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紅磚內的餘溫
從西貢回到九龍舊區的家，任烈文感到一種強烈的空間錯置感。
推開那扇略顯沉重的鐵閘，狹窄的客廳依舊充斥著舊家具的味道。他走進自己那間不到五十平方呎的小房間，書桌上那台改裝過的電腦安靜地待在角落。他坐下來，下意識地按下開機鍵，風扇轉動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Windows XP 那熟悉的藍天綠地桌面跳了出來。他隨手點開了當時風靡全城的通訊軟體 MSN Messenger，那個穿著綠色小衣服的人偶轉動幾圈後亮了起來。他點擊「新增聯絡人」，一字不差地輸入了簡訊裡那個帳號：[email protected]。
Sharon 此時並沒有在線。看著那個灰色的離線頭像，任烈文心頭泛起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隨即搖搖頭，將軟體縮小。
他打開瀏覽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習慣性地切換到財經新聞與全球股市的即時報價頁面。
二零零六年的香港，市場正處於一種令人不安卻又極度亢奮的繁榮前夕。隨著中國內地資本源源不絕地南下，市場資金充裕得幾乎要溢出來。網路上、報章裡，無數城中名嘴與財經專家都在瘋狂叫囂，聲稱恒生指數將會衝破三萬點大關。
任烈文凝視著屏幕上的成交量與技術指引，眉頭微蹙。在他的眼中，這種純粹由政策驅動與心理預期撐起的牛市，雖然獲利空間巨大，卻也脆弱得像個色彩斑斕的肥皂泡。
「三萬點嗎？」他喃喃自語。
他看著自己手頭上那幾隻在澳洲與香港市場佈局的長倉，升幅已經相當驚人。按照他以往的性格，他會選擇繼續持有，直到泡泡破裂的前一刻。但現在，他猶豫了。
開學之後，大學的學業、社團的邀請、還有那些鮮活的人際往來，勢必會佔據他大量的精力和時間。而在資本市場，缺乏「監控時間」是大忌。
經過澳洲之旅的洗禮與這三天兩夜的迎新營，他發覺人生除了冷冰冰的數字、報表與金錢之外，確實還有許多值得留意的、有趣的事情。那些火光下的笑臉、水戰中的尖叫、還有背後那張畫著笑臉的小冊子，都在提醒他：他才二十歲。
「先獲利了結吧。」
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冷靜地清空了大部分的短線頭寸，只保留了一些極少量的極長期資產。看著帳戶裡那筆足以支付他三年學費、生活費甚至綽綽有餘的現金數字，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並不需要現在就全情投入這場金錢數字的廝殺，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處理完這一切，他起身走向窗邊。
窗外是九龍舊區密密麻麻的唐樓與高聳的新型私樓交織而成的天際線。從前，他覺得這間小屋就是他的全世界，透過屏幕他就能連接宇宙；但現在，他覺得這空間太小了。那種在澳洲荒野感受到的廣袤，在那場西貢水戰中感受到的真實觸感，讓他渴望去親身體驗這個世界，而不是僅僅透過光纖與油墨。他的「入世」，終於從單純的社會觀察，轉化成了對生命的參與。
接下來的幾天，任烈文的數位生活突然變得熱鬧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以前他雖然有 MSN 帳號，也有當時流行用來記錄心情的 Xanga 網誌，但幾乎從不更新，聯絡人清單也寥寥無幾。可當他在開學前兩天再次登錄時，螢幕右下角不斷跳出「新增聯絡人請求」的視窗音效。
Leo_The_Lion、Dreamy_Yume、Jessica_Stars、Cathy_Senior……
還有數十個在 Xanga 上關注他的帳號。那些在營地裡共同奮鬥過的組員們，正透過這條數位鎖鏈，試圖將那份短暫的熱情延續到現實校園裡。
這時，那個熟悉的人偶頭像閃動了起來。Sharon 在線了。
Sharon_Loves_Life: Raymond！你在呀？（微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IF7Aknv3
Raymond: 嗯，剛在處理一些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ejsZymZi
Sharon_Loves_Life: 開學第一天一定很亂吧？大家都在約吃「開學飯」。我第一天要跟藍組的人聚，你呢？
這時，他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是 Leo 發來的 SMS 短訊，約紅組全體組員在開學第一天中午進行這項香大的傳統活動。
Raymond: 紅組也是約了第一天。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Kp7vHVnR
Sharon_Loves_Life: 那……第二天中午呢？一起吃午飯？
任烈文看著這行字，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他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沒有去詢問 Sharon 這次相約是否有其他也包括了其他同學，也沒有去分析這是否是一場社交策略。對於這個外表擅長交際、卻始終與張志朋那種男生保持微妙距離的女生，他感到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跨越了時空。儘管他們在中學時期從無交集，但現在聊起來，竟有一種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般的默契。
