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西瓜遊戲
西貢的午後，陽光依舊毒辣，但經過了午餐時間的短暫休整，新生的體力恢復了不少，飯堂內的空氣因為幾百個人的呼吸與嘈雜聲而顯得有些悶熱。
下午兩點，紅、藍、黃、綠四個小組準時在飯堂集合。這一次，站在台上的不再是帶領各組的「組爸組媽」，而是一個身形高大卻顯得有些瘦削的男生。他戴著一副黑色的膠框眼鏡，五官清秀，看起來文質彬彬，甚至有些像個斯文的學者。
「各位新生好，我是這一屆經濟及金融學系學系會的會長，Brian。」他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有一種穿透嘈雜的平穩力量。他站在台上，雙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那種自信不是張志朋（Shepard）那種外放的、急於證明自己的自信，而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中的鬆弛感。
Raymond 坐在長凳上，推了推眼鏡，目光敏銳地鎖定了這位「營長」。他在 Brian 身上看到了一種特殊的特質——那是在頂尖交易員身上偶爾能見到的，一種冷靜的掌控欲。
「首先，公布今早『野外定向』的成績。」Brian 推了推眼鏡，翻開手中的文件，「根據回到飯堂的先後次序，第一名是藍組，取得 4 分；第二名是紅組，取得 3 分；第三名是黃組，2 分；第四名則是綠組，1 分。」
台下立刻爆發出巨大的反應。拿到第一名的藍組在 Shepard 的帶領下歡呼雀躍，Shepard 甚至站起來向周圍揮手，彷彿他剛剛贏得的是一場奧運金牌，而他身邊的 Sharon 雖然也在微笑鼓掌，眼神卻不自覺地往紅組這邊掃了一眼。紅組的新生們則紛紛拍著 Raymond 的肩膀，慶幸他在最後一關「通殺」了那些題目，否則他們可能連第二名都保不住。
Raymond 聽著 Brian 的宣讀，心中卻升起了一絲疑惑。
「他沒有說明積分的用途。」Raymond 在心底默默計算。在任何博弈系統中，積分如果沒有對應的兌換機制或獎懲說明，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資訊不對稱」。
他觀察到，Brian 在宣讀分數時，故意放慢了語調，利用語氣的起伏來煽動各組之間的競爭意識。這種技巧與金融市場上的「情緒煽動」如出一轍——當一個莊家想要推高某隻股票時，他往往不需要解釋這隻股票的內在價值，他只需要創造出一種「贏家」與「輸家」的假象，群眾自然會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分數」而瘋狂。
「有趣。」Raymond 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他提醒自己，這是在迎新營，不是在交易所，但他那種分析系統漏洞的本能，卻在 Brian 的演說中被徹底喚醒。
下午的活動轉移到了戶外草地，那是一連串考驗團隊默契與放下身段的競技遊戲。
第一個遊戲是「傳接水果」，要求組員們只能用嘴巴咬著水果，一個接一個地傳下去。Jessica 在這個環節表現得非常主動，她似乎想要彌補早上的失誤，不斷地與組爸 Leo 配合，試圖展現出自己的大方。
接著是「乒乓球接力」，Raymond 咬著湯匙，屏息凝神地護著那顆顫巍巍的乒乓球，快速在起點與終點間穿梭。他的動作異常穩健，那種在壓力下保持平衡的能力，讓同組的組員們驚嘆不已。
最讓全場氣氛爆炸的，是一個名為「吹豆奶」的遊戲。
兩組新生對坐，中間橫著一根裝滿了稀釋豆奶的軟膠喉管。雙方要同時用力吹氣，目標是將喉管內的豆奶吹進對方的嘴裡。
「Raymond！撐住！吹死他們！」紅組的組員們瘋狂吶喊。
Raymond 臉漲得通紅，感受著喉管對面傳來的阻力。那是一種最原始的對抗，沒有邏輯，只有肺活量的較量。當那股甜膩的豆奶最終噴進對面組員的嘴裡時，紅組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Raymond 抹了抹嘴角的豆奶，看著身邊笑得東倒西歪的組員們，心中那道堅固的防線似乎又鬆動了一些。
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他人「信賴」與「期待」的重量。在股票市場，你不需要信賴任何人，你只需要信賴自己的判斷；但在這裡，他發現自己成了紅組的核心，其他同齡人作為某種信賴的對象。
夕陽西下，就在晚餐開始前，Brian 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這一次，他的神情多了一份神祕。
「各位，現在公布各組累積排名，排名依然沒有改變：藍、紅、黃、綠。」Brian 示意工作人員捧出了四個巨大的西瓜，放在四個小組面前，然後在台上擺出了四種工具。
「這是一個計分環節，排名最高的小組，優先選擇工具。」Brian 指著台上的工具：一把鋒利的餐刀、一根不鏽鋼叉、一對筷子、以及十根細小的牙籤。
藍組的 Shepard 毫不猶豫地衝上台，奪走了那把叉子。在他的邏輯裡，叉子是吃東西最有效的工具。 Raymond 作為紅組代表，走上台時思考了三秒。他看著西瓜，又看了看那把餐刀。雖然餐刀切西瓜很快，但如果真的是要「吃」，叉子似乎更方便。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餐刀。 黃組的 Oscar 選了筷子，而最後一名的綠組新生 Fanny 則一臉絕望地拿走了那十根牙籤。綠組的組員們怨聲載道，覺得這場遊戲從工具分配開始就已經輸了。
