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二十九章 - 我不曾後悔過

夜色深沉，豐城的天空沒有一絲星光。

大廳中的人吞雲吐霧，吐出的煙圈比窗外烏雲更濃厚。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焦糖甜香，夾雜淡淡乾澀的草本味。煙霧滲進絲綢衣料與屏風的縫隙，融入絲竹和嬉笑之中。

「砰」的一聲巨響，鶯歌館沉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蠻力狠狠踹開。

梁孚望一身戎裝，帶著滿身的寒氣和肅殺，猶如一尊煞神步入大廳。身後的士兵迅速散開，步槍上膛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大廳內迴盪。

原本喧鬧靡靡的大廳瞬間陷入死寂。煙客們驚恐地瞪大眼睛，連忙推開懷抱中的女侍。女孩們瑟瑟發抖，緊咬下唇將驚呼聲咽回肚裏，只能左右顧盼。煙管的火紛紛被掐滅，盤旋在空中的灰煙卻久久不散。

一個精緻人兒急步走下樓梯。他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長衫，盈潤發亮的白玉珠鍊講究地把喉頭的盤扣至右胸口的襟頭紐串連起來。腰肢隨著步伐款款搖曳，像是一株在微風中輕顫的嫩柳。身側開衩處的細珠鍊隨著步履而盪漾，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來人神色如常，不著意地攔住打算深入館內的梁孚望，彎腰作揖。

「梁少帥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琴官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小生名叫琴官，是鶯歌館的管事。不若請少帥和一眾軍爺到別館雅座歇息？女侍們一會兒就來侍候了。」

梁孚望目光如刀，刮過他的臉龐，沒有開口。

琴官用眼神示意剛從包廂探頭出來的貌美女子上前。那女子巧笑倩兮，正想張手抱著梁孚望的手臂：「少帥，讓人家……」

語未畢，他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隨意撥開女子。力度之大，讓她不受控制地踉蹌幾步，幸得身旁的姐妹攙扶，才沒有狼狽倒下。

大廳裏的騷動更甚，幾個膽小的煙客已經開始往後門的方向退縮。

琴官看著眼前來勢洶洶的人，嘴角的笑意凝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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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的辦公室裏，牡丹剛算完帳，輕輕捶打僵硬的肩頸。她拿起茶壺，微涼的茶湯潺潺落進茶盞。此時，琴官一把推開木門，氣喘吁吁地跨過門檻。

「怎麼了，慌成這樣，」牡丹呷了一口茶水，慵懶地靠在皮椅上，「見鬼來著？」

「快別說了，閻羅王來了。」琴官面色煞白，一把搶走茶盞，激得身側的珠鍊連連晃動。

待他牛嚼牡丹一樣把茶水全部吞下，才稍稍冷靜下來：「梁少帥來了，說要徹查我們的生意，把客人都嚇壞了。」

「急甚麼，」牡丹給自己再添一盞茶，「不是早就吩咐過了嗎？讓彩蝶拿上好的黃金膏招待他，你再捉點不礙事的跟他匯報。」

「那個少帥根本不吃這一套，」琴官連忙搖頭，走到書桌前，「剛才彩蝶想扶他進包廂，他一手就把人甩開幾丈遠了。」

「彩蝶都不行？」牡丹微微挑眉，「那你去試試？」

琴官扯了扯嘴角：「我剛才只不過攔他一下，差點就吃上子彈了。那人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們生吞活剝。」

牡丹緩緩放下茶壺，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聲嗤笑：「看來，這位梁少帥是衝著我來的。」

她起身走到黃梨木櫥櫃前，一邊拿出一套全新的紫砂茶具，一邊說道：「今晚的單全免了。好好安撫客人，然後……」

她把茶具放到一旁的美人榻上，眼神一凜：「把他請上來，讓我來會會這位大人物。」

琴官點點頭，轉身退出辦公室。

片刻之後，沉重的軍靴聲在木質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不急不緩。

紅木雕花門被猛地推開。

梁孚望站在門口。走廊昏黃的光線從他背後投射進來，將他高大的身形拉得修長。帽簷下的雙眼，如同在暗夜中鎖定獵物的鷹隼。

風姿綽約的老闆娘依臥在房間正中央的美人榻，榻旁的茶几上擺放茶具，像是一早準備好迎客。

牡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仰起頭，迎著他凌厲的目光，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梁少帥，坐啊。」

