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四章 - 為了在某個瞬間

接下來的幾天，凌霜筠的時間被切割成精確的區塊，全被各種課程填滿。形體課、演技課、鏡頭訓練……每一項都要求她全神貫注。呼吸、站姿、眼神、聲線，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拆解、校正。

人的潛力，往往是在被逼迫時才顯現出來。當卯足幹勁時，身體的不適和對抗都會被高漲的腎上腺素強行壓下。凌霜筠強逼自己不斷運轉，只想趕快追上飛轉的秒針。

演技課的老師是個老戲骨，在多部經典劇集中飾演舉足輕重的角色，是個說話直接的中年男人。他看過凌霜筠的試鏡片段後，第一句話就是：「你的問題不是不會演，而是演太過了。」

凌霜筠愣住。

「你看，」老前輩指著播放試鏡片段的螢幕，「作為一個新人，這段你演得很好，情緒到位，台詞也穩。但你知道問題在哪嗎？太刻意了。」

凌霜筠皺起眉：「我不太明白。」

「我聽說你是老師出身。老師習慣了控制，控制課堂節奏，控制學生情緒，控制自己的表情，連崩潰都在計算角度，」前輩頓了頓，「但演戲不是這樣的。演戲需要你鬆開束縛，讓情緒自然流露。牡丹是從泥坑裏爬出來的，她身上該有腥氣，有洗不掉的髒，和為了活命而不擇手段的狼狽。」

凌霜筠像是洩了氣的氣球，剎那間透出一絲無助，問：「那我該怎麼做？」

前輩讓她看著鏡子，說：「別想著怎麼演。想著你為甚麼要演。牡丹為甚麼要笑？為甚麼要哭？為甚麼要忍？你要找到這些情緒的源頭，然後讓它們帶著你走。」

課程結束後，凌霜筠一個人留在訓練室，對著鏡子反覆練習。她試著回憶自己最憤怒的時刻，最悲傷的時刻，最無助的時刻。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情緒，一點一點地被挖出來，攤在鏡子前。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飢餓感在此時反撲，胃部一陣痙攣，燒得她心慌。

恍惚間，鏡子裏的臉扭曲了，與幾年前醫院長廊裏那個蒼白的倒影重疊。

那時消毒水的氣味刺鼻，醫生那句「盡力了」像判決書，而她連哭都不敢大聲，生怕驚擾了誰。

憑什麼？

這三個字不是牡丹說的，是她心底那個一直懂事的女孩嘶吼出來的。她沒再管什麼台詞節奏，她只是張開嘴，讓那股在胸腔裏發酵了經年的酸楚與憤恨，藉著牡丹的軀殼，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噴薄而出。

那種傾盡一切卻甚麼都沒留住的無能為力，那種恨不得撕碎一切的憤怒，她全都記得。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念台詞。

這一次，她不再刻意控制聲音的高低，不再計算眼神的角度。

她讓那些情緒湧上來，讓它們在聲音裏、在眼神裏、在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裏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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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凌霜筠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她脫下高跟鞋，露出紅腫的腳踝，然後癱在沙發上，連動都不想動。

月牙兒從書房探出頭：「回來啦？今天怎麼樣？」

「累死了。」凌霜筠閉著眼睛，聲音裏滿是疲憊。

「那是肯定的，」月牙兒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你這幾天瘦了不少。」

凌霜筠睜開眼，苦笑：「是嗎？我還覺得不夠。」

「夠了夠了，再瘦下去就不好看了，」月牙兒拍了拍她的手，「對了，過兩天就要拍定妝照了，你準備好了嗎？」

「應該沒問題，」凌霜筠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形體課和演技課都上完了，剩下的就看臨場發揮了。」

「你一定可以的，」月牙兒笑了笑，「我對你有信心。」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我去繼續碼字了。你也早點睡，別熬夜。」

凌霜筠目送她走進書房，然後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她打開衣櫃，看著裏面那些簡單樸素的衣服，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她想起那件深紫色旗袍，想起鏡中那個妖嬈冶豔的牡丹。那個人是她，卻又不是她。她知道自己擅長偽裝，卻不想起那是從何時開始。

