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營火晚會
西貢的夜色隨著晚飯時間的到來而漸漸深沉，營地的飯堂被數百名新生的喧鬧聲塞得滿滿當當。在香城大學的迎新傳統中，晚餐不單是填飽肚子的時間，更是一場關於群體認同的儀式。
各組的組爸組媽在開飯前，紛紛站起身來向組員介紹接下來的規則。 Raymond 坐在紅組的長桌旁，看著組長 Leo 熟練地揮動著紅組的旗幟，神情雖然依舊帶著平日那種愛開玩笑的隨意，但語氣中卻多了一份正經。 Leo 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後與組媽 Yume 對視一眼，對紅組全體組員說道：「各位紅組的新生，待會兒在開始動筷子之前，我們要進行一項很重要的傳統。我們要齊聲對營內所有的同學和工作人員打招呼。大家跟著我喊：『我們紅組跟大家講聲：晚上好！紅組跟大家講聲吃飯！』明白了嗎？」
這話一出，席間不少新生臉上都露出了微妙的尷尬神色。對於這群剛剛脫離中學校園、自詡為「大學生」的青年來說，這種近乎幼稚園式的集體吶喊，顯得有些突兀且孩子氣。尤其是那些平日裡自視甚高的名校生，臉上的不自在更是明顯。然而，組媽 Yume 卻收起了平日那副「發夢」般的迷糊神情，認真地看著大家說：「大家不要覺得這只是在胡鬧。這除了是我們學系會多年流傳下來的傳統，更是一個提醒。我們想提醒大家，無論你將來在社會上有什麼成就，對身邊的人——包括你的同學、這裡辛苦準備飯菜的工作人員——都要保持基本的禮貌。不要以為進了香大、成了大學生，就可以目中無人。這種禮貌，是我們學系會最看重的質素。」
Raymond 聽著這番話，心中微微一動。他原本也覺得這種行為有些幼稚，但經 Yume 這麼一解釋，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其實是一種「正向的震撼教育」。在這種集體的、近乎儀式化的行為中，個體的自我被暫時縮小，取而代之的是對群體共識的認同。這與他在金融市場中觀察到的群眾心理學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莊家利用這點是為了收割，而這裡則是為了建立某種社會契約。 Raymond 感到很有趣，他沒有再像往常那樣冷眼旁觀，而是放下了心理包袱，跟著 Leo 的節奏，與組員們一起放聲吶喊起來。
「我們紅組跟大家講聲：晚上好！紅組跟大家講聲吃飯！」
幾百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那種震耳欲聾的聲浪在飯堂瓦頂下迴盪。在那一瞬間，那種原本籠罩在新生之間的生疏感被徹底震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歡愉與連結。大家在笑聲與掌聲中開始用餐，氣氛熱烈得像是過節。
在用餐的過程中，紅組的組員們漸漸打開了話匣子。 Jessica 表現得非常活躍，她不時與組爸 Leo 互動，詢問一些關於大學生活的小細節，那種試圖融入核心圈子的意圖呼之欲出。而坐在 Raymond 身旁的 Cathy，則對這位在下午表現神勇的男生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Cathy 是一個中等身型的長髮女孩，皮膚白皙，沒有戴眼鏡。她的身型不屬於那種極端纖瘦的類型，卻有一種健康而勻稱的感覺。在早上的自我介紹中，Raymond 就留意到 Cathy 竟然來自霖霖現在就讀的那間著名的狀元預科書院。然而，看著眼前的 Cathy，Raymond 卻覺得她與自己想像中那種頂尖書院的畢業生有些不同。 Cathy 看起來並不特別自信，甚至在小組討論中顯得有些隨波逐流。
「Raymond，你剛才答那些題目真的太厲害了。」Cathy 用手撥了撥長髮，語氣中帶著一絲欽佩，「我以前在中學時，身邊都是一些只會讀書的人，很少見到像你這樣知識面這麼廣的人。」
Raymond 謙虛地笑了笑，在與 Cathy 談天的過程中，他有意無意地透露了自己有一個朋友也在那間預科書院唸書，不過比他們低一屆。 Cathy 聽後，略顯驚訝，隨即搖了搖頭說：「我們書院每屆的學生數量非常多，尤其是理科班和商科班，基本上如果不是本身來自同一所中學，或者在同一個班級，不同屆的學生之間很少有認識的機會。你的那位朋友是……？」
