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面具的裂痕
西貢的大網仔，空氣中瀰漫著鹹濕的海風與泥土的芬芳。當旅遊巴緩緩駛入渡假營時，那種與世隔絕的氛圍讓一群初出茅廬的大學新生感到既興奮又不安。
「好了，各位 Red Team 的兄弟姐妹！我們先去宿舍放下裝備，五分鐘後在空地集合，逾時不候！」組爸 Leo 揮舞著手中的紅色小旗，聲音洪亮，充滿了熱血青年的幹勁。
任烈文，或者現在該稱呼他為 Raymond，背著那個陪伴他多年的深色雙肩包，跟隨人群走下車。在走向宿舍樓的途中，他下意識地掃視周圍，一眼便看見了藍組的隊伍。
藍組的氣氛顯然比紅組更為火熱，這很大程度歸功於張志朋（Shepard）。他正站在 Sharon 身邊，手舞足蹈地講著什麼笑話，引得周圍幾個女生笑聲不斷。Sharon 依舊保持著那種大方得體的微笑，但 Raymond 敏銳地捕捉到她眉宇間一閃而過的倦意。每當 Shepard 試圖更靠近一步時，Sharon 都會巧妙地側身或轉向其他同學交談。
這是一場社交的攻防戰。Raymond 收回目光，心中暗自感嘆：即便是在這世外桃源般的營地，社交的博弈也從未停止。
進入宿舍放下行李後，紅組在空地集合。此時已接近上午十一時，南中國海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阿夢，把地圖發下去。」Leo 擦了擦汗，對身邊的 Yume 說。
「各位，我們第一個任務是『野外定向』。」組媽 Yume 雖然看起來有些迷糊，但講起規則來卻毫不含糊，「地圖上有五個指定地點，每個地點都有師兄師姐把關。你們必須全組一起到達，完成指定任務，拿取印章。重點是：你們必須按照 1 到 5 的順序進行，不能跳關。」
Leo 補充道：「現在是十一點十五分。營地的午餐是定時供應的，十二點十五分截止。如果十二點十五分你們還沒拿齊印章出現在飯堂，那不好意思，紅組今天下午就得餓著肚子去進行活動。明白嗎？」
「明白！」新生的回應雖然整齊，但顯然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Raymond 接過地圖，只看了一眼，眉頭便微微一皺。這份地圖的設計充滿了惡意——地點 1 在營地的最東端，地點 2 卻在最西端，地點 3 又回到了東端附近的後山。這種「折返跑」的設計完全違背了物流效率，是典型的人為設置障礙，目的就是為了消耗新生的體力並考驗他們的耐性。
「出發！」
隨著 Leo 一聲令下，紅組的新生們像脫韁的野馬般衝了出去。頭幾個任務確實如組長所說，並不複雜：在地點 1，他們要玩「二人三足」；在地點 2，則是全組人排成一列傳遞裝滿水的紙杯。
在這些活動中，Raymond 的表現並不顯眼。他沒有像其他男生那樣大聲指揮，也沒有表現出極強的爭勝心。他只是默默地配合著小組的節奏，該跑的時候跑，該出力的時候出力。然而，隨著體力的消耗與時間的推移，紅組成員之間的隔閡開始在汗水中融化。
「Raymond，拉我一把！」在爬往地點 3 的山坡時，一名體力不支的男生向他伸出手。
Raymond 伸手穩穩地拽住對方，露出了他在澳洲學會的那種親切笑容：「加油，還有兩個站。」
這種融入群體的感覺對 Raymond 來說是非常新奇的。過去的他，總是站在高處俯瞰眾生，將人與人的互動看作是數據與邏輯的交換；但現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肩膀與肩膀摩擦的溫度，感受到了那種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奔跑的單純快樂。他的心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柔軟了一些。
當他們滿頭大汗地跑到最後一個地點——籃球場旁的休息亭時，時間只剩下最後十分鐘。負責把關的是兩位一臉壞笑的三年級師兄。
「最後一關：常識挑戰賽。」師兄敲了敲桌子，「規則很簡單，我會問十個問題。這十個問題必須由同一名組員全部答對，中間錯一題，全組就要原地跳三十下，然後重新換人挑戰。直到有人全對為止。」
全組一片哀嚎。此時大家的體力已經接近透支，如果有人答錯的話，再跳三十下簡直是要命。
幾名組員先後上陣，卻紛紛倒在了冷門的時事題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午餐的香氣似乎已經從遠處的飯堂飄了過來，誘惑著這群飢腸轆轆的新生。
「我來吧。」Jessica 撥了撥有些凌亂的長髮，自信地走了出來。
她今天依然穿著那條招牌式的熱褲，即便是在野外定向後，依然努力維持著那份名校尖子的優雅。前九題，她表現得非常出色，憑藉著理科生的邏輯與社交圈聽來的見聞，一一化解了關於國際政治與本地民生的難題。
「最後一題。」師兄看著 Jessica，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是一條電影題。請問，被譽為法國新浪潮奠基之作、由法蘭索瓦·楚浮（François Truffaut）執導的電影《四百擊》（The 400 Blows），其片名的法國俗語原意是指什麼？」
現場一片死寂。其他新生面面相覷，這題目對他們來說簡直像天書。但是他們又想起Jessica 在自我介紹時說過自己的愛好是電影，尤其是文藝電影，這條題目對她來說應該很容易吧！
Jessica 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愣在那裡，原本自信的眼神變得慌亂，手心開始冒汗。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隨便猜了一個答案：「是指……四百次的打擊？」組員們開始屏息以待，除了Raymond，他們沒有聽出Jessica 語氣中的遲疑，有人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歡呼。