梁孚望無動於衷，杵在門口一動不動。

牡丹抬起幼細的手腕，為身旁的空位斟茶。她舉手投足之間透著幾分茶道的底子，提壺的動作賞心悅目。

熱水撞擊紫砂杯子，滴滴答答。

「少帥想來不太欣賞大煙，所以牡丹砌了茶。不怎麼值錢，好歹給少帥濕濕嘴。」

她收斂了平日的張揚和嫵媚，在茶水的煙霞之間，看著竟有幾分文雅。

梁孚望眉峰微聚，走到美人榻另一側的空位坐下。茶香幽雅，揉合清涼的花露水香，相比起大廳內靡爛的熏香，尚算不難接受。

「老紫砂茶具、上好的高山烏龍，」他的聲音低沉而冷酷，「這些都不算值錢，看來牡丹小姐的生意做得著實不錯。」

「都是九哥留下來的東西。我一個弱女子，沒甚麼本事，能守著眼前一畝三分地，已經是天賜的福氣了，」牡丹掛著淺笑，雙手把茶盞推向梁孚望，「少帥，請。」

梁孚望沒有領情，盯著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譏嘲：「一個能在黑道混得遊刃有餘的弱女子，我還是第一次見。」

牡丹微顰著眉：「九哥走了之後，那些叔父把值錢的生意都搶去了，只有這間煙館是九哥生前送給我的，才能留下來。軍部若是有疑，盡管去查吧。」

梁孚望看著她絞成一團的手指，忽爾覺得滑稽。他還記得這個「弱女子」膽敢在葉家宴會上公然挑逗他，肆無忌憚地拋媚眼。不過月餘，豔麗的富貴花怎會搖身一變，成了一朵鄰家小雛菊呢？

「在我面前裝柔弱沒有用，」梁孚望絲毫沒有被動搖，「劉九臨死前三個月起，軍部就停止批准鶯歌館的入貨申請。這幾個月你賣的是哪來的鴉片？」

「做生意總得有存貨吧？」牡丹睜大雙眼，滿臉無辜，「不過少帥若是三五七天就來『探望』我，我很快就用不上甚麼貨，直接關門大吉了。」

「幾個月的存貨，恐怕藏得不止是大煙吧？」梁孚望的眼梢輕輕一挑，眼底的嘲弄愈發鮮明，「在豐城，我想查的東西，從來沒有查不到的。你這鶯歌館是想做生意，還是想做墳場？」

牡丹微微側頭，一臉驚奇：「這其中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叔父們都盯著我，鶯歌館除了鴉片，還能賣甚麼？」

梁孚望不置可否，企圖在她故作溫順的臉容中找到破綻，可惜一無所獲。

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我一個小女子，哪能有梁少帥所說的本事？鶯歌館不過是尋歡作樂之地，我也不過是混口飯吃。」

轉目之間，她嘴角露出一抹慵懶的笑。柔若無骨的身軀跨過茶几，俯身傾向梁孚望，雙唇微啟，濕熱的氣息伴隨著話音中的小鉤子，落在他的側臉：「梁少帥若是心裏鬱結躁悶，不若待在我這裏，求個片刻愉悅？」

兩人四目相對。

「片刻愉悅？」他一字一頓地重複著，毫不掩飾眼底被冒犯的怒火，「這就是你的求生之道？」

牡丹霎時間定住笑臉，臉色微白。

梁孚望臉冷如霜雪：「牡丹小姐既然開門做生意，就別怕人查。別想著耍甚麼手段，在我這裏都不管用。」

牡丹規矩地坐回榻上，沒再抬眸看他：「那是自然。梁少帥，方才得罪了。」

梁孚望見她臉上原有的紅潤瞬間散去，只剩下蒼白的臉色，顯得一張朱唇格格不入，眉宇間的褶皺加深。他猛然站起來，拋下一句「好自為之」，便疾步離去。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牡丹把原封不動的茶杯重重擲在地上，茶湯、碑片濺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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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李導把耳機扯到脖子上，緊緊盯著監視器螢幕上正在回放的畫面。他緊鎖著眉，一隻手摸著滿是青茬的下巴，若有所思。

他轉過頭，看向一旁的張副導：「敏慧，他們兩個之間的火花是不是稍微猛烈了些？剛才那幾秒鐘的眼神交鋒，硬是帶著點糾纏不清的味道。」

張副導湊上前看螢幕：「確實，嫌惡和試探都不夠乾淨俐落。要再拍一個嗎？」

李導沉吟了片刻，擺了擺手：「算了，他們就這麼一場對手戲，就當是兩個極端的碰撞，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就這樣吧。」

他站直身子，拿起手邊的擴音器，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內迴盪：「這條過了！大家今天辛苦了，收工！」

凌霜筠回到化妝間卸完妝，換回純白平口抽褶襯衫和淺藍色的高腰喇叭牛仔褲。看了看手錶，時針已經悄然越過晚上八點的刻度。

汐南文娛園區嚴禁未經登記的外來車輛進入，接駁車也早已過了服務時間。她只能背著帆布包，獨自沿著空曠的柏油路往出口方向走，打算出了園區再叫車。

初秋的晚風挾帶些許涼意，順著腳踝悄悄往上攀爬，令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她雙手環抱，沿著路燈昏黃的光暈走著。

