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結束後,凌霜筠回家到月牙兒的家。熱心的作家知道她為了這部戲而離鄉別井,主動邀請她共住在這平層大公寓。
為了趕稿,月牙兒早早離席,躲回她的書房燃燒腦細胞。凌霜筠剛進屋,屋子裏伸手不見五指,突然一個短訊劃破了黑夜。她被拉進「(牡丹)前期準備」,群組裏不止有專責拍攝進度及效果的張副導,還有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
妝造組何組長的下屬玲玲禮節性地問好,接著傳來試裝行程表,隨即各個部門的人都拋來訊息、附件。形體課、台詞節奏課、鏡頭測試、社交媒體簡報——全部排在同一週內,沒有空檔。她看著時間表,第一個反應不是疲累,而是錯愕:這不像是為一個配角準備的規模。
但她很快明白過來。他們在補救。因著「葉持盈」人設更改的事,劇本、演員安排、妝造……所有環節都要重新檢視。當餘閒都被揮霍盡了,剩下的每一步就更要謹慎。
翌日清早,凌霜筠準時來到妝造組所在的樓層。《傾城》劇組的專屬試裝室在樓層的盡頭,門一推開,冷白色的燈光迎面而來。試裝室空無一人,比她預期中寬闊得多,四堵白牆高而筆直,天花板刻意拉高,燈軌密集排列,沒有死角。牆面上貼著散落的角色對照照片與歷史參考圖,從舊上海畫報、舞廳留影,到豐城軍部、操練場的側拍照片,全都被透明膠膜固定在牆上,排列有序。
十數排金屬掛衣架沿牆延伸,佔據了半壁江山。其中一個架子被推到更衣區房間的正中央,幾件旗袍被掛上標籤,標明場次、季節、場合,並依色系排開。深紫、酒紅、暗絳,衣服線條筆直,布料的光澤與暗紋略有差異,牡丹暗花在不同光線下若隱若現。
凌霜筠伸手觸摸它們,訝異於質料之細滑,也留意到這些衣服的尺寸和剪裁略有不同。隨著故事展開,牡丹的野心逐漸顯露,不甘願再做養父諂媚於權貴的工具,身體的線條反而愈來愈模糊。凌霜筠在腦海裏快速地重溫屬於牡丹的故事,有了形象化的衣裝,一切畫面開始變得鮮明。
張副導和造型組的人推門而來,彼此簡單問過好後,便直奔主題。何組長讓玲玲把最左邊那件深紫色旗袍遞給凌霜筠。布料在燈下泛著不太張揚的光澤,暗花藏得極深,幾乎要靠近了才能看清。
張副導解釋道:「這一批是牡丹前期出場用的,時間點在她剛接手煙館不久,還沒有站穩陣腳。對照昨天圍讀的內容,就是梁孚望查封煙館那一幕。我希望你穿上它的時候,可以代入當時的場景。」
凌霜筠點點頭,走到角落的試身室。那件旗袍很窄,即使凌霜筠順利把手腳都塞進去,拉鍊還是卡在腰腹。牡丹是交際花,體態自然是曼妙。凌霜筠已經特意減肥,但長年的安逸生活總在她身上留下一些痕跡,要把它們抹去並不容易,何況從答應接下這部戲到現在,時間僅僅過了一個月,她腰間的軟肉和她本人一樣,還未完全適應過來。
「在這個世道,有些東西碰不得,有些位置站不得。一步之差,就會粉身碎骨。」
那把帶刺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凌霜筠望向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勉強把拉鍊拉上。布料緊貼著她的腰線與臀部,幾乎不給她調整姿態的空間。她一向站得直,挺胸收腹,然而人總要有喘息的空間,這件衣服卻不允許。
那一瞬間,凌霜筠感覺自己像是被迫卸下某種防禦。不是心理上的,而是身體的。在極致的剪裁之下,她被迫向世人展現身體的線條,所有別扭、羞恥、難堪、不甘無處可藏。
但她要習慣這種感覺。正如牡丹一樣。
換上高跟鞋後,凌霜筠拉開試身室的門,站在燈光底下,把自己交給即將落下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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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短暫地靜了一瞬。
倒不是因為誰被震懾,而是每個人都下意識地重新調整了內心的期望。那件深紫色旗袍在她身上比想像中合理,這本身就是一個意外。
