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位之上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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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午後的海面上前行。

從航行到現在，浪聲平穩，陽光溫熱，時間彷彿靜止不動，又像被拉長成一條沒有結尾的線。

四周一直都是同樣的景色。

海連著海，天連著天，視線所及沒有一個能抓住的焦點，只有單調的幽藍。

希佩托起初還能耐著性子看一會兒，但不久後，那份平穩就變成了無聊的重量，壓得人眼皮發沉。

他靠著船艙坐下，打了個幾乎聽不見的哈欠，閉了閉眼。

本來只是想讓視線休息一下，可那種倦意像浪花一波波湧上來，先翻起白邊，接著漫過他的意識，輕輕黏住他，最後把他拖進沉沉的睡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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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揮之不去的夢，同時也是他最真實的記憶。

十六歲的他，站在家族的儀式廳裡。

廳堂以深色石材砌成，尖拱與高穹頂把空間撐得過分高遠，立柱沿著兩側排列，牆上浮雕與家徽在冷光裡沉默。

人們圍成一個圓，隔著距離站著，衣料與飾物在光裡幾乎不動，只剩一圈整齊的注視把他留在中央。

高窗灑下的光筆直而殘酷，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藏身。

勒蒙特家（House of Lermont）的所有人都在看他。

即使這個家族並不古老，但在卡德溫這個國家，依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勒蒙特家掌控風魔法與流動中的情報、外交、戰略，是外交官、策士、制度的設計者，為王國提供方向與方案。

因此，整個家族的成員，幾乎個個出類拔萃。

但如今的希佩托，在勒蒙特家族之中，身為家主的長子，仍談不上出類拔萃。

或許不只是現在如此，連未來也未必會有所不同。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也知道自己已經試過無數次——

什麼樣的結果，他早已再清楚不過。

可他還是伸出了手。

他照著老師教導過他的方式站定，調整呼吸，試著引導體內的魔力。

動作沒有錯，姿勢也很完美，每一個細節都與其他剛學魔法的孩子一模一樣。

他集中精神——

反覆地集中精神——

一次，又一次。

幾分鐘過去了，希佩托那伸出去的手，明明什麼都抓不到，卻還是遲遲不肯收回來。

他整個人像尊雕像般佇立在原地，四肢僵直，只能拼命掙扎著讓意識聚焦。

「可惡……」他嘴角向下一沉，低聲喃喃，輕的幾乎聽不見。

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希佩托不死心。

但他的意志卻開始潰堤，呼吸也逐變得不規則，額角發熱，手臂開始發酸，卻仍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該死的……」

不是因為還有希望，而是因為一旦停止這個滑稽模樣，就得承認自己一直以來只是白費力氣。

他怎麼會願意承認呢？

於是他再一次。

集中。

再集中。

還是什麼都沒有。

整個殿堂很安靜，安靜的近乎嘲諷。

他抬起頭，看見了父親。

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那張臉先是僵了一瞬，接著，表情迅速冷了下去。

希佩托愣在原地，手還舉著，停在半空中，姿勢顯得可笑而多餘。

他望著父親。

看著他眉頭慢慢收緊，嘴角下壓，就用這副表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明白，那是期待無聲碎裂的沉默，也是某個答案終於落定的沉默之後，毫不掩飾浮起的嫌惡。

他知道，父親已經徹底放棄他了。

因為這抹看向他的眼神，像看一件礙眼的東西。

就好像不是不能留，只是留著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總是讓我顏面盡失。」父親慢慢張開唇齒，把話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冷冷地丟在他身上。

他轉身離開，最後一句話隨著漸遠的背影落下：「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沒用。」

「噗。」一聲短促的嗤笑在這時響起，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

希佩托僵硬地朝聲音望去。

站在那裡的，是他的弟弟，笑得毫不遮掩：「哥哥，你怎麼每次都能把事情弄得這麼難看？」

「本來就是沒資格的傢伙——」

女聲從旁邊插了進來。

希佩托微微轉頭，正好看見妹妹倚在旁人身上。

她壓低聲音說著，卻故意讓話落進他耳裡：「連試都不用試了吧？還在那裡死撐什麼？」

接著，他弟弟跨步逼到他身邊，抬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力道不算大，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還不趕快滾下來？」他低聲冷笑：「身為當家的大兒子，你不嫌丟臉，我都替你嫌。」

