓勵我放膽探索,還一字一句地教我索米亞語。再加上我在公共課上認識了Sofia他們,才漸漸適應這裏的生活。」
說到這裏,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那你呢?跑這麼遠過來採風,就這麼喜歡帝亞尼嗎?」
阿衡把刀叉擱在碟邊,搜刮著腦海中的詞彙:「我父母,在首都讀大學,看舞台劇,認識。我,小時候開始,看舞台劇。長大後,自己寫。」
Luna好奇地問:「你從哪裏找靈感?」
「父母家鄉的故事。北巒的山、族人、家庭……去年,第一次學習、帝亞尼。」
面前水杯裏的冰塊被他的注視緩緩融化。
「他的藝術、神祕、冷冰冰。但是……人性、痛苦,好像活的一樣。之後,原本的劇本,突然、寫不了,」他垂下眼,「老師說……不知道、自己的藝術,就尋找吧,來帝亞尼的、世界。」
該說果然是藝術家嗎?這位導師的思維真是跳脫奔放。Luna摸不著頭腦:「那為甚麼不等到暑假再來?大三的課程還沒完呢?」
阿衡看向她,眼角浮現淡淡笑意:「老師說,索米亞、除了冬天,另一種色彩,六月仲夏節。所以,我、早些過來、感受。」
Luna吞下一大口麵包,咽喉一塞。
原來,他本來就是衝著仲夏節而來的。
而她這些日子裏患得患失,糾結他會不會留下,甚至還費盡心思地去試探。
真是笨死了。
她用力眨眼,企圖驅逐腦海中的羞人的回憶。
終於,她清了清嗓子,躊躇滿志地發話:「放心!我保證帶你過一個又充實又有意義的仲夏節。好好感受,到時候把這些感受全都寫進你的作品裏!」
阿衡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舉起杯子,輕笑道:「我很期待,仲夏節。」
Luna舉起自己的水杯,和他輕輕碰杯:「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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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這麼好,陽光又不猛烈,你為甚麼不出來玩高飛碟爾夫啊?」
電話那頭,Sofia控訴著再次缺席聚會的朋友。
Luna灌下一大口水,平復著急促的呼吸:「真是、難得的、好天氣—但我、練舞,不去了—」
此刻的她,正待在市中心一間小型的舞蹈教室裏。因為還沒到放學時間,這裏沒有來上課的小朋友,她趁機租下兩個小時的場地。
好一陣子沒有認真練舞了。光是從最基本的把桿練習開始,就花了Luna不少時間,才重新找回肌肉記憶。租場時間過了一大半,她甚至還沒開始練跳躍和旋轉的動作。
「突然間這麼認真幹嘛?」Sofia在電話裏誇張地驚呼,「難道你要轉跑道,去做舞者,不當文學家了?」
Luna在原地踮起腳尖,一下一下地收緊足弓:「我不寫作,不是『文學家』。我只是讀文學賞析和翻譯—」
「你已經殘忍地拋棄我和Matti,現在還要挑這些枯燥的字眼來折磨我可憐的小腦袋,」Sofia抱怨道,「趕快練習吧,你這個白白淨淨的吸血鬼。」
Luna忍不住笑了。到底誰才是白得發亮、連暴曬了整個暑夏都只是變成淺麥色的祖傳吸血鬼啊?
