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演技與真實
西貢的夜色沈入了一種近乎膠著的靜謐，海浪拍打遠處礁石的聲音，在萬籟俱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紅組的新生們原以為，這精彩絕倫的營火晚會就是第一天的終點。在晚會後的喧鬧散去後，大家拖著疲憊卻興奮的身體回到房間。那是渡假營標準的大房，兩排鐵製的雙層床架靠牆排列，中間騰出了一塊寬敞的空地。
「大家先別急著睡，過來這裡，我們圍個圈坐下。」
組爸 Leo 和組媽 Yume（阿夢）早已換上了輕鬆的便服，在房間中央盤腿坐下。洗漱過後的新生們，身上散發著洗髮精與肥皂的清香，帶著一絲倦意與對「大學生活」初體驗的滿足，乖乖地圍成了一個圓圈。
這在香大的傳統中被稱為「Debriefing」——檢討與分享。
「今天大家都很累，但也很棒。」Leo 臉上的玩世不恭收斂了許多，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我想聽聽你們的感受。隨便說什麼都行，對活動的看法、對組員的印象，或者你對未來的期待。」
Leo 似乎察覺到了 Cathy 一直比較安靜，便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Cathy，妳先來好嗎？」
Cathy 坐在 Raymond 身側。她穿著一套簡單的灰色運動服，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被點到名時，她微微一怔，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實……我今天一直都在觀察大家。」Cathy 的聲音細細的，卻很清晰，「我很喜歡紅組的氣氛，每個人都很強大。」
Cathy 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 Raymond：「說到印象最深的人……應該是 Raymond 吧。大家可能覺得他很厲害，答對了那麼多難題，救了我們組。但我感覺到的，是他有一種很特別的『神秘感』。他在笑的時候，雖然很親切，但眼神深處好像藏著很多秘密，就像一個……嗯，一個有很多劇本的人，我們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頁。」
這話一出，圈子裡的氣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秒。
Raymond 感到背脊微微一僵。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平凡、自稱成績普通的 Cathy，竟然擁有如此毒辣的洞察力。那種「觀人於微」的特質，確實是頂尖預科書院培養出來的尖子才有的底蘊——即便她自認普通，她的基準線也早已高出常人一截。
「我有這麼神秘嗎？」Raymond 迅速調整了情緒，露出了他在澳洲獨自旅行時練就的那種帶點無奈與溫暖的笑容，半開玩笑地打了個圓場，「可能是因為我中學時在圖書館待太久了，習慣了安靜，所以才讓大家有這種錯覺吧。我其實就是個普通的商科新生，現在最想的就是明天能多睡半小時。」
組員們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尷尬被化解了。
然而，組媽 Yume 此時卻輕聲接了一句：「Cathy 說得很有道理。Raymond，作為大學生，我們希望大家能保持獨立且具備批判性的思考。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面向，你在迎新營一開始很少說話，現在卻變得投入且健談，這本身就是一種成長。但我們也希望你們能看清，在這個圈子裡，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某種隱晦的預言。
接著，Jessica 也分享了她的感受。她的話語依舊精緻，談到了團隊協作的重要性，談到了她對學系會傳統的敬意。她的聲音真誠動聽，挑不出任何瑕疵，但那種「完美」本身，卻讓 Raymond 對她心底的那份先入為主的印象更加堅固。
就在圈子裡的氣氛逐漸溫馨、大家逐一分享著這充實的一天時，一陣急促且沈重的敲門聲突然炸響。
「咚！咚！咚！」
那力道大得彷彿要將房門震碎。
Leo 皺了皺眉，起身走去開門。Raymond 心頭猛地一跳，一種莫名的預感油然而生。
門一開，只見營長 Brian 氣沖沖地闖了進來。他的臉色難看至極，額頭青筋暴起，那一向文質彬彬的氣質蕩然無存。
「Leo，你給我一個解釋！」Brian 的聲音在密閉的房間裡顯得震耳欲聾。
