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權力的前奏
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大學生活那層神祕的面紗已被徹底揭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規律卻又緊湊的節奏。Lecture Hall 的冷氣依舊刺骨，但新生們的熱情卻在各種社團招募中被點燃。
這天下午，任烈文收到 Jessica 的訊息。
「大家，我搬進宿舍了！就在這週五，不如來我宿舍的 Common Room 打邊爐，順便正式談談『上莊』的內閣名單？」
這個提議得到了全票通過。
對大多數新生而言，大學宿舍不只是睡覺的地方，更是社交的核心與權力的溫床。Jessica 申請到的是校園內較為新建、由英資大企業贊助命名的宿舍，以其優越的設施和活躍的社交氣氛聞名。
週五下午，陽光斜照在上環街市的老舊牆磚上。任烈文提前到達了會合地點，沒過多久，便看見 Sharon 穿著一件簡約的連身裙，踩著輕快的步伐走來。
但在她身旁的，還有那個如影隨形的張志朋（Shepard）。
「Raymond！這裡！」Sharon 揮著手，笑意盈盈。
「嘿，Raymond。」Shepard 走上前，手裡晃著一串帶有豐田標誌的車匙，神色自若，「我想著待會要買這麼多食材，又要肥牛又要海鮮的，拿著坐巴士太不方便了。正好我這星期剛考到車牌，家裡那輛七人車沒人用，我就自告奮勇過來當司機。」
「你已經考到車牌了？還有自己的車？」Sharon 顯得有些驚訝。
「喔，這是我爸以前在開的舊車，從前都開來載我上學的。」Shepard 隨意地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一輛銀色七人車，「他最近買了一輛新的歐洲 SUV，這輛舊的就留給我練手。反正開了好幾年，撞了也不心疼，我爸也懶得保養它了。」
任烈文平靜地看著那一串車匙。
Sharon 聽了之後卻沒有感到多少驚訝——在她的生活圈子裡，這屬於「早晚會發生」的日常；而任烈文的不意外，則帶著一種冷靜的社會觀察。
他想起小學時，自己是背著沉重書包擠小巴的「屋邨仔」，而中學轉入名校後，校門口每天早晨都是一場名車展。有人是由私人司機接送，有人則是像 Shepard 這樣，十八歲一過便接手長輩的「淘汰品」。
這也是 Raymond 中學時與同儕疏離的其中一個原因。性格內向只是表象，真正的鴻溝在於生活語境的斷裂。當別人在討論去哪家駕駛學校、或者哪款車的性能更好時，他在圖書館想的是如何將手上有限的金錢，投入到最具槓桿效應的市場波動中。
「Sharon，妳也該快點去考一個。」Shepard 轉頭對 Sharon 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同類人的親暱，「妳家裡那幾輛車，妳要是能自己開，以後我們出入就更自由了，不用事事等家人開。」
他完全沒有問任烈文的意思。雖然不是很認識，但畢竟是同級了七年，Shepard 很清楚任烈文的家境——這並非歧視，而是一種優越感驅動下的「無視」。
「考車啊……Raymond，你有興趣一起去報名嗎？」Sharon 卻突然轉向任烈文，眼神中透著一絲期待，「兩個人一起學，有個照應嘛。」
「我沒這個時間，也暫時沒這個興趣。」任烈文坦然回答，沒有絲毫侷促，「在香港，養一輛車的邊際成本太高，停車費、保險和油耗加起來不符合經濟效益。如果我有那筆錢，我寧願投入到更高回報的資產裡。」
「也是，上莊之後大家肯定忙瘋了。」Sharon 自動忽略了Raymond 後面的解釋，反正也聽不明白，只是點點頭，卻又補了一句，「不過等大學畢業前，我有空一定再約你一起去考，到時你不准推脫喔。」
任烈文笑了笑，模糊地應了一聲。
Shepard 看著兩人的互動，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霾。他一邊挑選著上等的雪花肥牛，一邊狀似隨意地對 Sharon 似乎是打笑著說：
「其實跟 Raymond 同校七年，我也沒想到他現在變得這麼健談。以前他在學校，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有這麼誇張嗎？」Sharon 側過頭看著任烈文，「我覺得他很有趣啊，說話很有邏輯。」
「呵呵，可能是因為以前他的心思都在別處吧。」Shepard 轉過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試探與挑釁，「Raymond，你還記得霖霖嗎？我記得中三中四那兩年，你們兩個幾乎是『連體嬰』一樣待在圖書館。我那時候還以為你們一定會在一起呢。想不到她後來升學去了那家預科書院。」
空氣似乎在這一秒凝固了。
Sharon 果然露出了極大的好奇心：「霖霖？是迎新營裏Raymond 你跟Cathy 提起過的那個女生嗎？你們以前是一對？」
任烈文停下挑選蔬菜的手，平靜地迎上 Shepard 的目光。他能感覺到 Shepard 語氣中的惡意——對方試圖在 Sharon 面前將他定性為一個「被拋棄的書呆子」或是「沉溺舊情的癡情種」。
