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四章　/　命運　01.

黑色，一望無際的黑。

寬廣、遼闊的視野中沒有絲毫色彩。

我站著，站在這幾乎無窮盡的地方。

沒有任何人，這裡只有我一個。

雖然耳畔還有風聲，但掠過肌膚的感觸，彷彿刺入骨髓。

這裡極致冷冽，卻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純粹感受。

我似乎在一個絕對孤獨與無邊的黑暗中，失去了色彩與形狀的依靠。但正是剛才那陣刺骨的風，讓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存在」著。

伴隨著恐懼，卻也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靜與自由。

這時，一道微光映入眼簾，我瞪大雙眼。

光影中閃過數十道身影，幾乎都對到眼。我感覺那些面孔全都似曾相識，彷彿自己與他們有過好長一段的關係。

我看著，看著每張一閃而過、猶如手翻書般快速翻動的容顏。

有的帶著溫柔的笑意，有的藏著未乾的淚痕，有的則是滿目瘡痍的遺憾。他們在光中浮現，又迅速沒入黑暗，快得讓我抓不住任何一個名字。不過我確實都看見了。

那些熟悉的眉眼、似曾相識的笑容，在極短的時間內交織成一段曾經鮮活的時光。

當光線逐漸微弱消失之際，我想伸手抓取那最後看見的畫面時，立刻又淡出了一張面孔。

我低垂雙手，愣愣地看著。

當察覺自己是因為那個人而流下眼淚時——

想起來了⋯⋯

記憶登時湧現腦海，我全都想起來了。

筱乙，對不起⋯⋯

我終於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明白自己為何會遭遇這種下場了。

那件事，發生在高二下學期結束後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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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三十分。

炎炎夏日，蟬鳴聲嘈雜地圍繞著校園。

「要放暑假了，書桌的抽屜和置物櫃裡的私人物品，記得清空，知道了嗎？然後——」

咲英站在台上，朗聲說著關於放暑假應該要注意的事情。

不知是咲英的聲音還是她散發出的氣場，班上同學幾乎都正襟危坐，似乎不敢有半分鬆懈。

我靠在桌面，單手拄著下巴。

「我知道天氣很熱，如果有要去玩水的人，一定要注意安全，絕對不要去『禁止戲水』的地方。有要打工的人，也要注意不要被『高薪輕鬆』的廣告騙去。然後不要一放假就每天熬夜打電動，到時候開學後會很難調回來——」

咲英振振有詞地繼續說。

不過，在我眼裡，那更像是「做做樣子」的假前宣導。

於是我望向一邊，看見筱乙也端正坐姿的模樣，不禁輕笑一聲。此時筱乙似乎發現了什麼，她先是蹙起黑眉，接著低頭在抽屜口，用手機輸入文字。

〈咲英老師在講話，你要認真聽。〉

不一會兒，她偷偷將手機朝我翻轉。

我面不改色地看完，只是刻意動口而不出聲地說：

「我有啊。」

〈不，你才沒有。〉

筱乙繼續輸入。我接著又說：

「不信就算了。只是覺得宣導的東西好無聊，所以我——」

〈你⋯⋯？〉

「只想看著妳。」

我接著說。

看到筱乙露出尷尬的神情，我不禁低下頭，肩膀因為憋笑而輕顫。

「喂，不要再放閃了啦，眼睛都快瞎了。」

大裕突然從後方低聲說話，我回望他，開口：

「煩死了，你不要管啦。」

「不然你給我墨鏡啊。」

大裕說，悄聲語調中參雜著三分無奈。不過我並沒有繼續回應，只是翻了一個白眼。接著我重新將視線落在筱乙身上。

這時——

〈前面、前面⋯⋯〉

筱乙輸入手機的文字瞬間映入我眼簾，又立刻看見她不斷伸手指向講台那端。

當我意識到了什麼、正視前方光景時——

講台上，咲英正投以如針刺般的目光望著我，說道：

「看得很開心嘛。」

那聲音冰冷帶刺，害得我連忙挺直腰桿，正襟危坐。

其他同學紛紛回過頭與我對視，同時發出一陣笑聲。其中最突出的，是距離講台最近的侹瓘。他搖了搖頭，朝我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希望大家在暑假都過得充實一點，然後要注意安全，知道了嗎？」

咲英最後略顯無奈地將話說到這裡，下課鐘聲就在這時不偏不倚地響起，迴盪在整條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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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紛紛往教室外移動，走廊與天花板也伴隨著低鳴震動聲。

