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四章　/　命運　03.

「明天開始就放暑假了喔？」

「嗯。」

「那你有想做什麼嗎？我覺得你可以利用暑假去打工，增加一點工作經——」

「我已經決定要去女友家打工了。」

「咦！」

剛踏進家門，就撞見剛從廁所出來的媽媽。在這如招呼般簡單的談話中，我聽到「打工」這個關鍵字，沒多想便直接脫口而出。

「你剛剛說——女友？」

媽媽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語氣裡滿是驚訝。

——該死，我好像還沒跟她說過筱乙的事。

想起那天見完筱乙的家人後，原本想找個時機開口，但媽媽的工作時間幾乎與我完全錯開，這件事就這麼自然地被拋在腦後了。

「喂、喂！我在跟你講話耶。」

正當我回想著為何會忘了報備時，媽媽加強語氣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呃、就是⋯⋯」

「就是什麼？你什麼時候交女朋友的，怎麼都沒跟我說？」

「我沒有不說，只是每次我回來時，妳不是在睡覺就是在上廁所。我們幾乎沒說上話就各自回房了。」

我連忙陳述著事實。

實際上，現在這個家對我而言，僅僅是個睡覺吃飯的地方。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像是活在不同的時區，連「報告近況」這種事都得刻意找機會。

生活上的需求我基本都能自給自足，規律的錯位早已成了定數。儘管偶爾回到家，桌上會留著一份晚餐與簡單的字條。所以⋯⋯

——妳不能怪我什麼都不說啊。

媽媽呆愣在原地，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

沉默了好長一陣，寂靜的客廳裡只剩嗡鳴聲在耳畔迴盪。

不一會兒，媽媽抿了抿嘴唇朝我挨近。隨後她眼眶一紅，聲音支離破碎，開口：

「我也不想要這樣，對不起⋯⋯」

媽媽聲淚俱下，將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

看著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一股酸熱感登時湧上我的心頭。

「要不是『他』對你做了那些事，我們也不會過得這麼辛苦了。祐石，是媽媽對不起你⋯⋯」

說完，媽媽旋即將我擁入懷中。我瞪大雙眼，隱約感受到滴落在頭髮上的淚珠。

「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反覆說著，環抱的力道越發僵硬、用力。

——妳想說的應該是那個爸爸吧⋯⋯

我在媽媽因哭泣而體溫升高的懷抱中，因那個「他」而聯想到了酗酒家暴的爸爸。與此同時，也消除了心中關於媽媽為何不再婚的疑慮。

因為有妳，才有現在的家。

因為有妳，我才能平安長大。

因為是妳，我才理解到，打從一開始妳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我。

「對⋯⋯對不⋯⋯」

這時，媽媽抽動著肩膀。

——別再道歉了。

我聽懂了媽媽那份心酸，在心中感嘆。我撐開懷抱，望著她淚流滿面且悲傷的臉龐，輕聲說道：

「現在跟我說這些，感覺好像有點晚了。但就是因為有妳，我才能好好地站在這裡，不是嗎？」

「嗚、嗚嗚嗚嗚嗚⋯⋯」

媽媽聽完後表情扭曲，竟哭得比剛才更大聲了。

當我將依然抽泣著的媽媽攙扶回房，並倒了杯水給她後，我將開學認識筱乙、她的情況，以及校慶告白成功的相處經過，不疾不徐地全盤托出。

雖說媽媽對於筱乙「聽不見」這件事有些排斥，但在我堅持己見的辯解下，她終於點頭同意，這讓我由衷地感到慶幸。

接著，我提起暑假要去筱乙家打工的事，媽媽是這麼回答的：

「只要把你衝動的個性收斂一點，別造成人家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已經改很多了啦。」