也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也許從她學會笑著向爸爸說「一切都會變好」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已經在演戲了。

只是那時候，她演的是自己。

現在，她要演的是牡丹。

凌霜筠又想起這幾天的訓練，想起鏡中那個逐漸清晰的牡丹，想起演技老師的話。

「別想著怎麼演，想著為甚麼要演。」

——她為甚麼要演？

也許是為了逃避，逃避那些日復一日的重複。也許是為了尋找，尋找那個被她藏起來很久的、真實的自己。

或者，只是為了在某個瞬間，能夠毫無顧忌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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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妝照拍攝的前一天，凌霜筠站在浴室的體重計上，看著數字停在她設定的目標值。

她終於鬆了口氣。

這幾天她幾乎沒怎麼吃東西，每天只靠水煮蔬菜和雞胸肉維持體力。她的臉頰凹陷了一些，鎖骨也變得更明顯。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想起月牙兒說的「再瘦下去就不好看了」。

但她沒有停下來。

因為她知道，這不僅僅為了完成一份工作，更是證明她可以做到，證明『她們』存在的價值。

她走出浴室，看見月牙兒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堆劇本和筆記。

「還在改劇本？」凌霜筠問。

「嗯，李導說有幾場戲需要調整，」月牙兒揉了揉眼睛，「你明天就要拍定妝照了，緊張嗎？」

「還好。」凌霜筠在她旁邊坐下，「反正該準備的都準備了。」

月牙兒轉頭看著她，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臉：「你真的瘦了好多。」

凌霜筠笑了笑：「這不是你想看到的嗎？」

「我是想看到牡丹，不是想看到你把自己餓成這樣。」月牙兒嘆了口氣，「算了，反正你也不會聽我的。」

凌霜筠沒說話，只是看著茶几上那些劇本。

她看見月牙兒用紅筆標註了好幾處，旁邊寫著「眼神要更狠」、「這裏要有停頓」、「情緒不要太滿」。

「你對這部劇的要求還真高。」凌霜筠說。

「那是當然的。」月牙兒認真地說，「《傾城》是我的『親女兒』，我不能讓她被搞砸了。」

凌霜筠看著她，想起她幾天前的話。月牙兒對牡丹的執著已經超越了對一個筆下配角的感情，她願意把牡丹交到凌霜筠上，是對她莫大的信任。

「我會好好演的，」凌霜筠說，眼神沉穩，「不會讓你失望。」

「我知道，」月牙兒笑了笑，「所以我才選了你。」

夜很深了，客廳的燈光在兩人之間投下柔和的陰影，凌霜筠心裏更篤定了。

明天，她會站在鏡頭前，成為牡丹。

那個藏在她心底很久、倔強而危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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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傳媒大樓的攝影棚就在圍讀會所在地的下一層，長方形的空間不算寬闊，而是深又遠。挑高的天花板懸掛著一排排專業燈具，從柔光箱、聚光燈到環形補光燈，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是一座倒懸的城市。黑色的遮光布將四周的窗戶完全封死，只留下刺眼的人工光源，在空氣中構築出一個與外界隔絕的世界。

靠門的是數個巨大的綠幕，左右展開，被金屬支架牢牢固定。綠幕前擺放著幾台專業攝影機，還有軌道、搖臂等設備。

往偌大的攝影棚深處走，劇組劃分成好幾個精心搭建的實景區域。綠幕區旁的是一個復刻版的舊上海街景——青石板路、老式路燈、木製招牌，甚至連斑駁的牆面都做得尤其逼真。

街景區的對面是煙館的內景。正中央是一張鋪著絲絨墊子的美人榻，榻旁的茶几上擺放一支煙槍，紫檀木槍身，白銅接環，玉質煙嘴。榻後方的牆上掛著泛黃的字畫，紅木雕花的屏風架在榻末的位置，把昏黃的燈光再遮去一半。似有還無的暗光打在傢俱上，更見幾分曖昧。

