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位之上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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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丟之後，希佩托沒有立刻放棄，卻也沒有其他可行的辦法，只能順著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夠相信的直覺，在柯利亞的街巷間亂繞。

這裡的道路並不像希佩托的家鄉那般整齊。

與坐落在平地、街道筆直寬闊的卡德溫截然相反，港城中木棧道與石階交錯盤繞，將整個柯利亞纏得高低不平，許多巷口甚至狹窄得只容兩人錯身而過。

他穿過第一條街時，只見滿街都是與漁事相關的鋪子與棚架。濕繩垂落，魚網成排晾著，鐵鉤與浮標在牆邊晃動，鹹濕的海味混著魚腥瀰漫在空氣裡。

穿過第二條街，景象立刻變了。酒館與賭坊一間挨著一間，門口掛著木牌與燈籠，粗野的笑聲、翻牌的怒罵與杯盞碰撞聲從屋內湧出，烈酒與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熱。

到了第三條街，街道反而狹窄陰暗。陰影裡有人低聲交談，悄悄交換鼓鼓的錢袋與包裹；刀刃偶爾敲在木箱或鐵器上，發出短促的聲響。這裡沒有招牌，卻什麼都能買到。

等他跑上主幹道，街上已是人來人往。有人扛著沉重的箱子匆匆穿過，也有人倚門抽著粗煙，警惕地打量行人。

人群中混著不少像賞金獵人的傢伙，腰間掛著短刀或火銃，肩背弓箭與長槍，皮甲與披風沾著海霧與舊血，步子沉穩，像隨時準備為賞金或仇怨動手。

然而，在這一切景象中，始終沒有小女孩的身影。於是，最初的焦躁很快化為徒勞的疲憊。

等他回過神時，腳步已順著坡道爬上城區的高處。

石階一路延伸到一座老舊的石拱橋上。這裡是柯利亞少數能俯瞰港灣的地方，橋下是層層疊疊的屋頂與倉庫，再往外，就是整片向西敞開的海。

希佩托停在橋上。

夕陽正沉向海面，橙紅的光沿著水波鋪開，港口的船桅像黑色針影插在光裡。

遠處仍傳來喧鬧聲，但被高度與風拉得遙遠而模糊，只剩下低低的回響。

這座混亂的港城在此刻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安靜，像暫時收起獠牙的野獸。

希佩托靠在石欄邊，等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才抬手捂住額頭，長長嘆了口氣，低喃著：「這下該怎麼辦……」

錢袋、住宿、接下來的行程——

念頭一個接一個浮起，又沉下去。

追逐的衝動散去後，只剩下一點無力。

他盯著被夕光染亮的海面，試圖想出下一步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無意間往山腳下滑去。

人群在坡道與街口間流動。

而在其中，一道熟悉的瘦小身影忽然閃出來。

他愣了一下，低聲喃喃：「……是她？」

下一瞬，他猛地抬頭，忍不住喊出聲：「是她！」

就在這時，小女孩從巷口竄出，左右張望了一下，抱著東西匆匆跑進街角一間掛著舊木牌的藥行。

門簾被掀起，又落下，晃了晃。

希佩托的思緒在那一瞬間重新收緊。

小女孩過了好一陣子才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一大包藥草與藥瓶，雙臂收得很緊，走幾步就低頭檢查一次，指尖不時把傾斜的瓶子扶正，生怕一個不穩就碰碎了。

橋上早已空無一人。

她轉身往內側的小路跑去。

巷口另一側的陰影裡，希佩托早已繞到她身後，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無聲地跟了上去。

她沿著小路往居住區的方向跑去。

這一帶的街道鋪著平整石板，房屋排列得規矩緊密，門前放著水桶與木箱，有些牆邊靠著收起來的手推車。

遠處高處立著幾座老舊的風車，木葉在海風裡緩慢轉動，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更遠處隱約傳來浪聲與船鈴的輕響。