Leo 一臉茫然：「Brian，你幹什麼？大家正在做組內分享，你這樣闖進來會影響新生——」
「影響新生？你還有臉跟我談新生？」Brian 激動地打斷了他，手指幾乎戳到了 Leo 的鼻尖，「你自己做過什麼，你自己最清楚！」
「我不清楚！你在發什麼瘋？」Leo 也火了，語氣變得強硬，「我們在準備會議上說好了，第一晚的分享是神聖的，任何人都不能干涉。如果你有私事，等營火晚會結束再說，不要在我的『組仔組女』面前丟人現眼！」
「這不是私事，這是整個學系會的生死存亡！」Brian 大吼一聲，隨即爆出了一個驚人的內幕，「Leo，我知道你當初選會長輸給我不服氣，為了內閣團結你才退居副會長。但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在這種事情上報復我！」
這段關於權力鬥爭的私密談話，讓在座的新生們面面相覷，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你到底在說什麼？」Leo 的臉色變得慘白。
這時，Brian 側過身，露出了站在他身後的人影。那是綠組的組媽 Emily（內務幹事）。此時的 Emily 顯得極度慌張，低著頭，雙手不停地顫抖，根本不敢直視 Leo。
「Emily，妳來說。」Brian 命令道。
Emily 哽咽著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大學對我們學系會的迎新營一直有很嚴格的活動指引……其中一條死規定，就是營內絕對不能出現酒精或任何違禁藥物。如果有發現，全體幹事都要受處分，情節嚴重的會被記大過，甚至影響前途……」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 Leo：「剛才大學那邊打電話給 Brian，說營地工作人員投訴，有一輛大貨車深夜闖進營地，載了整整二十箱啤酒。司機說……說是副會長 Leo 私下聯絡啤酒公司取得的『贊助』。Leo，為什麼你要自作主張？你明明知道這是紅線！」
「什麼啤酒？我不知道！」Leo 激動地辯解，「贊助是我接手的沒錯，因為 Dominic暑假要打工，我才幫忙跟進。我簽名的時候，對方說是『運動機能飲料』贊助！那是 Brian 你指定的市場推廣公司提供的名單，我只是按程序簽字，為什麼現在變成啤酒了？」
「你簽的名，你就是負責人！」Brian 的情緒徹底失控，「現在校方給出最後通牒，如果沒有合理解釋，立刻解散迎新營，所有人回校接受處分！我們前途，還有這幾百個新生的迎新營，全毀在你手上了！」
Emily 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種絕望的哭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紅組的新生們徹底呆住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內鬥」與「危機」，像一盆冰水，將他們對大學生活的浪漫幻想澆得粉碎。
Brian 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過這群瑟瑟發抖的新生。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低沈且沈重：「各位新生，你們才是這個營的主人。現在，我有兩個方案，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第一，由 Leo 自己連夜回大學解釋清楚，由他一個人承擔所有法律與行政責任。如果這被判定為嚴重失當（Misconduct），他的畢業證書上會有污點，未來這輩子可能就毀了。但這樣一來，大學可能會准許我們完成剩餘的營期。」
「第二，我們全體幹事與新生共同進退。現在立刻收拾行李，撤離營地，解散迎新營。這樣 Leo 的責任會被分散，但他也會拖累你們所有人，讓你們失去這一生只有一次的大學迎新營。你們選哪一個？」
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Jessica 第一個站了出來，語氣堅定：「我支持 Leo。雖然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組爸對我們很好，我們不能在出事時就把他推出去送死！我寧願現在回家，也不要當這種自私的人！」
緊接著，也有幾個人點頭附和。然而，Cathy 卻顯得有些猶豫，她輕聲問道：「雖然 Leo 很無辜……但如果我們現在走了，是不是代表我們也默認了這項違規？如果沒有了組爸，活動真的不能繼續嗎？我很珍惜這次機會……」
兩派意見開始交鋒，人性在利益與情感之間激烈博弈。