還未走出多遠，身後便傳來輪胎碾壓柏油路面的低沉聲響。刺眼的車燈自後方投射而來，將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斜長。一輛漆黑的保姆車緩緩減速，最終平穩地停在她的身側。

駕駛座的車窗無聲降下，露出卡比那張圓潤的臉孔。

「凌姐！」卡比探出半個頭，「這麼晚了，我們載你一程吧。」

凌霜筠腳步一頓，視線掠過後座那面看不見內裏的黑玻璃。指尖在帆布袋的背帶上無意識地收緊。

「不用麻煩了，卡比，」她的腳步往路肩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今晚的月色挺好的，我就當散散步，到外面再叫車就好。」

「從這裏走出去少說要二十分鐘呢。而且園區附近很難叫車，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車。」卡比趴在車窗邊緣，勸說著她。

「真的沒關係，我習慣自己走走，正好透透氣……」

「可橋哥說了，園區四周沒甚麼燈，再過一會兒就差不多全黑了，不安全啊……」

卡比困惑不已，目光在凌霜筠略顯僵硬的臉龐和後座之間來回打轉。

凌霜筠捕捉到卡比探究的眼神，打住喉間準備再次拒絕的話語。再這麼僵持下去，反倒顯得她心中有鬼，惹來更多不必要的猜忌。

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氣，將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點了點頭：「那就打擾了。」

自動車門帶著微弱的機械運轉聲緩緩滑開，車廂內寬敞的空間展露無遺。這是一輛奢華的休旅車，後排只有兩張寬大舒適的獨立座椅。車廂內充斥著淡淡的海鹽柑橘香，正是邵庭橋常用的那款香水味。

左側的座位上，邵庭橋穿著白色圓領上衣和深藍色寬版牛仔褲，雙眼微闔，頭靜靜地靠在頭枕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彷彿已經陷入了沉睡。

凌霜筠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地在右側的空位坐下。車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外頭呼嘯的秋風，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更加明顯。

卡比轉過頭，控制著聲量：「霜筠姐，前方的冰箱裏有冰水和果汁，座椅旁邊的扶手箱裏還有全新的耳機，你可以隨意拿。」

說到這裏，卡比停頓了一下，瞥了一眼似乎正在熟睡的邵庭橋，聲音壓得更低了：「橋哥平時在車上習慣安靜休息。如果看影片的話，麻煩你稍微留意一下，別吵著他。」

凌霜筠點頭，輕聲道謝。

「是了，姐你住哪裏？」

她用氣音回覆：「橫屏區嘉草園，麻煩你了。」

話音剛落，左側座椅上的人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準備睡了。」

他左摸右摸地找到搖控器。伴隨著輕微的馬達聲，厚實的隔音擋板緩緩從駕駛座後方升起，將前後車廂徹底分隔成了兩個獨立的空間。

然而，聲稱要睡覺的人卻沒有就此閉上眼睛。他依然半瞇著眼，修長的手指捏著控制面板的遙控器，漫不經心地挑選節目。

車輪平穩地碾過路面，將園區的風景拋在腦後。凌霜筠的視線低垂，定定地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怎麼住得離市中心這麼遠？」

身旁冷不丁傳來一聲低語，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凌霜筠輕聲回應：「那是月牙兒的公寓，她讓我在那裏暫住。」

「那邊環境還不錯。」

「嗯，挺安靜的。」

對話就這樣乾巴巴地進行了幾句，隨後又陷入了死寂。車廂裏的空氣似乎越來越稀薄，身旁的男人還在把玩著遙控器，螢幕上的畫面不間斷地跳轉。

凌霜筠的指尖在牛仔褲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為了緩解這份尷尬，她主動找起話題：「李導說你過幾天有其他通告，所以才臨時調了拍攝時間。是很重要的活動嗎？」

邵庭橋放下遙控器，微微側過頭看向她。

「嗯，」他應了一聲，隨即坐直了身子，「後天要去扶黎，參加一場國際文化交流晚宴，需要提前一天過去參與彩排和走位，時間上卡的比較緊。」

「甚麼時候出發？」

「明天中午。」

凌霜筠安靜地聽著，看著他被車窗外流轉的光影勾勒出的側臉，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記憶中那個才華洋溢的年輕男孩，如今已經能夠屹立高處，發光發亮。