「現在，遊戲開始！」Brian 大聲宣布，「首先是：吃完眼前的西瓜，必須吃到看見白色的西瓜皮為止！」
哨聲一響，全場陷入瘋狂。
Shepard 領著藍組，瘋狂地用叉子戳入西瓜，大口吞嚥，西瓜汁噴濺得滿臉都是，毫無形象可言。Sharon 也顧不得儀態，努力地幫忙掰開西瓜。 紅組這邊，Raymond 迅速用餐刀將西瓜切成數塊，分配給組員，大家像原始人一樣埋頭苦幹，牙齒與瓜皮摩擦的聲音此起彼伏。
「快！快！再快一點！」Brian 在一旁瘋狂煽動，「這關乎你們小組的榮譽！看哪一組才是真正的王者！」
那是一種集體性的歇斯底里。Raymond 一邊嚼著冰涼的瓜肉，一邊觀察著 Brian。他發現 Brian 的眼神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嘲諷，像是在觀賞實驗室裡的白老鼠。
終於，在混亂與狼狽中，四組人都完成了任務。每個人都肚子圓滾，滿手黏膩，桌上剩下一堆零散的、被啃得精光的西瓜皮。
「大家都做得很好，充滿熱情。」Brian 施施然地走下台，語氣突然變得極其輕描淡寫，「不過，我要宣布一件事：剛才吃西瓜的過程，是不計分的。」
全場鴉雀無聲。
原本還在喘氣、準備慶祝的 Shepard 僵住了，紅組的新生們也愣在原地。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在人群中醞釀。
「你們看，」Brian 指著那一地狼藉，「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吃得快的人會贏。我只是讓大家『選工具』，然後『吃西瓜』。現在，進入真正的第二回合計分環節。」
他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第二回合：請在三分鐘內，利用你們剛才選到的工具，將碎裂的西瓜皮重新還原成一個完整的、圓形的西瓜。還原得最完整、固定得最牢固的小組，才是贏家。」
這一瞬間，Raymond 的大腦彷彿被閃電擊中。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餐刀——在還原與固定這件事上，餐刀毫無用處。 他看向 Shepard 手中的叉子——同樣是一廢鐵。 最後，他看向綠組。那群原本垂頭喪氣的新生，此時正驚喜地看著手中的那十根牙籤。
牙籤，是四種工具中唯一具有「聯結」功能的工具。
「贏家是綠組。」Raymond 放下手中的餐刀，心中發出一聲長嘆。
綠組的新生們手忙腳亂地用牙籤將瓜皮穿刺固定，雖然西瓜看起來滿是裂痕，但它確實站立了起來，恢復了球狀。而其他組即便再努力，也只能對著一堆瓜皮發呆。
遊戲結束後，全場爆發出一陣笑罵聲。大家都在笑 Brian 狡猾，笑自己被作弄得好慘。這種「被作弄」的集體經驗，反而讓新生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親近了。
但 Raymond 沒有笑。
他獨自坐在飯堂的角落，看著迎新營的工作人員們收拾那些殘骸。他的震動是巨大的。
「這不是遊戲，這是一場關於『期望管理』與『目標錯位』的教學。」Raymond 在心中飛快地總結。
Brian 故意創造了一個緊急的環境，利用分數的假象引導大家做出直覺性的選擇。大家以為工具是為了「掠奪」（吃），卻沒想到最後的考核標準是「重建」（還原）。這與市場上的散戶何其相似？當大家看見股價飛漲時，所有人都搶著買進（吃西瓜），以為贏家就是那個搶到最多的人；卻沒想到，市場真正的規則往往在狂熱結束後才揭曉。
「Brian 是在教我們，不要被眼前的資訊流所迷惑，要思考規則制定者的真正意圖。」Raymond 深吸一口氣，看著在台上與幹事們談笑風生的 Brian，心中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敬意。
大學，果然不是中學那種溫室一般的環境。
「Raymond，在想什麼呢？這麼認真。」Jessica 走了過來，她已經整理好了儀容，重新換上了一件乾淨的 T 恤。她看著 Raymond，眼神中多了一份探尋，「你剛才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有牙籤，我會怎麼做。」Raymond 收回思緒，對 Jessica 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Jessica 似乎想說什麼，但此時飯堂的廣播響起，通知大家準備享用晚飯。
「走吧，Raymond。晚飯後聽說還有更精彩的環節。」Jessica 輕聲說道，主動與 Raymond 並肩走向取餐處。
Raymond 點了點頭。他感覺到，雖然自己還穿著這件紅色的組衫，但他的心態已經發生了轉變。他不再只是被動地參與遊戲，他開始試圖看穿遊戲背後的線條。
而在這個不平靜的西貢夜晚，當營火升起時，更多的偽裝與真相，也即將在那跳動的火焰中，一一現形。
(第十四章完)
ns216.73.216.134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