Raymond 坐在角落，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作為一個長期觀察數據與邏輯的人，他心中的違和感越來越重。
他看著激動的 Brian，看著痛哭的 Emily，又看了看那個「一臉崩潰」的 Leo。
「等等。」Raymond 突然開口，打斷了喧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有些木訥的男生身上。
「我有幾個疑問。」Raymond 的聲音異常冷靜，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穿透力，「第一，既然是學系會名義簽署的贊助合約，為什麼副會長一個人簽名就能生效？不需要會長或者指定人士的確認嗎？學系會的合約審核機制有這麼鬆散？」
Brian 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Raymond 繼續推進，「現在是午夜十二點。在西貢大網仔這種偏遠的營地，哪家啤酒公司的貨車司機會在這種時間運送贊助物資？就算是緊急補貨，司機難道不需要營地的入閘證件嗎？為什麼司機會在門口直接對工作人員大喊這是『迎新營贊助』，而不是直接聯絡負責人？」
Raymond 站起身，目光直視 Brian：「最後一個問題，Brian 師兄，你剛才說大學打了電話給你。但現在是週末的深夜，大學的學生活動中心（SAO）辦公室，真的有職員會在這種時間接營地的投訴電話嗎？」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激動的 Brian 停住了動作，原本痛哭的 Emily 止住了抽泣，原本崩潰的 Leo 則是緩緩挺直了腰。
三秒鐘後。
「哈哈哈哈！」
Brian 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他用力拍了拍 Leo 的肩膀：「Leo，我就說你這組有個怪物吧！連五分鐘都撐不過去！」
Leo 也笑得前仰後合，他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對大家伸出手掌：「對不起、對不起！驚嚇到大家了。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們學系會的招牌環節——Situation Game（情境遊戲）！」
新生們集體石化，隨即爆發出一陣如釋重負的驚叫聲與笑罵聲。
「嚇死我了！」 「Emily，妳的演技也太好了吧！我真的以為妳要崩潰了！」
Brian 示意大家安靜，他看著 Raymond，眼神中充滿了真正的讚賞：「Raymond，你剛才的分析非常精彩。在這種極端的情緒壓力下，還能保持邏輯並抓出細節中的漏洞。」
他轉頭看向全體新生，語氣變得嚴肅而深刻：「各位，這場戲的目的不是為了捉弄你們。我們想讓你們記住，在這個社會，甚至在未來的金融市場，你會遇到無數次這種『情緒綁架』與『虛假資訊』。有人會利用你的同情心，有人會利用你的恐懼，讓你做出非理性的選擇。作為大學生，最重要的不是選對或選錯，而是你是否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是否能在那種群體狂熱中保持冷靜。」
「剛才想走的人、想留的人，都沒有錯。那反映了你們自己的想法。」Brian 推了推眼鏡，「但 Raymond 展示了另一種可能——懷疑一切不合理的規則。」
第一晚的分享，最終在這種巨大的震撼與反思中結束了。
Raymond 回到自己的舖位，心中久久不能平復。他看著睡在對面舖位、依然在興奮討論劇情的組員們，又看了看正在與Brian 一同離開準備到下一組再次進行情境遊戲，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文靜女生的Emily。
「這些幹事……他們都不簡單。」Raymond 在心底默默感嘆。
他原以為這群「上莊」的幹事只是比較會玩，現在他才明白，他們每個人都是操控情緒的高手。Emily 的柔弱、Brian 的威嚴、Leo 的熱血，有多少是真實的性格，又有多少是為了傳承這套「震撼教育」而磨練出的演技？
在那個不平靜的西貢深夜，Raymond 第一次對「權力」與「影響力」有了具象的體會。
他躺在床上，腦海中浮現出 Jessica 剛才「力挺 Leo」時那完美的表情，與 Cathy 那句「你有很多秘密」。
他突然意識到，這座紅磚校園裡的博弈，才剛剛掀開最精彩的一角。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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