「錯。」師兄遺憾地搖搖頭，「正確答案是指『闖禍』或是『鬧翻天』。全組，原地跳三十下！」
在一片痛苦的跳躍聲中，Jessica 默默地退到了人群後方，低著頭，臉色慘白。大家雖然沒有責怪她，畢竟題目太生僻，但一種尷尬的氣氛卻在紅組中蔓延。
唯有 Raymond 一邊在跳，一邊在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答案。他不僅知道答案，他甚至還記得那部電影的海報顏色，記得男主角安端在海邊奔跑的最後一個長鏡頭。因為那是霖霖最喜歡的電影之一。當年的霖霖曾拉著他在舊區的租碟鋪裡找了半天，回家的路上，她曾興致勃勃地向他解釋過這個片名的法文原意。
那一刻，Raymond 看向 Jessica 的眼神多了一份深意。如果她真的如自己所言，是一個流連於電影中心的文藝少女，絕不可能不知道這部入門級的經典。
顯然，Jessica 身上那層「文藝」的外殼，是一層精心粉飾的偽裝。可是，這又是為了甚麼呢？任烈文有一點好奇，卻沒有再深究。
「時間還有三分鐘，還有人要試嗎？不試我們就收工去吃飯囉！」師兄作勢要收拾桌子。
「我來試試。」Raymond 平靜地走上前。
全組人看著這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的 Raymond，眼中帶著一絲死馬當活馬醫的期待。
「好，聽清楚了。」師兄看著 Raymond，又露出了一絲壞笑，「第一題：目前的布倫特原油價格大約在什麼區間？」
「每桶 40 到 45 美元之間，受地緣政治影響，近期波動較大。」Raymond 脫口而出，毫不遲疑。
「第二題：什麼是『流動性陷阱』（Liquidity Trap）？」
「指當利率降到極低水平時，人們預期利率會上升，因此傾向於持有現金，導致貨幣政策失效。」這條題目倒也不難，尤其是在高考有唸經濟科的學生，大抵都背得出來。
接下來的八題，從美聯儲的職能、亞洲金融風暴的起因，到當時剛加入世貿組織後的中國外貿數據。Raymond 對答如流，他的聲音不高，卻莫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當他答完第十題時，全場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紅組開營以來最熱烈的歡呼聲。
「哇！Raymond！你簡直是行走的百科全書！」Leo 激動地拍著他的後背，Yume 也驚訝地張大了嘴。
師兄有些挫敗地蓋上章：「行了，你們這組有個怪物。快滾去吃飯吧！」
在跑向飯堂的路上，紅組的氣氛達到了頂點。大家圍著 Raymond 吱吱喳喳地討論著剛才的題目，那種共同渡過難關的成就感，讓 Raymond 徹底與這群新生打成了一片。他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笑了起來。
然而，Raymond 始終留意著走在隊伍最後方的 Jessica。
她雖然也跟著大家小跑，但那種原本洋溢在臉上的自信消失了。她變得異常沈默，當有人提到剛才的電影題時，她會下意識地避開目光。其他組員神經大條，或許早已忘記了她的失誤，但在 Raymond 眼裡，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社交信號。
Jessica 有她的秘密。她在大學的第一天，就給自己建立了一個與真實背景完全不符的「高雅人設」。而剛才那道題，就像是一把利刃，在她的面具上割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痕。
「為什麼要偽裝？」Raymond 在心中默默再次思考著。是為了融入那些名校圈子？她跟Sharon 本身就認識，要打入名校圈子本來就不是難事。為了掩飾那份來自新界地區學校的自卑？如果她出身的學校也讓她自卑的話，那麼大概九成九中學的畢業生也要感到自卑了。想不通的，就不應該去多想，可是Raymond 求知的本能使得這個困惑留了在心底之中。
進入飯堂後，營地的午餐雖然只是簡單的兩菜一湯，但在極度飢餓的紅組眼中卻是人間美味。Raymond 坐在喧鬧的長桌旁，一邊喝著溫熱的味精例湯，一邊觀察著周圍。
在不遠處的藍組桌上，Sharon 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隔空向 Raymond 投來一個詢問且帶著笑意的眼神。Raymond 舉起手中的湯匙，微微點頭致意。一直在注意著Sharon 的Shepard，這時也看到了Raymond，也大聲打起招呼來。Raymond 只是笑了笑。
「Raymond，你剛才真的超帥的！」同組的另一個女生Cathy 湊過來，語氣中帶著一絲崇拜，「你是怎麼知道那麼多東西的？我以為男生都只會打電動遊戲，而且你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書獃子。」
「我有玩。」Raymond 笑了笑，語氣溫和而神秘，「只是我玩的遊戲，規則比較複雜一點。」他沒有發現，自己在這個迎新營中，笑容越來越多了。
午餐的熱氣蒸騰，周圍是年輕學子們對未來無限的憧憬與喧嘩。任烈文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那份「入世」的感覺愈發真實。他知道，這三天的迎新營，才剛剛揭開序幕。
Jessica 一邊在吃著午餐，一邊跟組爸Leo 談著天，似乎她發現到了自己的失態，正在慢慢的調整過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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