Raymond 並沒有打算多透露關於霖霖的訊息。他知道，隨著霖霖進入那間精英雲集的書院，他們之間那條曾經維繫在圖書館裡的線，已經變得越來越細了。他只是淡淡地回答：「是一個中學時期一同擔任圖書館助理的師妹。」
這時，坐在一旁的 Jessica 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湊過來打趣道：「噢？圖書館助理？聽起來很有書卷氣息喔。Raymond，難道只是單純的師兄妹關係嗎？通常這種劇情，背後都有一些浪漫的故事吧？」
Raymond 對於 Jessica 這種帶著試探意味的玩笑早已免疫。他臉色如常，語氣平穩地答道：「真的只是簡單的師兄妹。那時候大家都只是為了分擔圖書館的工作，沒什麼特別的。」
Cathy 聽完，轉過頭看著 Raymond，語氣有些驚訝：「說真的，看不出來你中學時會去做圖書館助理。那種工作給人的感覺非常沉悶，每天就是蓋印、上架。雖然你在迎新營一開始確實有點木訥，但今天的表現，無論是體力還是智力，都跟『悶』這個字完全沾不上邊。Leo 剛才還私下問我，覺得你有沒有興趣『上莊』呢。」
這時，組爸 Leo 正好走過來，接過了話頭：「是啊，Raymond。我剛才觀察了你一天，你雖然平時話不多，但關鍵時刻非常有判斷力，而且組員們似乎都很信任你。你有沒有想過參加下一屆的學系會幹事選舉？我們這一屆快要卸任了，正在尋找有潛質的新生接班。」
「上莊」這個詞，在香城大學的語境中，代表著全身心地投入學生會活動，往往意味著要犧牲大量的私人時間甚至學業成績來換取領導經驗與人脈。這對以前的任烈文來說，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他有些愕然，禮貌地回應道：「謝謝你的邀請，Leo。這件事我之前真的沒想過。在我的認知裡，學生會幹事應該是擅長交際、充滿激情的人。」
Jessica 聽到這裡，眼神中閃過一抹光芒，她趕緊插話道：「Raymond，其實我對上莊很有興趣！我之前在中學有聯校科展的經驗，對統籌活動很有一套。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們或許可以聯繫其他有志同道合的新生，組成一個『內閣』去參選。有你的知識儲備加上我的策劃能力，勝算一定很大。」
Raymond 沉吟了一下，並沒有立刻拒絕，而是給出了一個成熟的答覆：「我會認真考慮的。不過，開學之後我可能需要兼顧學業和一些……個人工作，所以時間管理會是我最大的考慮點。如果不參與則已，一旦答應了，我就希望能負責到底。」
周圍的同學聽到 Raymond 提到「工作」，大多先入為主地認為他跟其他基層學生一樣，需要透過兼職補習來賺取生活費。大家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同情與敬佩，覺得這個男生在經濟壓力下還能如此冷靜自持，確實不易。 Raymond 也沒有解釋他所謂的「工作」是坐在電腦前分析複雜的 K 線圖與全球宏觀數據。對他而言，誤解有時是最好的掩護。
晚餐結束後，夜幕徹底籠罩了西貢的草地。 Brian 與一群學系會的工作人員開始在草地中央架起巨大的木材堆。營火晚會前的氣氛變得既神祕又隆重。
Leo 與 Yume 帶著紅組來到草地的一角，開始教導大家跳「Camp Fire Dance」。這是一種節奏明快、動作簡單卻需要全組配合的集體舞蹈。
「大家看好了！舞步是手口相傳的，沒有課本，只有傳承。」Leo 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他一邊示範動作，一邊向新生們強調，「這些舞蹈是我們學系會創立以來，一代又一代師兄師姐傳下來的。在跳舞的時候，你感覺到的不只是音樂，而是這幾十年來，這間學校、這個學系的靈魂。這是一種連結，一種身分的認同。」
Raymond 看著平日裡吊兒郎當的 Leo 此時流露出的虔誠，心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觸動。他在那間老牌中學待了七年，雖然學校歷史也非常悠久，也聽過同學談論學校有這樣那樣的傳統，但那種傳統對他而言始終是懸浮的、不相關的。但在這一刻，當他跟著節奏揮動雙臂，當他與身邊的組員交錯換位時，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傳承」的力量。這種力量讓他意識到，大學不只是一個學習知識的場所，更是一個文化的載體。
