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隱藏的公式
開學的第一個夜晚，任烈文家中的那台電腦發出了清脆的「登、登」聲。那是 MSN 的訊息提示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在那次迎新營結束後，Sharon 似乎成了他通訊錄裡最活躍的人。她在簡訊中語氣雀躍地確認了兩人都使用同一家電訊供應商。「太好了，以後傳訊息可以省下一大筆跨台費了！」她隨後在 MSN 上又補了一句，還附帶了一個眨眼的表情。在那種簡訊按條計費、跨台加收錢的年代，這種細微的默契，彷彿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領地標記。
「明天見面，沒忘吧？」她再次提醒。
正當任烈文準備回覆時，另一個對話框彈了出來。那是 Jessica。
Jessica: Raymond，明天中午有空吃午餐嗎？想跟你聊聊學系會組莊的事情。
任烈文看著兩個重疊的對象框，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作為一個習慣於在混亂市場中理清秩序的人，他選擇了最簡單的坦白。
Raymond: 不好意思，我已經約了 Sharon 午餐。
Jessica: 是嗎？那我不介意加入呀，反正大家都是紅組和藍組的朋友。我去問問 Sharon 介不介意。
任烈文感到背脊泛起一絲微妙的違和感。Jessica 的反應極快，甚至沒給他拒絕的餘地。這種社交上的「強行切入」，雖然披著大方得體的外衣，卻隱隱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進取心。
不到一分鐘，Sharon 的視窗再次閃爍。
Sharon_Loves_Life: 剛才 Jessica 敲我，說要一起吃。你介意嗎？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UMZW3QQu
Raymond: 我沒意見，人多熱鬧。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9zfyhdeQ
Sharon_Loves_Life: 哎呀，我還以為你想跟我單獨約會呢，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笑臉）。
隔著螢幕，任烈文彷彿能看見 Sharon 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他不太擅長處理這種帶著曖昧氣息的調侃，只能笨拙地敲下一行字：「那……下次再另約單獨的吧。」
對面的回覆是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臉圖案。
第二天的中午，香大校園。
九月的陽光依然熾熱，任烈文到達大學飯堂時，Jessica 已經端坐在一角。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蕾絲襯衫，長髮用一個鑲著細小碎鑽的水晶夾固定，手邊放著一盒精緻的沙拉，整個人看起來優雅得像是在拍攝校園海報。
「Sharon 還沒到？」任烈文坐下。
「她剛才傳訊息給我，說要晚一點點。」Jessica 漫不經心地攪拌著沙拉，眼神卻帶著幾分審視，「Raymond，你跟 Sharon……是以前就認識嗎？我看你們在迎新營的時候，好像很有默契。」
「新生註冊那天剛認識的。」任烈文笑了笑，語氣平淡，「其實論相處時間，我跟妳在組裡的時間可能還長一些。」
「是嗎？」Jessica 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我看你對她的認識，可能比我想像中要深呢。對了，你不覺得今天的單獨約會被我破壞了嗎？」
「怎麼會呢？既然要談學系會的事，妳在場比較合適。」任烈文不動聲色地化解了她的試探。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Sharon 略顯匆忙地跑進飯堂，臉頰因為運動而泛著淡淡的紅暈，鼻尖上還帶著細微的汗珠。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她一邊擦汗一邊道歉，「早上剛去跑了一趟九龍塘教鋼琴，學生家長留我多彈了幾首，差點趕不回來。」
「妳還教琴？」任烈文有些訝異。這份「上門教琴」的兼職，與 Sharon 那種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對呀，我從中四就開始教了。」Sharon 大方地拉開椅子坐下，眼神清澈，「雖然累了點，但看著那群小鬼彈對音符，挺有成就感的。走吧，我們去大學附近那家茶餐廳吃吧，我想吃西多士！」
三人的話題很快轉向了「組莊」（組成學系會內閣）的事情。
Jessica 表現得極為積極，她從手袋裡拿出一本筆記本，上面詳細記錄了一些她初步聯絡過的人選。「我已經私下問過 Shepard了，他對擔任會長非常有興趣。如果加上我們三個，再加上綠組和黃組的一些骨幹，名單已經差不多成型了。」
她看著任烈文，語氣誠懇：「Raymond，月底現任幹事會召開『預選會議』，我希望能以完整的團隊面貌出現，給他們一個震撼。」
任烈文低頭喝著凍檸茶，心中卻在快速運算。加入學系會能獲得社交資本，但也意味著要透支大量的時間，這對於他監控金融市場是不利的。
「Jessica，」任烈文放下杯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果我們真的要組成一支莊，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人選，而是『坦誠』。我們需要對彼此的時間管理和承諾做到絕對透明。我不確定妳……或者大家，真的準備好面對那種高強度的權力運作了嗎？」