原本想著必須要帶走的是什麼東西，卻意識到就只有暑假作業而已了。於是我草率將其收進書包，接著準備站起身時，看見大裕與侹瓘朝我位置靠近。

「喂，兩個月的暑假，你要去哪裡玩？」

大裕拉了一下背帶，滿臉堆笑地說。

——要去哪裡玩嘛⋯⋯我還真沒想過。

我仰頭思考了一下，說道：

「不知道。」

「是喔。那要不要來一起對練？」

「暑假練柔道嗎？」

「對啊，反正時間很多，那就來練一下，看你要不要順便買會員健身。」

——現在是怎樣，變相工商嗎？

當我正想出聲婉拒，侹瓘驀然推著眼鏡，說道：

「你怎麼不利用暑假去打工？可以找一份早班的工作，下班後再利用時間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是很好嗎？」

——好像也是。

聽見侹瓘說的話，我頓時在心中認同。於是微微頷首，說道：

「這樣好像不錯，你有推薦的嗎？」

「沒有，但你可以去求職網站上，找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工作。」

侹瓘一口斷言。我接著開口：

「好吧，那你自己呢？」

「目前我沒有打工的想法。沒意外的話，我可能都會在家裡。」

「蛤，為什麼？」

大裕突然出聲打岔，接著說：

「你爸媽難道不會要求你嗎？」

「不會。」

侹瓘又推了推眼鏡，沉吟了半晌後，說道：

「未來我想走跟我爸一樣的路。因為開學之後我們就高三了，然後大學我想讀法律系，所以想利用暑假時間多多吸收一點法律的相關知識。」

語畢。他也接著拉了一下背帶。

老實說，聽見侹瓘對於自己的暑假似乎早有打算，我也不知該從何置喙。也或許是感同身受吧，大裕神情詫異地瞪著雙眼，不發一語。

沉默了好長一陣，我將書包背帶掛在肩膀站起身，卻看見大裕立刻用肩膀輕輕頂開侹瓘，隨後開口：

「所以呢？要不要來啊？」

他一臉殷切地說道。

我沒有立刻應聲，只是看著大裕那雙充滿期待的明亮眼睛，正緩緩地朝我湊近。

當我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時，發現班上的同學幾乎都快走光，又聽見婕爾離開前說了一句「那妳回家路上小心喔」，再跟著聲音望向還在位置上的筱乙。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自從將告白成功也順利在一起的事情，告訴大裕與侹瓘時——

『真的假的？恭喜欸，你要好好感謝我。』

『看來有人終於脫單了。』

那時他們簡單草率的回答，令我好幾次在心中暗自叫罵，也覺得好氣又好笑。我也想起每次跟筱乙一起來學校後，都會在放學後一起離開的事。

「喂，想好了沒？」

大裕突然又發出的聲音，令我腦海閃過了一個想法。於是我跨出座位，站在筱乙旁邊，說道：

「其實我打算去筱乙家的花店打工。你們也知道，那間店只有她爸媽兩個人在撐，所以我想利用暑假到那裡幫忙，順便賺點錢。」

我脫口而出。也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出這種話的動機為何。

大裕並沒有跟著附和什麼，他先是目瞪口呆，隨後垮下嘴角。一會兒又搖了搖頭，開口：

「好吧，有人見色忘友了。」

大裕抬頭挺胸，望向侹瓘。

不過，侹瓘只是微低著頭，推了推眼鏡，然後又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但我大概能推敲出一件事。

侹瓘那種能輕易看透心思與邏輯的能力，應該是猜到我會婉拒大裕的邀請，是因為想跟筱乙相處的關係。

——感覺在他面前任何想法都無所遁形。不過也罷，我就是想跟筱乙在一起。

我不禁跟著望向侹瓘，在心中感嘆。

實際上，關於暑假對練與健身的事情，我打算在兩者之間做個折衷。

於是我回望大裕，說道：

「你也不用這麼傷心啦，又不是完全消失不見。我會空出時間去找你練的，然後買會員健身的部分——其實跟你練柔道的時候，對我來說就等於在健身了。」

「咦，那好吧。」

可能是認同，可能是一時想不出適合的話吧。我看見大裕終於重拾原本的笑容，內心也舒坦了不少。

我們在其他同學都走得差不多，教室也幾乎快空無一人時，我看著大裕與侹瓘消失在視野中，立刻牽起筱乙的手，也跟著離開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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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

〈這樣會不會造成你的麻煩？〉

「不會啊，我只是在做我喜歡的事情。」

〈那⋯⋯〉

「傻瓜，不要想太多。我已經決定的事情，就不會再變動了。」

〈我知道了，那我會通知他們你要來我家打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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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著筱乙走回晨曦花間的路途中，也簡單回答了她的問題。

當確認筱乙走進店裡，我拉了拉背帶，繼續朝向自家邁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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