「你真的很厲害，」她由衷地讚歎，眉眼間泛起溫柔的笑意，「我一直都知道，你一定會成功的。看到你現在這麼好，我很開心。」

然而，邵庭橋聽到這句話，眼底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來。

她這番真誠的稱讚，在他聽來，卻像是一把冰冷無情的利刃。

「如果你因為我而留在檀國，只會變得甚麼都不是。」

當年她決絕離去時的言語，字字句句在腦海中清晰地迴盪。如今他功成名就，似乎恰好印證她當年那個殘忍的決定是正確的。

邵庭橋垂下眼簾。

「現在的成就，確實讓我得到了成功感，」他頓了頓，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但我不覺得，只有這樣的人生才是美滿的。」

凌霜筠嘴角的笑意一僵。

「過去這幾年，我一直很忙，忙到整個人好像分裂成兩半，」邵庭橋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半在鏡頭前光鮮亮麗，另一半……」

他抬起手，停留在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彷彿想要抓住些甚麼：「只要一停下來，就覺得這裏空蕩蕩的。」

凌霜筠不知自己是否聽懂了他隱藏在平淡語氣下的痛楚。他那耀眼的光環背後，被生生挖去一塊，留下一片空洞。

她曾經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事業的成功足以填補所有的遺憾。但此刻她才明白，她當年在他心上劃下的傷痕，並未因為他站上巔峰而癒合。

凌霜筠雙手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當年的事，是我處理得太糟糕了。我太自私，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她閉上雙眼，不敢洩露更多不堪的情緒，「我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你身上，用最傷人的方式把你推開。這件事情上，我欠你一個道歉。」

她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直刺向她。

「傷害了你，我真的抱歉……」凌霜筠艱難地吞下複雜的感情，迎上他的視線，聲線顫抖著，「但……如果時間重來，我想我依然會做同樣的決定。我不曾後悔過當時的決定。」

車廂內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邵庭橋氣得連腮側的肌肉都微微抽動，眼底的怒火剛剛燃起，卻在觸及她那通紅的雙眸時，又無奈地熄滅了。

他看著她，許久都沒有說話。最終，他只是發出一聲輕歎，算是勉強接受她這份遲來且帶著刺的歉意。

感覺到他態度上的軟化，凌霜筠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然而，另一股隱秘的思緒卻悄悄爬上心頭，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

過去這幾年裏，娛樂新聞上偶爾會出現關於他的報導。其中最令人津津樂道的，便是那個與他分分合合的女友。他剛才所說的那些起伏與空虛，那種孤寂，究竟有多少是因為自己，又有多少是因為那個牽扯不斷的女孩？

酸澀的氣泡在心底悄然膨脹，讓她的呼吸變得不暢。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車廂的地毯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這幾年……你身邊應該也有人陪著你吧？有時候，身邊多個人，或許就不會那麼空虛了。」

邵庭橋微微瞇起眼睛，閃過一抹探究的光芒。他正欲開口，車身卻緩緩減速，在一陣輕微的顛簸後，平穩地停靠在路邊。

不久後，卡比的聲音透過車內對講機傳來：「凌姐，嘉草園到了。不過保安不讓未經登記的車駛進去，只能停在社區門口。」

話題戛然而止。凌霜筠的心跳漏了一拍，匆忙抓起身旁的帆布袋。

「謝謝你們送我回來。」她邁下車，轉身準備關上車門。邵庭橋半個身子仍然隱沒在車廂的陰影裏，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映著光芒。

「回去之後，跟我說一聲。」他的聲音很輕，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凌霜筠愣了一下：「就差幾步。」

邵庭橋並不理會她的反抗，重申道：「我沒換號碼。」

她抿了抿乾澀的雙唇，輕輕點頭。

車門緩緩關上，黑色的保姆車重新啟動，悄無聲息地駛入夜色，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

回到月牙兒的公寓，凌霜筠連燈都沒開，便將自己摔進了柔軟的沙發裏。電話在掌心裏被握得發燙。她仰面躺著，雙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跳的節奏在寂靜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撞擊著耳膜。

她翻了個身，點亮電話螢幕，憑著記憶將那串數字逐一輸入。那串悠長的號碼，她一直沒有忘記，哪怕這幾年來從未撥打過。

輸入框裏的游標規律地閃爍著。她刪刪改改，反覆斟酌著遣辭用句，手心裏沁出一層薄薄的汗水。

「我到了，準備睡覺。」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她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過短短十幾秒，螢幕再次亮起。

「早點休息。」

凌霜筠看著這簡短的四個字，嘴角忍不住輕輕上揚。她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你也是，明天的通告加油，晚安。」

回覆完這條訊息，她將電話緊緊貼在胸口，隔著衣料，感受著那久違的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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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破冰的一章！是就算道歉都要嘴硬的露露呢~

有點慶幸自己寫了戲中戲，Now線卡了還能轉換一下心情和思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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