何組長先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腰線沒有絲毫褶皺,沒有急著說話,只是低語一聲「不好意思」,便伸手替她往下拉緊裙擺的布料。她退後半步,又看了一眼整體效果。
「既然穿得上,尺寸就不用改,再鬆就失去嫵媚的感覺了,」她的聲線輕但堅定,「凌姐得注意一下,現在看著,衣服還是有點緊繃。」
凌霜筠羞愧地垂下眼眸,回道:「我明白的。再給我幾天,下星期拍定妝照前一定會瘦下來的。」
隨即,一旁的髮型師、化妝師把凌霜筠帶到梳妝台。底妝一層層地疊加,顯得厚重、蒼白,柳葉彎眉,上揚妖嬈的眼妝勾勒出一種慵懶的媚態,火紅的唇又抹去了她原本的清淡。被燙成大波浪的瀏海置於額前,長髮被綁成看似凌亂的髮髻,調皮的鬢髮落在耳垂。在妝容的襯托下,她的眼睛顯得更深了。
張副導不自覺地點頭,示意道:「凌姐,站起來走幾步看看。」
凌霜筠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想跟牡丹一樣,漫不經心地往前踏步,卻頓時心頭一緊——旗袍的衩太高了。裙擺隨著身體擺動,她的步伐愈是肆意,半露的大腿被冷空氣刺激得愈是顫抖。
幾步之後,她停下,眼底帶著愧意,望向張副導:「抱歉。我應該做得更好的。」
張副導盯著她數秒,終於開口:「牡丹不是單純的風塵女子,她骨子裏有股狠勁。你剛才那個眼神還不錯。」
她頓了頓,視線上下打量。「至於別的——身體還是太緊。李導說過,牡丹要的是鬆弛,是那種隨時能靠上去、也能隨時抽身的柔軟。你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太規矩。」
凌霜筠看著張副導的眼睛,道:「我懂的。我會好好努力的。」
張副導輕拍凌霜筠的肩,平靜地說:「這就是為甚麼要上形體課。留給我們的時間尚有,但不多了。」
凌霜筠輕輕吐了口氣,肩膀卻依然繃著。她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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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凌霜筠準時出現在形體訓練室。
訓練室位於星光傳媒大樓的地下一層,空間不大,四面都是落地鏡,地板鋪著防滑墊。室內已經有三兩個飾演小配角的新人演員在拉筋,看見她進來,只是點頭致意,沒有多說話。
形體老師看起來四、五十出頭,身形依然挺拔,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運動服,頭髮梳成俐落的馬尾。她看見凌霜筠,沒有寒暄,直接走過來,繞著她轉了一圈。
「你以前有練過舞?」形體老師問。
「小時候學過幾年芭蕾,後來就沒繼續了。」
「看得出來,」老師伸手輕拍她的肩膀,「基礎還在,但身體太緊了。你平時是不是習慣立正?」
凌霜筠點頭:「我以前是老師,學校裏禮儀捉得嚴。」
「要是你演的是革新派那幾個小女孩,倒不用辛苦來上課,」老師笑了笑,「李導特意交代過,你的身體要變成武器,要學會鬆弛,才能誘惑。」
凌霜筠臉微微一熱,應道:「接下來的時間就麻煩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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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先做基礎訓練,」形體老師走到鏡子前,示範起手式,「牡丹常年穿高跟鞋,重心要往前,但不能駝背。想像你的頭頂有根線往上拉,脊椎是直的,但肩膀要放下來。」
凌霜筠跟著做,卻發現比想像中難。她習慣了把肩膀往後拉,撐起身體,現在要刻意放鬆,反而覺得整個人要塌下去。
「不對。」形體老師走過來,用手指輕點她的肩胛骨,「這裏還是緊的。呼吸,深呼吸,讓氣沉下去。」
凌霜筠閉上眼,試著調整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對,就是這樣。」老師滿意地點頭,「頭微微垂下來,讓你的眼神從下向上移動……頭別動,試著伸展你的脖子,這是魅力之在……」