我說。

「是喔，不要到時候『又』讓我接到學校電話。」

「妳不要拿以前的事跟現在相提並論啦。」

我們在房間裡有說有笑地聊著，我看見她臉上的淚痕隨著笑容逐漸褪去。

晚上七點三十分。

洗完澡回到房間不久，便看見筱乙傳來的幾則訊息。

〈我已經跟家人說了。〉

〈他們說可以喔。〉

〈因為暑假會比平時更忙，非常歡迎你來店裡打工。〉

我仰躺在床上看完訊息，心中湧起一股亢奮。這時——

〈你已讀了！〉

筱乙又傳來一句。我止不住笑意，面不改色地回傳：

〈剛洗完澡，剛好看到。那我什麼時候可以過去？〉

〈我媽媽是說明天就開始放暑假了——〉

看見這則內容，我亢奮地如急雨般點擊鍵盤：

〈所以呢、所以呢、所以呢？〉

〈所以，明天早上七點就可以過來囉。〉

——早上七點，好。

〈我知道了，就跟上學時間差不多。〉

〈對啊。〉

接著，我跟筱乙聊了好長一段時間。發現快十一點後，我們互相傳送了〈晚安〉。我欣然地起身關了燈，隨後躺回床上。

那一夜，我想著每天都能見到筱乙，幾乎是帶著笑容成眠。

隔天清晨，設定六點二十分的鬧鐘準時響起。

我有些掙扎地發出「嗯啊」聲，滑掉尖銳刺耳的鬧鐘通知，隨後跳下床，衝去衣櫃前俐落地換上輕便衣物。

我踩著稱不上是正常姿態的腳步下樓，果斷衝進廁所，花了兩分鐘將牙齒刷好，接著再用清水簡單清洗臉龐。

等待一切準備就緒，我推開家門、牽起腳踏車後，朝向晨曦花間的方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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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道路涼爽且通暢，等我看見「晨曦花間」的店面時，鐵捲門已經開啟了一半。

我抬腿跨過後輪站穩腳步，將腳踏車停放在店面隔壁的巷子邊。我將鎖頭緊扣在前輪，確認妥當後，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早安。」

才剛走出巷子，就看見叔叔站在店門口伸著大大的懶腰。

「叔叔早。」

我含笑應答。

「昨天有沒有睡好啊？今天可能會很忙喔。」

「有。」

我面不改色地微微頷首。

「啊，祐石啊，你好準時喔。」

「對啊。」

看見接著走出來的阿姨，她滿臉堆笑地將鐵捲門「哐隆隆」地完全開啟，我也依然笑容滿面地回應著。

阿姨熱情地輕推我的背走進店裡。尾隨在後的叔叔，順勢將自動門旁倒下的空花瓶扶起。

「你先坐在這裡，我去叫筱乙下來。」

「好。」

我簡單應聲。

畢竟是第一次打工，而且還是在女朋友家，不禁令我感到有些緊張。但我還是自顧自地環視起周遭。

「晨曦花間」的店面不大，室內以白色與褐色調為基底，在有限的空間裡擺了三座鋼製層架，每層都放滿五顏六色的花；櫃檯上也擺了許多手工香皂和玻璃瓶裝香水。

店內所有物品都擺放得井然有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淨花香，令人心情舒暢。

等待了幾分鐘，店裡早已亮起日光燈。經過的叔叔笑著對我點頭，隨後筆直地朝店面深處走去。

正當我在想阿姨與筱乙怎麼還沒出現時——

視野突然變得一片漆黑，心臟也頓時揪了一下。

不過，幾秒鐘後，我便從氣味和體溫中意識到是誰在後頭蒙住我的眼睛。我跟著抬起手，輕抓那雙滑嫩的手臂，隨後加大口型說：

「我知道是妳，筱乙。」

她鬆開手，我抬起頭，映入眼簾的筱乙正低頭俯視著我。看著她那惡作劇得逞後頑皮的笑容，我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龐。

筱乙對我吐了半截粉潤的舌尖。

「哎喲，一大清早的是要閃死誰？」

阿姨邊說邊將兩盤烤厚片吐司放在桌上，接著又說：

「應該還沒吃吧？這是剛烤好的。上面紅紅的是我自己做的玫瑰花醬，你有興趣的話，我也可以教你喔。」

我瞠目結舌，聞著眼前厚片吐司散發出的馥郁與清甜，那是花果混合的香味。

——天吶，玫瑰也可以做成果醬喔⋯⋯？筱乙的媽媽也太厲害了。

我將吐司拿在手中，不禁在心中嘖嘖稱奇。

筱乙欣然咬了一口，在一角留下弧度完美的齒痕。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我也跟著咬了一大口。