一小時後，隨著營長 Brian 親手點燃那堆巨大的木材，熊熊烈火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西貢的夜空。歡呼聲排山倒海般爆發。
在激昂的音樂中，幾百名新生開始圍繞著篝火跳起舞來。舞步要求參與者不斷旋轉、更換位置。在一次轉身中，Raymond 發現自己正好來到了 Sharon 的跟前。
Sharon 今晚穿了那件屬於藍組的藍色T恤，並將袖口捲起，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臉龐顯得格外動人。她一邊跟著節奏踏步，一邊趁著動作交替的空檔對 Raymond 大聲說道：「Raymond！我剛才聽說了你在常識關卡的表現，真的很令人意外耶！」
Raymond 隨著音樂旋轉，笑著問道：「妳以為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Sharon 歪著頭想了想，眼神中帶著一絲狡黠：「一開始覺得你只是個普通、木訥的男生。但現在覺得你好像一個深藏不露的寶庫，每次打開都有驚喜。你的眼神……跟其他新生不太一樣，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感覺。」
「有這麼嚴重嗎？我只是比大家多看了幾份報紙而已。」Raymond 開玩笑地答道。
「不，不只是報紙。」Sharon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因為舞步的變換而與他錯開，「總之，我覺得你很有趣。開學後別忘了找我喝咖啡！」
Raymond 看著 Sharon 輕盈離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異樣。而在不遠處，張志朋的眼神雖然依舊在搜尋著 Sharon，但他卻正被綠組的 Karen 纏著。
Karen 似乎對自己的組員非常不滿。她小聲地對 Shepard 抱怨道：「我們組真的好悶啊，大家都不說話。雖然組長 Johnny 和 Emily 人很好，但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只會讀書的乖學生，完全帶動不了氣氛。你看你們組多好玩。」
Shepard 雖然心不在焉，但依舊發揮他社交達人的本色，熟練地安撫著 Karen，言談間不時爆發出笑聲。 綠組的組長 Johnny 和 Emily 確實如 Karen 所言，外表斯文，舉止拘謹，與 Brian 或 Leo 那種外向的幹事氣質迥異。想來，即便是在學系會內部，也存在著不同的性格分佈。
營火晚會接近尾聲時，火勢逐漸轉弱，變成了暗紅色的餘燼。大家坐在草地上，感受著夜露的清涼與身體的疲憊。
當各組由組爸組媽帶領著回到房間梳洗時，Raymond 走在隊伍的最後。他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又回頭看了看那堆還在冒煙的餘燼。這一天的經歷，比他在中學七年所體會到的社交複雜度還要高。
他回想起 Jessica 提到的「上莊」，想起 Sharon 眼神中的探尋，想起那種集體吶喊的震撼。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在這個不眠的西貢夜晚，任烈文正慢慢脫去他那層孤獨的舊殼，以 Raymond 的身分，正式步入了這場充滿可能性的群體博弈。
回到房間，聽著其他男生興奮地討論著今晚遇到的漂亮女生，Raymond 躺在硬邦邦的床墊上，心境卻異常平靜。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的不是股票的數據，而是剛才營火跳動時，那些交織在一起的身影與歡呼聲。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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