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39）欲罪何無辭

幾日後，葉瓏本打算直接去天宮探望龍知雪，卻在經過瓏月宮外圍時，被一陣壓低聲量的議論聲攔住了腳步。

「聽說了嗎……大小姐被天帝剝奪限制了！」

「你是說那個……只有我們月兔才有的高級限制！？」

「對啊，就是那個……聽說那是月兔與天界連結的象徵，被剝奪就代表……」

「不就代表被天帝遺棄了嗎……」

「怎麼這樣……可是青溟君也不是普通的對手呀，小姐一個人對抗那種萬年大妖，已經很厲害了……」

「太可憐了……」

葉瓏的腳步頓住。

高級限制？

那是什麼？

他皺起眉頭，金色的貓瞳閃過一絲陰翳。

雖然聽不懂那些小仙侍在議論什麼，但「剝奪」、「遺棄」、「可憐」這些字眼，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得去瞧瞧。

當葉瓏趕到天庭時，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渾身一僵。

龍知雪跪在大殿中央。

但她的表情……

那張向來平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葉瓏從未見過的痛苦。

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某種更深的、更劇烈的、彷彿靈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襟，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像是剛剛得知了什麼足以摧毀她整個世界的大事。

大殿之上，只有天帝那威嚴到令人窒息的聲音迴盪在整個空間。

「……龍令史。」

那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本帝給妳下達的任務，非但沒有完成，還引來了青溟君的覬覦，致使那『異變』的氣息暴露，險些釀成大禍。」

葉瓏的瞳孔收縮。

「本帝還看到妳的軌跡——」天帝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停頓，「多次出現在黑山……」

大殿內的氣氛驟然凝結。

「不免懷疑，黑山老妖與青溟君有所勾結……還是妳自己與他……」

天帝沒有說完。

但那未竟的話語，比任何直白的指控都要鋒利。

龍知雪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她的肩膀，極其輕微地、幾乎察覺不到地，顫了一下。

天帝沉默了片刻，那籠罩在金光中的身影似乎在審視著跪在殿下的月兔。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沒有惋惜，沒有不忍，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彷彿處理一件不順手工具般的……疲憊與厭倦。

「罷了。」

「本帝解開妳的情感限制，就是要妳明白——」

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冰冷。

「何謂懲罰。」

「罰妳永世……」

「等等——！」

一道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天帝的話語！

葉瓏衝入大殿，金色的貓瞳燃燒著從未有過的怒火，他的身影擋在了龍知雪身前！

雖然他不知道「情感限制」是什麼，雖然他不知道「永世」後面跟著什麼樣的懲罰，雖然他此刻的舉動——以一個妖界勢力子弟的身份打斷天帝宣判——足以讓他葉氏全族都陷入危險——

但他還是衝了出來。

因為他無法再站在一旁看著。

看著那個曾經驕傲的月兔仙子，一點一點被剝奪所有。

看著她失去聽力，失去天界的關注，如今又要失去……

葉瓏站在大殿中央，心跳如雷，卻倔強地沒有退縮。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只知道——

他不能讓她就這樣，被當作一件損壞的工具，隨意丟棄。

「九命，這是何意？」

天帝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帶著明顯的不悅與威壓。

葉瓏感覺到身後龍知雪的身軀微微一僵，但他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原地，金色的貓瞳直視著那片金光，倔強地沒有退縮。

「啟稟天帝……」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青溟君不是普通大妖，您也看到了……他的毒，讓龍令史的耳朵——」

「那你怎麼解釋她跟黑山的來往？」

天帝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異變前，她可是天天都往黑山跑。」

葉瓏的話語卡在喉嚨裡。

「黑山老妖洞的嚴謹，你不是不知道。」天帝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黑山老妖三番兩次放她進入，難道都是巧合嗎？」

葉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該怎麼說？

說他相信龍知雪？可他憑什麼相信她？他認識她才多久？他對她的了解，甚至比不上天帝的萬分之一。

說她去黑山一定有正當理由？可他連她去黑山做什麼都不知道——他今天才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說嵩闕與青溟君沒有勾結？可他怎麼證明？他對他的了解僅限於傳聞中的「萬年大妖」、「殺人如麻」、「惡名昭彰」。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無法證明。

他只是憑著一股莫名的衝動衝了出來，憑著這兩個月來看著她一點點失去、一點點被遺忘時積攢的憤怒與不甘——可他憑什麼？

憑什麼打斷天帝的宣判？

憑什麼為她說話？

憑什麼——

葉瓏的拳頭在袖中攥緊。

他該怎麼辦？

他能怎麼辦？

大殿之內，金光流轉，寂靜如死。

天帝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或者，等待著他的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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