煙館附近還有醫院診療室、葉家大宅的客廳，最裏面的區域被黑色幕布半遮著，隱約可以看見裏面還有其他場景，大概是大帥府和豐城軍部。

棚內已經有二三十名工作人員。凌霜筠僅僅認得幾張臉孔，都是出席過圍讀會的，但他們無不在忙，趕緊調整設備，確認細節。對講機的雜訊混雜器材碰撞的聲響，密密麻麻的指令此起彼落，她也不好意思打擾。

「凌姐，你來了。」場務組組長從街景區回頭看到她。

她還記得他姓石，便回道：「石組長，你好。我來早了，希望不會礙著你們準備。」

「不會，你來得正好。李導他們還在樓上開會，我先帶你走一圈，之後再讓你去妝造組。」

凌霜筠向他道謝，跟著他穿過那些精心搭建的場景。

站在煙館的佈景前，她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摒住氣息，走到美人榻前，撫摸牡丹的煙槍。木製的槍管在燈光的照射下產生了絲絲暖意，傳到凌霜筠的指尖，又慢慢傳到她的心臟。

她連胸膛都溫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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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筠走進《傾城》劇組其中一間留給幾位女配角的化妝間。房間不大，梳妝台佔據了絕大部分的空間，巨大的化妝鏡反射灼眼的燈光。那件她已經試過的深紫色旗袍靜靜地旁邊的衣架上，暗花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她脫下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將旗袍穿上。這一次，拉鍊順利地拉到了頂端，沒有卡頓。

當凌霜筠穿好衣服後，門剛好被敲響，何組長帶著化妝師入內，給她講解起來：「凌姐好，今天要拍的是牡丹前期的造型，妝容會很濃。你上次試妝的效果不錯，今天我們會在那個基礎上再調整一下細節。」

凌霜筠在化妝椅上坐定，閉上眼睛，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塗抹。冰涼的粉底液接觸皮膚的瞬間，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抽離感，像是原本的自己被一層層地覆蓋掉。

「凌姐，你這幾天瘦了不少啊。」化妝師小豆一邊上妝一邊說。

她是個年輕的女孩子，看著不過是剛畢業不久，人很健談：「顴骨都出來了，這樣拍出來會更有稜角感。」

「是嗎？」凌霜筠沒有睜眼，聲音很輕。

「是啊，不過要注意別瘦過頭了，」化妝師的手法很輕柔，「演員保持體態是必要的，但臉垮了就不上鏡了。」

凌霜筠輕輕應了一聲：「謝謝你的關心，小豆。」

她知道自己這幾天的狀態不算好，每天早上起床時都會感到頭暈，但她不能停下來。還有太多東西要學，太多細節要調整，她沒有讓自己慢下來的餘地。

化妝持續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當化妝師終於退開半步，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時，凌霜筠睜開眼睛。

凌霜筠站在鏡子前，看著眼前穿著旗袍、濃妝豔抹的女人。高跟鞋讓她的身形顯得更修長，旗袍的剪裁勾勒出她的曲線，開衩處露出一截大腿肌膚。

鏡中的那張臉依然是她的，卻又完全不是。蒼白的底妝、飛揚的眼線、豔紅的唇，每一個細節都在將她推向另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放鬆肩膀，讓全身的力量往腳跟下沉，慢慢走出試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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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裏的燈光已經調試完畢。李導站在綠幕區旁，正和張副導、攝影師討論著。看見凌霜筠走出化妝間，李導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不錯，」他走過來，目光繞著凌霜筠轉了一圈，「這次的狀態比上回好很多。」

