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38）靈貓識本真

葉瓏回到千步迴廊。

夜色已深，他本該直接回房休息，卻在經過一處迴廊時，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江武嚮。

他坐在庭院中央的石階上，仰頭望著夜空。

葉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q4WU1zJB

他只是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然後，在他身邊坐下。

江武嚮微微側頭，即使看不見，他的感知依舊敏銳。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屬於葉瓏的氣息，嘴角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葉公子……還不睡嗎？」他的聲音輕柔，帶著關切。

「嗯。」

葉瓏只回了一個鼻音。

江武嚮沒有再問。

他靜靜地坐著，等待對方開口。

片刻後，葉瓏的聲音響起。

「不知道。」他說，「最近煩惱一些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正確來說，是關於自己的信念。我感覺……自己百年來堅持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崩塌。」

他轉頭看向江武嚮，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還是忍不住想要確認什麼似的。

「聽起來，很脆弱吧？」

「嗯…..很……脆弱嗎？」江武嚮的聲音在夜色中輕輕響起，「葉公子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脆弱嗎？」

葉瓏沒有回答。

江武嚮偏過頭，那雙失焦的眼睛彷彿穿越了黑暗，落在某個虛無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苦澀，也帶著懷念。

「葉公子跟年輕時的我，很像呢。」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一個老朋友傾訴。

「因為信念崩塌……而當了十幾年的縮頭烏龜。」

葉瓏的耳朵微微一動。

「被家族厭棄，被曾經的摯友討厭，被當作笑柄……」江武嚮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那個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很脆弱。脆弱到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敢再拿起劍——那柄曾經是我驕傲的劍。」

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回憶那些不堪的過往。

「但妖的壽命很長，」他忽然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羨慕，「很長很長。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去體悟，去成長，去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他伸出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彷彿想抓住什麼。

「但我們人類啊……」

江武嚮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般的淡然。

「或許活到老，都還搞不清楚自己內心的那些矛盾。」

他微微偏頭，嘴角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葉公子果然不像外表那樣，充滿算計。」

葉瓏的耳朵微微豎起。

「其實你，也有溫柔的一面呢。」

說完，江武嚮撐著膝蓋站起身，摸索著拿起靠在石階旁的木枝。

「啊～累啦，我先回去休息啦……」

他朝著庭院深處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葉瓏坐在原地，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充滿算計？

溫柔？

等等——

他猛地回神，站起身朝著那背影喊道：

「喂、你說什麼……！？什麼充滿算計啊……！」

但江武嚮已經走遠了，也不知是沒聽到，還是故意裝作沒聽到。

葉瓏站在原地，金色的貓瞳瞪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胸口像是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說他溫柔。

這讓他的心情……好像……確實好了那麼一點點。

但「充滿算計」是什麼意思？他什麼時候充滿算計了？他明明——

他明明……

葉瓏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來做過的那些事。

接近嘯夜，因為他是狼嚎谷的三少爺，與他交好對葉氏有益。

去龍氏比武招親「探底」，美其名曰幫嘯夜，實則是為了自己的名聲和利益。

對江武嚮——這個他最初只想「利用」的人類——他何嘗沒有盤算過，救他一命，日後或許能與人族修仙勢力搭上線？

充滿算計……

是這樣嗎？

他葉瓏，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葉瓏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剛剛幫龍知雪塗藥的手，那雙曾經抱過昏迷的江武嚮的手，那雙從小照顧妹妹們的手。

溫柔……

江武嚮說他溫柔。

那個被他「算計」救回來的、身中劇毒即將失明的人類，說他溫柔。

葉瓏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抬頭望向夜空中的月亮。

那輪明月，和龍知雪沐浴時照進窗子的月亮，是同一個。

和江武嚮每晚都要「看」的月亮，也是同一個。

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

不知道那些「算計」和「溫柔」哪個更真實。

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為一個失聰的兔子和一個失明的人類，做這麼多「不符合身份」的事。

他只知道。

此刻，站在這月光下，想著那兩個被他「算計」救下來的傢伙——

他好像……也沒那麼討厭這樣的自己。

「……算了。」

他低聲說，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明天還得去天宮一趟。龍知雪那隻兔子，不知道有沒有乖乖塗藥。

至於「充滿算計」什麼的……

哼，下次見到江武嚮，非得問清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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