Jessica 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無懈可擊的笑容：「我當然準備好了，這是我大學三年的核心計劃。」
她轉向 Sharon：「那妳呢？Sharon？」
「我啊？可以呀。」Sharon 爽快地答應了，笑嘻嘻地數著指頭，「我除了上課和教琴，空餘時間挺多的。而且我們還在中學一起參加過JSSE的籌備工作，對於搞活動，我相信我們有默契的。」
就這樣，三人在茶餐廳的喧囂聲中，達成了初步的組閣意向。
午餐後，Jessica 因為下午有課先行離去。
「Raymond，下午沒課吧？」Sharon 歪著頭看著他，「陪我去銅鑼灣逛逛好嗎？我想去買幾本琴譜。」
任烈文想了想，點頭答應。
午後的銅鑼灣，人潮依舊如織。行走在軒尼詩道的喧鬧中，任烈文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Sharon，妳是怎麼認識 Jessica 的？我總覺得她這人……有點看不透。」
「其實我對她也不是很熟。」Sharon 撥了撥被風吹散的長髮，「大家讀不同的中學，只知道她是新界區某間『地區名校』的。那間學校很有趣，校史不長，但這十年出的狀元特別多，是名副其實的『補習社式名校』。」
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調皮的語氣說：「我對她最有印象的，是在中學參與聯校科展時，她每次出現身上穿的、拿的都是當時最紅的名牌。而且她出手非常豪爽，常常自掏腰包請整組參展的同學喝下午茶、吃哈根達斯。大家私底下都叫她『新界區的小公主』。」
任烈文點點頭，沒有回應。但在他的「交易員大腦」裡，一個不協調的信號被捕捉到了。
一個來自「新界區新興名校」、家境優渥到可以隨意請客的少女，為什麼在大學拿著的是最便宜的沙拉？為什麼在提及「學系會權力」時，眼神中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求？
這種人設，在市場上被稱為「超額溢價」。而溢價的背後，往往隱藏著虧損的風險。
兩人走進了一間位於百德新街的精品買手店。Sharon 想幫一個朋友挑選生日禮物，任烈文則安靜地跟在身後。
店內裝潢簡約，冷氣很足。一名正在整理貨架的男店員引起了任烈文的注意。
那男生身形高大、體格健碩，即便穿著寬鬆的員工制服，也能看出那種常年運動留下的肌肉線條。他的動作乾淨利落，與店內精緻纖弱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Raymond，你覺得這個品牌的皮革錢包怎麼樣？」Sharon 拿著一個深藍色的錢包問道。
任烈文下意識地啟動了他的商業分析模式：「從供應鏈角度看，這家品牌最近在亞洲區的定位過於依賴名人效應，其皮革處理工藝在同價位產品中並不佔優勢，品牌溢價過高，不具備長期的情感價值儲備……」
Sharon 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笑出聲：「天啊，Raymond，我在問你好看不好看，你居然跟我說天書？」
「他說得沒錯。」
一個低沉而帶點磁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個整理貨架的男生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看著他們，眼神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深沉。
「這款皮件使用的是修正皮（Corrected Grain），雖然看起來光澤感強，但用久了會出現無法修復的摺痕。」男生看著任烈文，嘴角微微上揚，「不過這位兄弟，如果你想討女孩子歡心，這種說法絕對是零分。」
任烈文有些愕然。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是體育系的男生，竟然能聽懂他的商業術語，甚至能精準地補充產品細節。
「不好意思，我叫風。」男生禮貌地對他們點點頭，目光卻在任烈文身上停留了一秒，彷彿看出了某種同類人的氣味，「我只是在這裡兼職。你們慢慢看。」
這時，店長從後門走出來，風立刻上前低聲說了幾句。「老闆，我要趕著下班了，下午在另一區還有另一份兼職要趕。」
店長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風解下圍裙，拿起書包，動作迅捷地消失在銅鑼灣的人海中。
任烈文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那個叫「風」的男生，身上有一種極其複雜的矛盾感——體育生的體魄、精英顧問的眼光、以及底層勞動者的拼勁。
「有趣。」任烈文低聲呢喃。
「你在說什麼有趣？」Sharon 湊過來問。
「沒什麼。」任烈文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女孩，「只是覺得，這座大學裡的每個人，似乎都在扮演著不只一個角色。」
夕陽西下，銅鑼灣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任烈文知道，當月底那場學系會會議召開時，更多的面具將會被揭開。而他，已經準備好在那場充滿變數的博弈中，投下自己的籌碼。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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