凌霜筠微笑頷首：「謝謝李導。」

「別緊張，」李導說：「今天主要是拍定妝照和宣傳材料，不是正式開拍，你就當是再熟悉一次角色。」

他轉向攝影師，「鏡頭都準備好了嗎？」

攝影師站在相機後，正在檢查取景角度：「隨時可以開始。」

李導點頭，說：「那就開始吧。先從定妝照開始。」然後他退到一旁，和張副導站在監視器前。

凌霜筠走到綠幕前，站在地上貼著的白色十字標記上。燈光從不同角度打在她身上，皮膚被照得微微發熱。毛孔不自覺地張開，企圖把困窘和不安都散發掉。

「先拍幾張測試光線，」攝影師說，「放鬆一點，自然就好。」

是的，自然就好了。

凌霜筠調整呼吸，讓肩膀沉下來。

她的視線掃過監視器前的幾個人，他們無不投以冷靜且具有審判意味的目光。

哼，故作清高的偽君子。

能來到鶯歌館的，能是甚麼好東西？

「眼神看向鏡頭，」攝影師的聲音響起，「保持你現在的表情。」

現在的表情？怎樣的表情？

是這些覬覦她的權貴最喜愛的、笑意中帶著大煙消散後獨有的迷離嗎？

快門聲響起，一下、兩下、三下。

可笑。他們一邊追捧她的嫵媚，把她當成玩物耍弄，另一邊又譏笑她的放蕩，唾棄她這個無恥無義的寡婦。

為了生存，她從來沒有選擇。

命運糟蹋她，她沒力反抗。

可是這些渣滓又憑甚麼呢？

快門聲又再響起，一下、兩下、三下。

「很好，」李導的聲音從監視器那邊傳來，「記住綿裏藏針，媚中帶狠。但要注意尺度。」

凌霜筠眼眸一斂，思考半刻再次抬頭。

快門聲持續響起。攝影師不時調整角度，有時要求她轉身，有時要求她坐下。

真累。看吧，你們就看吧。

她撩了撩頭髮，又整理旗袍的裙擺，甚至打了個講究的呵久。

你們且看著，我不會一輩子給你們當盆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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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停下來，看了看相機裏的照片：「非常好，尤其是側身那組，光影打在臉上，層次很豐富。」

「辛苦大哥了。」凌霜筠挺直腰背，露出含蓄的笑容。

「休息十分鐘。」張副導走過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李導過去監督梓恆的拍攝了。等他們那邊結束了，接下來就會拍小組照。我們先換場景，去煙館再拍幾張個人照。」

凌霜筠這時才發現只剩張副導在她身邊，其他人都圍在對面的綠幕區。她遙遠看見一個穿著鴉青色短打的高大身影，沒多花時間注目，便來跟著副導走向煙館的佈景。

「這組照片要拍出牡丹日常在煙館的氛圍。牡丹在這裏是主人，但她始於不能真正放鬆警惕。」張副導解說道。

凌霜筠表示明白，轉身脫下高跟鞋，赤腳向前走。

一步、兩步，然後慢慢躺在榻上。

絲絨墊子很柔軟，她的身體陷進去，旗袍的裙擺自然地散開，露出一截小腿。

她拿起那支要價不菲的煙槍，夾在指間把玩。

「對，就是這樣，」攝影師來到跟前，調整相機角度，「現在看向鏡頭。」

她微微瞇起眼睛，淺淺吸了一口無味的水氣，壓扁雙唇，讓霧氣從嘴角洩出去。淡薄的輕煙在眼前縈繞，融化了眼前的一切。

快門聲再次響起。張副導開口說：「再來幾張站著的吧。」

聞言，她坐起身，穿回高跟鞋。

她走到屏風旁，手指輕輕搭在雕花的木框上。

看向鏡頭外，眼神裏滿是計算和警戒，眨眼的一刻竟又帶著一絲期待。

她在等，等一個客人，一個可能帶來機會，也可能帶來危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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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門聲持續響起。時間在這些聲音中流逝。

凌霜筠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張，只知道當攝影師終於說「可以了」的時候，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卻又帶著一絲成就感。

「辛苦了，」張副導從場務組的人那裏拿了一支礦泉水，遞給凌霜筠，「等會兒拍雙人照。梓恆也拍完第一輪，你們可以先對一下戲。」

凌霜筠接過水，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一些燥熱。

她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脫下高跟鞋，揉了揉發酸的腳踝，讓自己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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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最近有很多靈感碎片，但都要寫到中後段才用得上，拍攝部分還要多多斟酌

總感覺前幾章推進得太快，所以開始拍攝後要把凌霜筠的進度放慢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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