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迎新營最後的結局
西貢的最後一個早晨，是被烈日與蟬鳴共同喚醒的。
迎新營來到了第三天，這也是這場青春祭典的最後半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即將離營的輕鬆，也有某種尚未消解的留戀。
「各位！今天我們不玩腦力，也不玩競技，我們玩點涼快的！」營長 Brian 站在台前，手裡拿著一根正在漏水的水管，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燦爛。雖然這個笑容有點賤賤的。
最後一個環節：水 Game。
這是在炎炎夏日裡，所有大學迎新營最受歡迎、也最瘋狂的傳統。在營地的空地上，幾十個盛滿水的大水桶早已就位，無數的水槍、臉盆、甚至是垃圾袋都被新生們當作了武器。
隨著哨聲響起，整個營地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噴泉。
原本木訥、斯文的 Raymond，在第一波水彈砸在背上時，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當第二波、第三波冰涼的水花徹底將他淋成了落水狗，當那種從頭到尾的冰涼感刺破了夏日的燥熱時，他腦海中那些關於金融市場的數據、關於博弈的策略、關於社交的算計，彷彿都在一瞬間被洗刷得乾乾淨淨。
他隨手抓起一個臉盆，大笑著衝入了戰團。他不再是那個冷靜的觀察者，他成了一個純粹的、十九歲的年輕人。
在混亂的戰場中，一個濕漉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Raymond！我就知道你躲在這裡！」Sharon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長髮貼在臉頰上，原本整齊的妝容早已化開，卻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與靈動。她看著笑得像個孩子的 Raymond，驚奇地喊道：「你這幾天真的變了很多！我以為你會一直冷靜地站在旁邊看我們瘋呢！」
「有嗎？」Raymond 抹了抹嘴唇上的水滴，也笑了起來，眼神中透出一股少見的頑皮。
「有！現在的你，看起來才像個新鮮人！」
「是嗎？那這份『新鮮』也分妳一點！」Raymond 說時遲那時快，趁著 Sharon 說話的空檔，將手中滿滿一桶水劈頭蓋臉地朝她倒了下去。
「呀——！」Sharon 尖叫一聲，整個人被淋成了水人。
這一幕正好被藍組的男生們看見，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兄弟們！紅組的 Raymond 欺負我們的女神！反擊！」
瞬間，所有藍組男生在Shepard 的帶領下圍了過來，無數水柱朝 Raymond 傾瀉而下。Raymond 雖然節節敗退，卻在水光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在那一刻，他忘記了自己是帶著「入世」的目的而來，他只是在享受這一刻的純粹。
瘋狂過後，Brian 發出了唯一的指令：收拾場地。
這群剛剛還在混戰的年輕人，迅速轉換了狀態。在組長們的帶領下，大家有條不紊地清理著地上的積水、廢棄的水球皮和垃圾。
Raymond 邊收拾邊觀察，他發現 Brian 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責任感。他明白，作為學系會幹事，這場活動的成功固然重要，但若因一時放縱而損害了營地設施或大學聲譽，他們要承擔的風險是巨大的。這不僅是玩樂，更是一場關於「自主管理」的實踐。
午後，當旅遊巴緩緩駛出西貢大網仔，Raymond 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心中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短短的三天兩夜，像是跨越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開始理解，為什麼一代又一代的大學生願意犧牲暑假、犧牲學業，去組織這樣一場活動。這不僅是歡迎新生，更是一種文化的傳承與身份的認同。這場營，就像一個巨大的「圖騰」，吸引著年輕人投入其中，在混亂與秩序中尋找自我的位置。
回到校園後，最後一個環節在大學的大演講廳舉行。
「在大家正式開始大學生活前，我們還有最後一個環節。」Brian 站在台上，語氣感人肺腑，「開學後，我們就是份屬同一家人的兄弟姐妹了。在解散前，請大家戴上這份禮物。」
工作人員發給每個新生一本親手製作的小記事本。本子有一條頸繩，Brian 要求大家將本子掛在自己的背後。
「規則很簡單：大家在演講廳內自由走動，在別人的背後的本子裡留言。你現在看不見別人對你的評價，等回家後，你再慢慢拆開這份驚喜。」
正當大家興致勃勃地準備開始這場「人鏈留言」活動時，Brian 突然叫停了大家。他的表情變得有些詭異，再次帶著一絲「壞事即將揭曉」的戲謔。