——好好吃！

我瞪大眼睛望向筱乙。此時她正嘻皮笑臉地用食指戳著我鼓起的臉頰。

吃完這份充滿愛心的香甜早餐，叔叔接著帶我認識店內環境並講解工作內容。

我需要定時掃去腳邊散落的鐵絲與殘葉，並在阿姨完成包裝的瞬間，準確遞上剪好的緞帶或包裝紙；閒暇時，則要檢查多肉植物的土質乾濕，為葉片噴灑水霧，並依序重新排列凌亂的花桶。

工作內容基本上不用花費太多力氣，只是偶爾在接到龐大訂單時需要幫忙叔叔理貨上車。

晨曦花間的生意與客人幾乎絡繹不絕，小小的店面也能有如此龐大的作為，令我對叔叔和阿姨的服務堅持感到十分敬佩。

雖然幾乎每天都很忙，但有時阿姨會在叔叔出遠門送貨時，偷偷讓我跟筱乙溜出去約會。不過前提是必須在收到阿姨的通知後趕回店裡。

我在這裡打工過得很充實，筱乙似乎也對我能天天陪在她身邊感到雀躍不已。

對我來說，這絕對不是「藏不住的笑意」這種簡單膚淺的形容所能概括的。能夠天天陪在她身邊的我，內心是滿溢著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與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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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晨曦花間」打工的第二個禮拜，開始在櫃檯接洽到店的客人與電話訂單。

或許是我的學習能力還算突出，阿姨和叔叔開始縮減他們的工作量，將店裡的基本事務交給我和筱乙處理。有趣的是，阿姨還是偶爾會偷偷讓我們溜出去約會，而叔叔似乎早就看穿了這件事，卻只是表現得不以為意。

不過，造成那件事真正發生的原因，是我與筱乙在逛街途中，收到阿姨回店通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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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鐘，下班尖峰時段讓街道的車流逐漸增加。我牽著筱乙的手走在紅灰相間的磚道上，準備回去店裡。我偶爾看著她望向別處的側臉，情不自禁地偷親了一下她的臉頰。甚至無法抑制內心的情感，將她拉到人煙稀少的街角，用力吻下她的嫩唇。

當我還感覺自己滿臉漲紅，也望著筱乙那不知所措的反應時——

「說這麼多，你要給還是不給？」

「我現在就沒有那麼多⋯⋯」

「你少在那邊，我看你都用這麼好的東西，連手機都是最新的，還在那邊狡辯！」

幾近無人的環境中，高低分明的交談聲在耳畔迴盪。我瞪大雙眼看著筱乙，她的表情也從剛才的尷尬轉為狐疑。或許是看著筱乙與剛才聽到的對話，我的腦海中驀然閃過解救她那時，以及關於家暴的記憶。

「拜託、拜託⋯⋯不、不要啊——」

尖銳刺耳的聲音湧入耳際，我反射性地拔腿狂奔。

很近，就在前面的轉角。

不一會兒功夫，我衝進巷口。但是，映入眼簾的是三個國中生正在欺負另一名學生。

「喂！你們在幹嘛！」

目睹那名嘴角滲血哭泣的學生，我不禁破口大罵。

「你誰啦！趕快滾啦！」

「哥哥⋯⋯幫我⋯⋯嗚嗚嗚⋯⋯」

——校外霸凌，該死！這群人渣！

我立刻撿起石頭朝那名嗆聲的男生丟去，正準備跨步衝上去時——

〈不要！祐石！你不可以這樣！〉

這時，筱乙突然從後方緊緊環抱住我，遞出手機上的文字，也不斷抽動著身體。

她在哭。

我頓時想起了媽媽。那天回到家時，她也是這樣抱住我，反應幾乎一模一樣。

「流血了啦！」

我瞪向那名男學生，看見他拿出手機拍下我的照片並儲存後，叫囂道：

「知不知道我大哥是誰啦！」

男學生的語調激昂，但我沒有理會，只是輕拍筱乙的手，示意她我沒事。

——看來我又衝動了，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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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哥是涂忠鍇、阿鍇！你有種就不要給我跑——」

他接著咆哮。

那一瞬間，我呆愣無語，腦袋一片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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