Raymond: 好，第二天中午見。地點妳定。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HoduWZvT3
Sharon_Loves_Life: 收到！（閃亮圖案）到時見囉，新鮮人。
開學的日子終於到來。
擁有百餘年歷史的香城大學校園，在九月的陽光下展現出一種厚重的優雅。石階上擠滿了行色匆匆的新生與老生，紅磚建築與現代化的演講廳和諧並存。
任烈文根據學生系統上的時間表，穿梭在複雜的校園路徑中。他沒有帶那種時髦的大學生手提電腦，只是帶了幾本打印好的 Lecture Notes與一支原子筆，像個傳統的書生。
踏入大型演講廳，第一堂課是「經濟學原理」。
這是一個能容納數百人的大教室。任烈文找了個中間的位置坐下，觀察著周圍。他驚訝地發現，雖然現在手提電腦還未沒有普及，但仍有不少學生帶著手提電腦上課。然而，大部分的人並不是在做筆記，而是在百無聊賴地瀏覽網頁，甚至是偷玩連線遊戲。
他暗自失笑。作為一個曾實操過複雜衍生工具的人，這堂兼顧了無基礎學生的經濟課，對他而言簡直像是在溫習乘法表。教授在台上講述著供給與需求的曲線，他在台下認真地看著講義，卻發現自己竟成了教室裡為數不多的、全程注視著黑板的學生。
下課後，隨著人群湧出演講廳，他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 Sharon。她穿著一件清爽的白色恤衫，搭配牛仔裙，在一群疲憊的新生中顯得格外耀眼。身旁跟著 Jessica、Yvonne、Natalie 及Karen 等一眾女生。
「Raymond！」Sharon 轉過頭，主動打招呼，「剛才那堂課教授說的好快，你有聽懂那個Elasticity的概念嗎？」
Jessica 也湊過來，眉頭微蹙地說：「是啊，那些公式好頭痛，我中學時沒修過經濟，真的完全跟不上。」
這時，一條身影迅速閃到了他們三人中間。
「不用擔心！經濟學這東西，邏輯最重要。」張志朋推了推眼鏡，展現出他招牌式的自信微笑，「Sharon，我預科時這科成績不錯。如果妳們有需要，我隨時可以幫妳們補課，或者直接把我的筆記借給妳。」
任烈文站在一旁，默不作聲。他看得出張志朋那種急於表現、試圖建立主導權的野心，尤其是對 Sharon。
Sharon 露出一個得體卻帶著距離感的笑容，巧妙地婉拒道：「謝謝你喔 Shepard，不過一個人補課太悶了。不如我們組一個 Study Group 吧？大家一起討論比較好。Raymond，你也加入我們吧？我覺得你一定有獨特的見解。」
「沒問題，之後再約。」任烈文點了點頭，語氣平穩。而張志朋見到Sharon 的態度，也打了個哈哈，然後笑著岔開了談天的話題。
到了約好的午飯時間，眾人一同前往大學的中式酒樓——那是一個充滿了開學氣氛的場所，到處都是興奮地高談闊論的學生。
雖然大家現在都換下了迎新營的T恤，但那份來自迎新營的歸屬感依然強烈。藍組與紅組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大桌，坐在相鄰的位置。
張志朋很想當然地坐到了 Sharon 的旁邊，而Sharon 也沒有反對，好像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而 Raymond 則與 Jessica 坐在了紅組這一桌。
席間，熱騰騰的點心陸續端上。雖然才分別了幾天，但大家聊起這兩天辦理學生證、買二手課本、尋找教室的糗事，卻像是分別了很久的老友。
「大家還習慣嗎？」Cathy 作為二年級生，此時展現出了她「SPY」之外那份溫暖的大姐姐風範，關切地詢問著每個人，「如果有什麼申請Grant Loan或者兼職的問題，隨時問我。我是過來人。」
這頓「開學飯」吃得格外溫暖。任烈文看著熱氣騰騰的燒賣與鳳爪，聽著身邊喧鬧的談笑聲，心中那層原本堅硬的防護罩，似乎在這種平凡的煙火氣中又消融了一些。
飯後，Leo 和阿夢將 Raymond 與 Jessica 叫到一旁。
「兩位紅組的精英，」Leo 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語氣變得正經了一些，「這半個月你們先好好適應上課的節奏。關於『上莊』的事，九月底我們會正式開始籌備。到時候我們會約幾個有潛質的新生出來聚聚，談談內閣的名單和政綱。」
Jessica 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語氣堅定：「我一定會出席！這是我進大學後最想做的事。」
任烈文遲疑了一下，看著 Leo 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最終也點了點頭：「好，我也會出席。不過，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權衡我的時間分配。」
「沒問題，我們等你。」Leo 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種學長對學弟的期許。
告別眾人後，任烈文獨自走在通往圖書館的小路上。
陽光穿透古老樹木的枝葉，灑在地面上。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份屬於校園的、尚未被資本市場染指的清新。他知道，在九月底那個聚會到來之前，他還有一段平靜的日子可以去探索這個「入世」的新世界。
但他沒想到，這種平靜，很快就會被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打破。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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