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一章　/　轉學生　05.

祐石的肌膚偏黃，黑灰髮修剪得短而乾淨。他的眉毛濃密，眼神中帶著一種不輕易示人的銳利。而在右下顎的那一道淡疤，更為他增添了幾分難以親近的氣息。

下午的第一節下課，班上的氛圍宛如賣場般視覺紛亂。

雖然在我的世界裡根本看不出他們在爭執什麼，但我依然坐在位置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我看著某些同學誇張的肢體動作、滑稽的舉動，有時候也會覺得十分有趣好笑，像是在看一場不需要字幕的情境劇。

婕爾這節下課並沒有過來找我。

一下課後，她和兩位同學朝室外移動。三個女生表情生動地走出教室，從那種輕快的步伐來看，應該是去廁所了。

不過，現在我在乎的並非是婕爾接下來的去向，反而是那位在不久前解救了我的祐石同學。

為什麼他會出手呢？

自從就學以來，我在學校遭受霸凌的經歷不勝枚舉。

幼兒園時期，大家都還太小了。那種單純的惡意頂多只是對周遭一切事物感到好奇與探究，所以我並不以為意。

小學階段的六年當中，大家基本上都還是不受控的愛玩小孩，雖然老師和同學都知道我的情況，卻也沒有因此乘人之危。

對我來說，那段日子更像是僥倖而過的和平。但是，真正開始加深痛苦印象的，是國中一年級下學期開學的時候。

那是校園生活光景中最平凡的一天。

班上同學一如往常地在教室穿梭。有些人聚集在角落打趣聊天，有些人坐在位置上吃零食、或是趴著睡覺。

無論在哪個年級，這都是就學階段的日常。

然而，即使我選擇安靜地待在位置上觀察周圍，試圖把自己縮減到最小，還是無法避免那些「故意找麻煩」的人。

那一對男女貿然出現在我眼前。他們先是朝我露齒而笑，隨後對望了一會。

我聽不見聲音，只能透過他們的口型，勉力辨識出幾個零碎的意思。

『要不要跟她⋯⋯然後我們再把⋯⋯這樣好不好？』

女同學對著男同學說著。她口型動得十分細微，幾乎看不出明確的大意。不過單從那斷裂的字詞，加上他們面不改色、甚至帶著某種戲謔的表情，我大概能猜想到，自己可能要遭遇不測了。

女學生突然看向我，掛在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深了幾分。

不知是否看走眼，還是一股不安感頓時湧上心頭，我感覺心臟開始不規律地跳動。

那個女學生從鼓鼓的外套內拉出一個便當盒，動作輕快地放在我的桌上。

『筱乙，可以幫我把這個便當吃掉嗎？因為我男友幫我準備了，但我忘記跟媽媽說，結果她也幫我準備了。』

她微笑開口，吐露的字句幾乎無比清晰明瞭。但是，看著她臉上那浮現的笑容，我卻感受到幾分隱藏在後的惡意。

雖然大概知道他們不懷好意，但我那時還是沒有拒絕。

因為那天家裡花店很忙，媽媽來不及幫我準備午餐，於是我想也沒想就順勢收下了。

午餐時間，走廊上的學生看起來都很興奮。

我將剛從微波爐熱好的便當拿回教室，一屁股坐進椅子上。

正當我準備掀開蓋子開動時，先是白色的熱氣冉冉上升，隨即一股刺鼻、腐敗的氣味迎面襲來。我難以忍受地皺起眉頭，也瞬間瞪大眼睛。

那一刻，我的心臟狠狠一揪，嚇得立刻彈起身子，連椅子都差點被帶倒。

便當盒裡，那堆熱氣騰騰的炒飯中間，躺著一隻全身焦黑、死去的——

小老鼠。

『唉喲，妳怎麼啦？』

大概是發現了我的反應，那個女同學又出現在我身邊。她的眼睛瞇成了殘酷的新月狀，就這麼笑著動起口型。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全班同學的視線幾乎都朝我投射過來，那種無聲的注視，比任何誇張的肢體威脅都更讓我感到恐懼。彷彿空氣在這一刻凝固，將我釘死在座位上。

跟在她身邊的男同學也跟著靠了過來。他露出那排泛黃的牙齒，對我動起了口型：

『我不知道裡面還有加菜欸——』

看見他嘴巴拉長的動作，我知道他在笑。

當我的淚水即將奪眶而出的那一瞬間，男同學的手和那個裝著屍體的便當盒，都近在咫尺。

那一幕，成了我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噩夢。

媽媽對於國中這場惡意欺凌感到氣憤不已，卻也苦無良策。

由於我當時將那場遭遇全數吞忍，但媽媽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她為了不將事態擴大，決定替我辦理轉學申請。

雖然我還是勉強唸完了國中，但那種「有心」的惡意卻如影隨形。媽媽也因此變得鬱鬱寡歡，開始與老師頻繁聯繫，試圖保護我。

然而，高中生涯卻讓這一切變得更加複雜。

我苦讀完了國中，帶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步入高中。

那時媽媽一樣有跟老師說明我的情況。但即使知道了又如何呢？

高中並不像國中那樣簡單直白，反而更像職場社會那般，充滿了看不見的、冰冷的排擠。

仔細回想起來，那時就讀乾柿高中的我，原本抱著一股「大家都成熟了」的心態。但是，現實卻是無情的。

我所遭遇的是無聲的排擠。

抽屜裡總是塞滿無數張惡意的紙條，上面用刺眼的字跡寫著〈啞巴〉、〈聾子〉、〈無聲女〉、〈啞巴妳好〉。

其中有一張還寫著〈別以為妳長得漂亮就了不起，還不是一個啞巴狗〉。

不過，那是誰寫的我已記不清了。

我能確定的是，那時班上的男同學確實有幾個對我抱有好感。或許是基於我個人的外在因素，但這反而讓我在某些女同學眼中變得更加格格不入，成為了被針對的目標。

高二下學期寒假前，發生的事成了最後的導火線。

同學在我的水壺裡裝了馬桶水，而我竟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導致嘔吐與腹痛。

媽媽決定再次幫我辦理轉學。

我在學校的日常，幾乎成了一場黑白的默劇。沒有人願意站出來，沒有人願意替我反抗。

我的記憶裡，全都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觀眾。

不過，我還是不打算妥協。

就算過去飽受凌辱，我始終沒忘記媽媽為了保護我所付出的一切，那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這次或許不一樣了。

翠風高中，可能真的有那樣的人存在。

轉學的第一天就結識了朋友，在深陷險境時又有人出手相救。這些全都是過去從未有過的經歷。

想到這裡，我由衷感到一絲慶幸。

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但我只是單純地祈求，自己能從這所高中平安順利地畢業而已。

距離上課時間大概還有五分鐘。

教室裡，同學們依然熱絡地互動著。

我看著某些同學反坐在別人的位置前面聊天的樣子，腦海中突然想起剛才上課時，祐石驀然轉身看著我的畫面。

他會知道我是轉學生，應該是婕爾告知的吧。還有，祐石中午時間才出現在學校，以及他為何會突然出手解救的這件事，都令我感到十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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