掛斷電話後,她拿起毛巾擦去額角的汗,為這個講究環保的國度歎息。
索米亞人愛護環境,為了保護生態環境,不讓那群偉大的巨熊淪落到無家可歸的地步,這裏的公共場所大多沒有安裝冷氣。平心而論,這裏夏天的最高溫通常也只有二十二三度,確實不需要冷氣。
但這絕對不適用於在密閉舞室裏連續做了兩小時運動的情況。
她用毛巾在臉頰旁徒勞地搧搧風,製造出一點微弱的流動氣息,好歹是聊勝於無。
隨後,她走到音響前,重新播放一首平和的練習曲,跟隨音符的韻律,再次踮起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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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時,已是晚飯時分。
最近Luna刻意控制飲食,只從冰箱裏翻出超市買來的沙律和即食雞胸肉,再隨便加熱一碗紅蘿蔔湯,份量少得可憐。
關掉和阿衡閒聊的對話框,她正準備開動,螢幕又再亮起來。
是爸爸打來的視訊通話。
「爸爸!」Luna按下接聽鍵,把電話靠在一旁的水杯上。
螢幕裏出現一張圓乎乎的臉,眼角有笑紋,鼻梁上架著一副圓形金邊老花眼鏡。她的爸爸向來是個溫順的人,往往未開口,笑眼先現,她自懂事以來都不曾見過他板著臉的樣子。
「筠筠啊,想死爸爸了。」對面的聲音滿是濃濃的笑意。
「嘿嘿,我也想你!」Luna一邊攪拌沙律,一邊問道,「檀國現在是中午吧?吃飯了嗎?」
突然,她湊近螢幕,有些好奇:「咦?你在車上?不在茶餐廳嗎?」
爸爸似乎停頓了一息,視線一偏:「呃……約了個老朋友見面,剛談完事情,一會兒就回去了。你吃飯了嗎?」
Luna把鏡頭轉向桌上的食物:「正在吃呢。」
「怎麼就吃這麼一點啊?」爸爸皺起眉頭,「你看你,臉都尖了。一個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飯,別餓壞身體啊。」
「我瘦了嗎?」Luna竟眉開眼笑,馬上撫摸自己的臉頰,「這邊快過仲夏節了嘛,到時候要穿這裏的傳統服飾,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玩啊!」
聽到這話,爸爸的笑容顯得有些勉強:「還玩?學期不是都結束了嗎?還不準備回來?」
「當然會回去啊,昨天不是在家庭群組裏說了嗎,暑假後就回去了,」Luna興致勃勃地分享著,「爸爸你不知道,這裏的仲夏節可有名了。還有人特意從汐國飛過來參加呢!」
話說到一半,她頓覺爸爸的氣色不太對。
平日那張圓滾滾的臉,今天看起來有些凹陷,眼下的暗影分不清是車裏的陰影還是自身的暗沉,雖然笑著,看來卻顯得有些費力。
「怎麼了嗎?」她收束嘴角的笑容。
「沒甚麼,」爸爸取下眼鏡,伸手揉了揉眉心,「可能我昨天沒仔細看訊息,最近店裏實在有點忙。」
Luna仔細端詳螢幕裏的男人,眉頭漸漸皺起:「爸爸,你沒事吧?怎麼好像瘦了?」
「沒事……」爸爸重新戴上眼鏡,「最近茶餐廳的生意太好,有點忙不過來,晚上睡得不太安穩而已……」
Luna不贊同地撇嘴:「就說了嘛,都這個歲數了,就該把茶餐廳交給昌叔叔打理,你和媽媽早些退休,環遊世界不好嗎?成天在廚房裏跑來跑去,太操勞了。」
「哎,你爸爸在廚房打滾了一輩子,哪有這麼容易放得下,」爸爸搖搖頭,「餐廳是我和你媽媽從零開始打拼而來的,怎能說放手就放手……」
「起碼把幾間分店轉讓出去,或者換成加盟店的形式啊。那樣你既有收入,又不用親力親為這麼辛苦—」
「知道啦、知道啦……」爸爸克制的咳嗽聲打斷她的長篇大論。他猛力嚥下口水,對鏡頭做出滑稽的鬼臉,「又嘮叨我了。」
「哼,」Luna氣呼呼地夾起一片雞胸肉塞進嘴裏,「每次說到正經事,你就顧左右而言他。」
「知道你擔心我了,」爸爸的眼神變得無比柔軟,「爸爸……爸爸會好好照顧自己,也會照顧好媽媽的。」
「反正我很快就回去了。到時候接著嘮叨,」她斜了他一眼,恢復輕快的語調,「跟媽媽說,我會買這裏最有名的手工巧克力回去,你們好好期待吧!」
「好。」
不知是不是訊號不穩的緣故,Luna總覺得,爸爸說話時,聲線似乎顫著抖。
「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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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上周發現了又多一個書籤收藏!!
不過這幾天更新的時候都太匆忙,忘了感謝
謝謝你對《借戲》的關注,故事現在才發展到一半,我們還有很長的路TT^TT
希望你和其他讀者可以繼續給予這本小說耐性,我們一起完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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