凌霜筠感覺不僅肩頸的肌肉直呼救命,腦袋裏既要想像牡丹的形象,又要不斷提醒自己拋棄過去數年所形成的習慣,連大腦也快要抽筋了。
時間緩慢地流走,形體老師終於推進課堂進度了。「現在走幾步。記住,牡丹走路不急不慢,每一步都是在展示自己。」
凌霜筠穿上高跟鞋,開始在鏡子前走動。
她不熟悉高跟鞋,莫說她從小就喜歡穿著球鞋,到處亂蹦亂跳,即便是出了社會,她也只是穿上柔軟的平底鞋,畢竟教師需要每天站立好幾個小時。甫接下這個角色,她便在家嘗試穿高跟鞋,但僅僅「流暢」的步伐和牡丹步步生花的姿態還是差之千里。
形體老師讓她放慢節奏,軀體保持在中線,雙腿交織延伸,骨盆自然擺動,手臂貼近身體。
凌霜筠望向鏡中的那雙眼睛,想像自己走在煙霧繚繞的煙館裏。
腳跟實在地敲在冰冷的黑磚上,顯得無情。腳尖隨即輕輕落下,停頓,又像是纏綿細語。身邊觥籌交錯的權貴正想捉緊這一刻的旖旎,下一刻她的腳步又已邁開。她要讓每個人都看見她,卻又不能讓任何人真正碰到她。
凌霜筠走完這段路,正正停在鏡子前,回過神來,被形體老師的掌聲嚇得抖了抖。老師點點頭,露出淺淺的笑容說:「看得出底子還在。但要把這種感覺固定下來,還需要大量練習。回去後每天至少練一小時,穿著高跟鞋走路、坐下、轉身,讓身體記住它。」
凌霜筠趕忙稱是,正要回頭向老師道謝,不想差點扭了腳,跪在地上。
排練室響起一陣陣笑聲,凌霜筠也忍不住了,直接坐在地板上,盡情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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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體課結束時,夜色已漸沉。凌霜筠渾身痠痛,連抬手都覺得吃力。她一邊坐車回家,一邊拿出電話,打開健身app,開始制定減肥計劃。晚餐吃水煮蔬菜和雞胸肉,每天清晨跑五公里,睡前做一小時核心訓練……
月牙兒的訊息彈出來:「今晚想吃甚麼?我叫外賣。」
凌霜筠想了想,回覆:「我自己煮就好了。」
月牙兒秒回:「???你會煮飯?」
凌霜筠失笑,打字:「水煮菜誰不會。」
月牙兒發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符號:「行吧,反正冰箱裏有菜,你隨便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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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月牙兒家時,客廳的燈沒開,只有書房透出微弱的光。凌霜筠放下包,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裏面塞滿了各種食材,有些已經放了好幾天,邊緣開始發黃。她挑一挑眉,把變壞了的扔進垃圾桶,又找出一些還算新鮮的蔬菜和雞胸肉,開始處理。
凌霜筠很少下廚。教師的上班時間很穩定,待她回到家,媽媽剛好煮好飯菜。即管朋友偶然邀請她到家裏吃飯,她從來都是坐著等,毫無作客要幫忙打個手的自覺。
這導致她連洗菜都弄得洗地板一般,仍未退冰的雞胸肉被刀痕毀了容,還是捨不得分離。水燒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裏格外清晰,催促著凌霜筠趕快行動。她急忙把一切材料都倒進熱鍋裏。慘白的雞胸肉和深綠的蔬菜在鍋裏翻騰,散發出一股草腥氣。沒有油脂,沒有調味。
蒸汽迷了她的眼。她突然想起雪國那個永晝的夏天。
那年夏天,她被異國高昂的消費水平嚇到了,不敢出外吃飯,就只能留在宿舍自己煮。她還記得,她的廚藝讓人不敢恭維,只能讓她負責做沙拉。當時她也像現在一樣,弄得地上都是水。
水面反映出的是一對深邃的眉眼。它們寫滿了無奈,既要收拾菜葉的殘骸,又要顧著火候,免得她指定要吃的蘑菇燉飯燒焦。她還記得它們被洋蔥刺得朦朧起來,又因為她說了煮西餐一定要下洋蔥,不得不忍耐。
「下次我絕對不會再下洋蔥了,反正你也嘗不出分別。」
的確沒有下次了。