「但在這之前，我要向大家坦白一件事……希望大家不要怪我們。」Brian 頓了頓，環視全場，「其實，在這場迎新營中，你們身邊的一些『同屆新生』，其實並不是真的新生。他們是我們安排在各組的——SPY！」
全場瞬間嘩然，震驚的叫聲幾乎掀翻了演講廳。
「SPY？我的天，誰是 SPY？」 「難道我們這幾天的悄悄話都被聽去了？」
Brian 解釋道，每組都安排了一名二年級生裝作新生。他們的作用是當組員不投入時負責鼓動氣氛，或者在討論陷入偏激時提出相反意見刺激思考。
紅組的新生們立刻開始互相猜忌。 「Raymond？是你嗎？你那天在 Situation Game 太冷靜了！」 「還是 Jessica？她一直那麼積極！」
Raymond 卻沒有跟著大家起鬨。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那個一直顯得文靜、平凡的女孩身上——Cathy。
他回想起這幾天的細節：為什麼 Leo 每次在冷場時都會下意識地叫 Cathy 開始分享？為什麼在大家一致支持 Leo 時，Cathy 會突然提出「沒了組爸活動是否能繼續」這種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觀點？
Jessica 因為和 Sharon 本就認識，不可能是 SPY。那麼唯一的答案，只能是 Cathy。
就在 Raymond 注視著她時，Cathy 緩緩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尷尬卻釋然的微笑。接著，其他各組的 SPY 也紛紛站起，走到了台前。
「原來真的是妳！」紅組的新生們發出一陣大笑，紛紛湧上去「圍攻」Cathy。
Cathy 在組內真誠地分享道：「對不起大家，瞞了你們三天。其實我去年因為去外國交流，錯過了以新生身份參加 O-Camp 的機會。今年學系會問我有沒有興趣當 SPY，我馬上就答應了，因為我真的很想體驗一次這種氛圍。除了身份是假的，我這幾天跟你們分享的感受，全是真的。」
這場再次反轉的操作，讓 Raymond 深受震動。他原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這場營的遊戲規則，卻沒想到規則之下還有層層嵌套的機關。這種「教育」的深度，遠超他的預期。
隨後的留言環節，場景變得溫馨而滑稽。大家連成一串有趣的人鏈，彎著腰在彼此背後的本子上塗鴉。
Jessica 表現得極其進取，她穿梭在各個「大人物」之間，特意在 Brian 和 Shepard 的本子上留下了長長的文字。而 Sharon 則趁著人潮擁擠時，悄悄繞到了 Raymond 身後，在他的本子上飛快地寫了些什麼，隨即對他眨眨眼，保持了神祕的微笑。
至此，迎新營終於落下了帷幕。
傍晚，Raymond 坐在回家的巴士上。夕陽將車廂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黃色。他終於忍不住，解下了背後的頸繩，翻開了那本裝滿了留言的小冊子。
Leo 的字跡很狂草：「Raymond，這是我今年最滿意的發現。來上莊吧，別浪費了你的天賦。記住，偶爾放開懷抱，你會發現世界比 你想像中的還要精彩。」
阿夢的留言則很溫馨：「希望你在香大的三年，能找到比書本更重要的東西。加油，小怪物！」
Jessica 也留了言。她寫了一段充滿哲理的名人名言，大概是想彰顯自己的文藝深度，但 Raymond 掃了一眼，發現她竟然把出處寫錯了。他無奈地笑了笑，對這個努力維持人設的女孩並沒有惡感，只是覺得有一絲荒誕。
Cathy 留下了她的聯絡方式：「雖然我比你大一屆，但在校園見到一定要打招呼喔！紅組的冷靜擔當，期待在學系會見到你。」
翻到最後一頁，是 Sharon 的。 Raymond 本以為她會寫一些漂亮的話，或者留下她的聯絡方式。沒想到，那一頁上什麼文字也沒有，只有一個佔據了整整一頁的、大大的笑臉。
畫得不算精緻，甚至有些笨拙，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神采飛揚。
Raymond 摩挲著那個笑臉，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那部當時最流行的 Nokia 手機）發出了清脆的提示音。
他打開簡訊，是 Sharon 發來的。
「Raymond，你是用哪個電訊台的？如果你不是『同台』，那發簡訊給我可是要收錢的喔，那我就不回你了（笑）。」
那個年代，跨台簡訊是額外的開銷，這是當時年輕人特有的社交幽默。
緊接著，第二條簡訊跳了出來：「開學那天，一起吃午飯吧？如果你有 MSN 的話，加我：[email protected]。不准拒絕喔！」
Raymond 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文字，心中原本那種「入世」的理智，似乎被某種溫暖而新奇的情緒悄然取代。
他看向窗外繁華的城景，摩天大樓的燈光正逐一亮起。
三天的迎新營結束了，但任烈文的香大博弈，才真正拉開了序幕。不知道等待著任烈文的，會是怎樣的大學生活呢？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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