這句話像一下子把什麼掀開。

希佩托這才意識到，慢慢抬眼望向四周。

不知何時，其他家族成員已圍成一圈，正對著他指指點點，低聲譏笑。

有人壓低聲音嗤笑，斜著眼瞥向台上，嘴角勾起一點弧度：「他是不是以為多撐一會兒就會變？」

「他本來就不行，還裝什麼。」旁邊的人哼了一聲，抱著手臂，眼神上下掃了他一圈，語氣帶著不耐。

後排有人懶洋洋地倚著柱子，邊笑邊搖頭，像在看場戲：「今天最有意思的就這個了。」

「你看他那表情，多難看……」一名少女掩著嘴，故意側過頭和同伴竊語，眼睛卻直勾勾盯著他，笑意壓都壓不住：「等等不會要哭吧？」

有人嗤地一聲，翻了個白眼，語氣滿是輕蔑「誰叫他非要執行這場測試，蠢死了。」

最後一人慢條斯理地開口，像是在評估什麼貨物，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這要真讓他接手，家族可就完了。」

希佩托想開口。

他想說些什麼，可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也是。

連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實，又哪輪得到他來反駁。

就只有他還不肯看清，還在那裡徒勞地撐著，現在成為了整個家族的笑話，也是他自找罪受。

這一刻，希佩托垂下了眼。

他唇線繃得發直，整張臉沉得像被陰影壓住，慢慢轉身，步子僵硬地往台下走。

腳步不重，卻遲緩得像每一步都在踏實那個早已注定的結局。

是啊，當時的他，只能這樣可悲的接受這一切。

他就這樣下了台。

背影低垂，肩膀微微塌著，彷彿整個人被無形的重量壓得矮了一截。

他往前走去，朝人群裡穿過。

原本擠在一起的人群像被什麼無聲地推開，一個接一個往旁邊退讓，替他讓出一條狹窄的路。

「離他遠一點。不然等等不小心，說不定會變得跟他一樣可悲。」

幾聲低低的笑在旁邊散開，又很快壓住。

他沒有抬頭，只是沿著那條被讓出的空隙走過去，像個被刻意隔開的人。

「這種人，怎麼會生在我們勒蒙特？」

身為勒蒙特家的人，卻在家族中連一寸立足之地都沒有——

那會是什麼感覺？

「聽說他母親就是為這事羞愧自殺的。」

遭受絕對的否定，只能孑然一身，身邊空無一人——

那又會是什麼滋味？

「那他呢？也會跟著自殺嗎？」

他從人群中走過。

「誰管。反正他本來就是家族最多餘的那個。」

人群在他身前分開，又在他身後悄悄合攏，彷彿他從未屬於其中。

「那就叫他多餘之子吧。」

「可以啊，」有人笑著附和，「挺貼切的。」

嘲笑聲輕輕散開。

竊竊私語貼著空氣流動，毫不掩飾的目光一路落在他背上。

希佩托只能逼自己無視這一切，頭也不回地走出殿堂。

沉重的門在身後闔上。

他在門前停下，像終於走出了聲音，卻還沒走出那份壓迫。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幾天前的庭院。

他站在角落，看著其他孩子練習魔法。

風在他們指間流轉，力量回應得那麼自然，像呼吸，像本來就屬於他們的東西。

而現在，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勒蒙特裡的……」他站了一會兒，喉嚨發緊，表情痛苦而遲鈍，低低呢喃，聲音輕得像落在地上就碎了：「多餘之子嗎？」

他猛地抿住唇，牙齒幾乎咬進肉裡，像這樣就能把胸口翻湧的東西堵回去。

瞳孔輕輕顫著，視線失焦又勉強拉回，淚意無聲地浮上來，又被他倔強地困在眼眶邊緣。

沒錯，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為他留下位置。

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慢慢在希佩托胸口擴開。

——如果我消失，也不會有人遺憾。

因為沒有人需要他，沒有人會找他，也不會有人覺得少了什麼。

突然——

夢在這時迎來結束，一切只剩下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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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喊了一聲：「靠港了！」

黑暗碎開。

視線晃動，模糊的光一點點滲進來。

夢散了，希佩托睜開眼。

午後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甲板帶著溫熱，空氣裡混著鹽味與繩索的粗糙氣息。船正在減速，港口已近在眼前。

他坐著沒動許久。

在醒了一陣子後，他心口仍舊沉重，卻異常平靜。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

這是第一次，他把那個夢完整地做完。

以往總是在最深處撐不住，還沒走到最後，就已經驚醒。

可這一次，他沒有逃。

夢裡的聲音、目光、那個名字，全都落下了。

他也完全走過了。

也許是因為，他早就不再相信自己是那個一無是處的人。

也許是因為，他已經一步一步，走出了當年的位置。

那個被困在原地、連立足之處都沒有的少年，已經成功被他留在了過去。

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味拂過他的臉。

希佩托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把殘留在胸口的陰影也一起放走。

港口在前方鋪開。

而他知道，自己已經能走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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