「在想甚麼?水都快燒乾了。」月牙兒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手裏捧著保溫杯。
凌霜筠回過神,連忙關火。
月牙兒走過來,看了看鍋裏那些寡淡的蔬菜和雞胸肉,皺起眉:「你就吃這個?」
「嗯,要減肥。」
「減甚麼肥,你已經夠瘦了,」月牙兒不以為然,「演員也要吃飯的,身體垮了怎麼拍戲?」
「牡丹是你寫的,我夠不夠瘦,你難道不知道嗎?」凌霜筠把菜撈出來,放在盤子裏,「你呢?吃了嗎?」
「吃了,叫了炸雞,」月牙兒晃了晃保溫杯,「配菊花茶,養生。」
凌霜筠忍不住笑出聲:「你這養生方式還真特別。」
「沒辦法,熬夜傷身,只能靠這些補回來。」
月牙兒在餐桌旁坐下,托著腮看凌霜筠,問:「你今天怎麼樣?試裝順利嗎?」
「還行。」凌霜筠坐到她對面,夾起一塊雞胸肉,「就是有點累。」
「那是肯定的,」月牙兒喝了口茶,「你現在是在用一個月的時間,去學別人用好幾年才學會的東西。能撐下來就已經很厲害了。」
凌霜筠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飯。
月牙兒看著她,突然說:「你知道我為甚麼堅持要你演牡丹嗎?」
凌霜筠抬頭,有些意外。
「因為你和她很像,」月牙兒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你表面上溫和、得體,但骨子裏倔得要命,就算再難,也會咬著牙撐下去。牡丹也是這樣。她在那個吃人的世道裏,明明可以選擇屈服、媚灶,但她偏不。她要反抗,要報仇,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凌霜筠握筷子的手微微一緊。她從來未見過月牙兒如此正色的模樣。
月牙兒問:「我記得你看過《傾城》原著吧?」
凌霜筠點頭。
月牙兒垂目,手指沿著木餐桌上的紋路亂划,繼續說:「他們說,『葉持盈』這條線太敏感,牽涉性剝削,過不了國際平台的審查。」
她冷笑一聲,說:「他們逼我改掉『葉持盈』的故事,逼我拋棄自己的孩子,」她的聲音有些低啞,「所以我寫了『牡丹』。她繼承了『盈盈』所有的苦難,卻帶著反叛的力量。她要證明,那些被踐踏的靈魂,比任何權貴都更有價值。」
月牙兒收回手指,看進凌霜筠眼睛的深處,「我一邊寫,一邊想,怎樣的人才能演好她?」
「然後我想到Raphael那部微電影,想到你坐在湖邊流淚。那種把被逼所有情緒都鎖在體內的感覺,和牡丹一模一樣。你要幫她把這些情感在大眾面前全部綻放。」
凌霜筠聲音有些乾澀:「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她。」
「你可以的。」月牙兒的語氣很篤定,「因為你本來就是她。你只是需要時間,去接受這一點。」
凌霜筠沒有回應,只是低頭看著盤子裏那些寡淡的食物。她突然覺得有些諷刺——她用了這麼多年,把自己訓練成一個溫文爾雅、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人,現在卻要把這些全部撕開,去演一個徹底相反的角色。
「別想太多。」月牙兒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比甚麼都重要。」
凌霜筠目送她走進書房,目光飄向窗外的夜色。廚房的燈光在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看著那個影子,突然想起今天梳妝鏡中那個濃妝豔抹的牡丹。
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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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葉持盈」是《傾城》原著的女二,在劇裏被改掉了。
這個改動會是之後很重要的伏筆,請劃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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