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30）無心亦共傷

紫霧翻湧，嵩闕的身影踉蹌地跌入洞窟深處。

他回來時甚至忘了啟動傳送陣，憑藉萬年修為強行撕裂空間，直接從千步迴廊外圍遁回黑山。

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大廳，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連他自己都無法解讀的陰鬱與躁動。

該死。該死！

他感覺自己根本還沒丟掉那種情緒——他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以為恨意會取代所有殘留的溫度，以為再次見到那張落魄的臉時，自己只會冷笑一聲然後轉身離去。

可是沒有。

他不但沒有快意，反而在看到葉瓏扶起他的瞬間，感受到了某種比被背叛時更加強烈的不甘。

然後，他看到了龍知雪。

那隻該死的兔子，依舊佔據著他大廳的一角。

所有的煩躁、困惑、不甘，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宣洩口。

「兔子，」嵩闕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妳到底還要在這待多久？」

這語氣，這音量，與其說是萬年大妖的威嚴喝問，不如說是一個被熊孩子騷擾到崩潰邊緣的可憐住戶。

「等我解完這個。」

龍知雪頭也不抬，眉頭微蹙，顯然又卡在某個環節，但她沒有絲毫放棄的打算。

嵩闕扶額，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萬年養氣功夫這幾日已被這隻兔子消耗殆盡。

「這東西就送妳了，」他一揮袖，紫光閃過，那個九連環連同桌上幾個被龍知雪「寵幸」過的機關小玩意兒，都被一股腦推到龍知雪手邊，「拿走，帶回妳的瓏月宮慢慢解，別再來煩本座了。」

「不用。」龍知雪輕輕搖了搖頭，「我不需要它。但用來消遣……還不錯。」

她說得雲淡風輕，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半點情緒波動，只是單純陳述事實。

嵩闕瞪著她。

紫府妖火不受控制地從他腳下蔓延開來，紫色的火舌舔舐著地面，開始向四周擴散。

「妳這隻……麻煩的兔子……！」

他的聲音帶著隱忍的怒意與濃濃的無奈。換做任何一個妖怪，此刻早已跪地求饒或倉皇逃竄。

然而龍知雪只是微微側了側身，避開蔓延到腳邊的火焰，手上動作卻分毫未停。

就在嵩闕以為這場對話將以他的單方面暴怒與對方的徹底無視告終時——

龍知雪忽然站起身，琉璃紫的眼眸直視嵩闕那雙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眼睛。

「真搞不懂。」

她說。

「明明活了萬年，居然一點防備心都沒有。」

嵩闕瞳孔微縮。

「人類本就是特別的生物。」龍知雪彷彿在陳述某個經過嚴密論證的事實，「繁殖力強，短短幾十年就能繁衍數代；又有智慧，能創造文明、傳承知識、研究天地規律。除了軀體脆弱、壽命短暫之外，論腦力，大多數時候還是在我們妖類之上。」

她微微歪頭，直視著嵩闕：「很奇妙吧？明明輕輕一捏就會死，卻能獨立出一個群體，甚至反過來獵殺我們、研究我們、試圖理解我們。」

洞窟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嵩闕臉上的怒容逐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的狼狽與複雜。他別開視線，語氣冰冷：

「所以呢？妳在嘲笑本座嗎？嘲笑本座的……真心？」他幾乎是咬牙說出這個詞，彷彿它是某種禁忌的毒藥，「嘲笑本座居然跟一個人類——當朋友？」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其實不懂。」龍知雪的回答依舊平靜，「天帝為了更好地利用月兔一族，剝奪了我們的情感系統。」

她頓了頓，似乎在確認自己的狀態：

「所以，嘲笑你嗎？我不知道。」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九連環：「我只是很佩服——像你這樣的存在，居然也想與如此弱小的人類建立起連結。他們的一生，連你的萬分之一都不到。用你們妖族的時間尺度來衡量，人類不過是——」

「不過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嵩闕接口。

龍知雪點點頭，沒有否認。

洞窟內再次陷入沉默。

嵩闕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張絕美卻如同人偶般缺乏生氣的臉龐，第一次沒有將她與「麻煩」、「笨蛋」、「瘟神」等詞彙聯繫在一起。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wHY0FgI0

他想起了她從不現出的兔耳與尾巴，想起了她永遠維持得滴水不漏的「仙女」姿態。那不是高貴，不是從容，甚至不是性格使然——

那是被刻意削去的、原本應屬於她的溫度。

天帝……對妖，終究還是有所忌憚的。

即便是如此「高貴」、與天界關係最緊密的月兔一族，也必須被抽離情感，才能獲得所謂的「信任」與「重用」。

那不是賜予。那是防備。

那不是權力。那是操控。

嵩闕忽然覺得很悲催。

為他自己，為那個人類，也為眼前這隻——沒有情感的兔子。

他因為與江武嚮的情誼，品嘗了被背叛的劇痛，經歷了自我放逐式的墮落，至今仍被困在那份情緒泥沼中無法脫身。

那痛苦是真實的，灼熱的，讓他萬年修為都難以平息的。

可眼前這隻兔子呢？她連痛苦的資格都沒有。

她不需承受背叛，因為她從未付出真心；她不會感到孤獨，因為她不知道何謂陪伴；她甚至無法理解他此刻的掙扎與煎熬，因為她早已失去了「理解」這種情緒所需的所有器官。

她佩服他能與人類建立連結？

不，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無法體驗的事實。

他曾覺得她笨，覺得她無趣，覺得她是個只會帶來麻煩的瘟神。

可此刻，他心中卻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那不是同情——那更像是……跨越了種族與敵我的共鳴。

她被天界當作工具。他被人類當作獵物。

她失去了情感。他困於情感。

他們都在某種意義上，被自己曾經信任或嚮往的存在，傷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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