「都只是普通朋友。」任烈文的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則財經簡訊，「那時候我們都在圖書館當助理。因為兩個人性格都比較內向，不愛去球場玩，所以才比較多時間待在一起。升上預科後，她又會考了，之後又升學去了那家預科書院，聯絡也就斷了。」
「兩年沒見了？」Sharon 追問。
「嗯，確實不知道對方的近況。」任烈文微微一笑，自嘲道，「可能是我性格太悶，除了圖書館的事也沒什麼好聊的，所以沒給老同學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除了這點誤會。」
「你才不悶呢。」Sharon 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幾分維護，「如果你是悶蛋，那世界上大部分男生都是啞巴了。」
Shepard 冷哼了一聲，轉身去結帳。任烈文隱若感到張志朋的惡意，但這個時候的他，還未弄得清楚為何這位不算是敵人的老同學，為何忽然對他抱有這樣的態度。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9Av0gxug
買完食材，三人登上了 Shepard 那台寬敞的七人車。十五分鐘的車程裡，車廂內播放著當時流行的歐美流行樂，輕快的旋律試圖填補空氣中的空白，卻因為剛才在街市那場微妙的言語交鋒，反而顯得有些壓抑。Shepard 專注地握著方向盤，偶爾透過倒後鏡觀察後座的 Raymond 和 Sharon，眼神中閃過一絲讓人難以捉摸的深意。
車子最後在一座極具現代感的紅磚宿舍前緩緩停下，那是香城大學近年新建成的宿舍，大門口那塊鐫刻著贊助財團名稱的銅牌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莊重。Jessica 早已在門口守候，她卸下了開學時那套精緻的套裝，換上了一身寬鬆的長版針織衫，長髮隨意地紮起，透出一種居家且溫柔的親和力，彷彿她天生就屬於這座充滿精英氣息的建築。
「快進來！食材交給我，Common Room 我已經霸好位了。」Jessica 熱情地接過沈重的購物袋，領著三人走進宿舍內部。
推開休息室的大門，一股混合著醬油與火鍋湯底的香氣撲面而來，電磁爐的蒸氣已經在室內瀰漫，模糊了窗外的夜色。房間裡除了 Jessica，沙發那頭還坐著幾張在迎新營裡令 Raymond 印象深刻的面孔。
迎新營綠組的營草 Joe 坐在電磁爐旁，他身型雖然矮小，但動作卻極其敏捷精悍，那副幼細的金框眼鏡後藏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見到眾人進來，他立刻露出那種招牌式的、帶點孩子氣的笑容。旁邊則是黃組的兩位核心成員：性格爽朗、曾在營火晚會一展歌喉的 Natalie，以及跟Natalie 同組而沒能成為營花、此刻顯得神采奕奕的 Yvonne。
任烈文在長桌一角坐下，目光平靜地掠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大腦卻在下意識地進行著一場關於組織架構的冷靜運算。在他的認知裡，大學學系會的內閣就像是一個微型的上市公司，通常需要八名成員來支撐運作：會長與副會長作為決策核心、秘書處理行政、司庫掌控財務，再加上宣傳、福利、康樂與外務幹事，這是一個精密的平衡。
他在心中默念著目前的名單：主導全局的 Shepard、負責策劃的 Jessica、擅長交際的 Sharon、具有親和力的 Joe，以及負責執行與宣傳的 Natalie 和 Yvonne，再加上他自己。
一共七個人。按照傳統，這支「準內閣」還差最後一塊拼圖。那個消失的第八人，會是誰？
「好了，既然食物都下鍋了，我們正式開始第一次『準籌委會』會議吧。」Shepard 脫下外套，動作自然地坐到了長桌的主位。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疊，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領袖氣質，彷彿他早已在那張會長的椅子上坐了許久。
「首先，感謝大家聚在這裡。我想，這支莊的靈魂已經在這裡了。」他環視眾人，目光最後在任烈文身上停留了半秒，帶著一絲試探與挑釁，「我們今天不僅要吃飽，還要定下我們的大綱。因為……九月底的預選會議，我們不能只帶著一張嘴去，我們要帶去的是一個能在未來一年能夠實行的方案。我們要準備好隨時接受現莊及其他同學的諮詢。」
任烈文平靜地夾起一片肥牛，看著那鮮紅的肉片在滾燙的沸水中逐漸變色、皺縮。他能感覺到空氣中除了湯底的熱度，還有一種名為權力的張力正在凝聚。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頓簡單的開學火鍋，這是一場關於未來一年權力版圖的精確切割。
而那個「消失的第八人」，以及每個人笑容背後隱藏的真實目的，都正隨著這層薄薄的水蒸氣，在飯廳內悄然浮現。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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