她沒有停下，貼著街邊往側巷鑽去。

巷子越走越窄，石板路漸漸被踩實的泥地取代。

兩旁的屋子不再成排，而是東拼西湊地擠在一起，矮牆歪斜，屋頂壓著補丁似的木板與帆布。繩索從窗邊拉過巷子，上頭掛著濕衣與破布。

就算希佩托沒來過這個地方，也知道小女孩已經走進了柯利亞邊緣的貧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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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狹小的屋子，門板老舊鬆動，木紋開裂，像一推就會散架。窗戶死死關著，灰塵也死死糊在玻璃上，透不進多少光，整間屋子看起來像長年不見天日。

小女孩毫不猶豫地推門進去，遠處的希佩托則在門外停下腳步，若有所思。沒過多久，屋子裡便斷斷續續地傳出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

過了一會兒，苦澀的藥味順著門縫悄悄滲出來。

希佩托遲疑了一下，伸手抹開窗上一小角灰塵，小心翼翼的從那模糊的縫隙望進去——

屋內，一名女人躺在床上，臉色灰白，呼吸急促而不穩

透過那小小的窗隙，他看見小女孩動作熟練，彷彿早已重複過無數次，替床上的女人餵藥、擦汗，低聲安撫。

等湯匙與碗的碰撞聲停歇，希佩托聽見小女孩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妳先休息一下，我去打水，等我回來。」

拿著木桶，小女孩走出門口。

希佩托站在門口。

「喂，等等。」他開口，聲音刻意放低。

「咦——」小女孩隨著聲音回頭，看到了說話之人的身影。

他的頭髮是灰綠色，長度及肩，前額的髮絲自然垂落，五官很乾淨，眉形平直，鼻樑線條清楚，嘴唇偏薄，輪廓分明，一雙綠褐色的眼睛就這麼看著她。

正是那個被她偷錢袋的人。

「你、你是來討回錢袋的嗎？」小女孩的聲音忽然提高，尾音卻顫著落下，帶著掩不住的怯意。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腳跟卻撞上身後的木箱，退無可退，只能抬頭看他，眼睛睜得過大，瞳孔微微顫動，像是一下子想出太多糟糕的可能。

「妳的母親，這樣子持續多久了？」希佩托只是微微彎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落在與她相同的高度。

「什麼……？」小女孩愣了一下。

她原本繃緊的肩膀沒有立刻放鬆，卻不再往後縮。

那是一種本能的遲疑，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聽錯了。

「幾個星期了。」一陣沉默後，她咬了咬唇，聲音幾乎貼著喉嚨出來：「水開始出問題之後。」

「我聽說……上游的淡水河，來了條瘴毒龍？」

「摁。」她點頭：「現在只剩地下水井能用。」

「港口的瘟疫，多久了？」

「三個月。」小女孩回答，說話時肩膀微微塌了一下：「藥越來越貴，很多人開始買不起。」

「所以我才會……」她垂下頭，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刻意避開他的眼睛：「抱歉。」

他點了下頭，沒有追問。

「這裡聚集了這麼多賞金獵人，應該已經展開討伐那頭瘴毒龍的行動了吧？」他問。

「有，我有聽到這個消息。」小女孩聽完後，視線在希佩托的衣著、劍柄與站姿上停留了一下：「你也是賞金獵人嗎？」

希佩托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地說：「那筆賞金……應該夠替妳母親治病吧？」

小女孩愣愣地看著他，目光一時聚不起來，指尖不自覺地攥緊衣角，像還在懷疑自己聽見了什麼。

「你……」她的聲音發顫：「你這是要幫我嗎？」

這句話落下時，很輕，卻像是把某樣東西，遞到了他手裡。

希佩托微微一愣，眼神短暫地停住。

他一時無法有所回答，只是緩緩收緊了手，就這麼僵硬的握著。

有多久了？

這一刻，陌生得讓人幾乎不敢相信。

究竟等了多久了？

他終於等到這個時刻——

一個被需要的時刻。

是啊，從現在開始，他將被需要。

他將被一直需要。

希佩托對此感到深信不疑。

他看著小女孩，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妳需要我幫忙嗎？」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毫不遲疑。

希佩托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生疏，卻刻意放慢。

「那我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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