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31）天規斷情理

天帝剝奪了她們的情感系統——這句話，龍知雪曾無數次聽族中長輩提起，卻從未真正理解它的含義。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A2BfsYjv

因為對她而言，這就是「正常」。

當她握緊玉劍，斬斷對手的攻勢時，胸口會有細微的震顫，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跳動。

族中侍女稱之為「雀躍」，說小姐比武時眼睛會發亮。

但她不知道，那種震顫是什麼。

它從何而來？又為何會出現？

她能感覺到。

當她坐在落星涯下，聽著嵩闕講解那些她聽不太懂的棋局時，腦中會浮現一種奇特的感受——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牽引，讓她想要繼續聽下去，儘管她根本聽不懂。

侍女們說這叫「好奇」，說小姐對某些事物會格外專注。

但她不知道，那種牽引是什麼。

它指向何方？

又為何偏偏指向某些事物而非其他？

這就是她的日常。

她感覺得到一切，卻無法理解任何一種感覺的「意義」。

就像她可以理解這個九連環「有趣」，卻不知道為什麼有趣。

就像她可以理解對葉瓏擅自闖入瓏月宮感到「不悅」，卻不知道為什麼不悅。

她無法將情緒與原因連結起來。

情緒是情緒，原因是原因，它們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她伸出手，卻總是觸摸不到。

天帝從她們身上剝奪的，正是這層連結的能力。

不是情感本身。是情感的「意義」。

她們依舊會憤怒、會喜悅、會困惑、會好奇，但這些情緒對她們而言，就像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陌生符號，她們能看見，卻讀不懂。

所以她們不會去追問憤怒的來源，因為追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不會去思考喜悅的意義，因為思考了也不會有結果。

久而久之，她們便不再試圖理解，只任由情緒如流水般來去，不留痕跡。

這比徹底剝奪情感更有效，也更陰險。

既保留了她們的感知能力，讓她們足以成為合格的「工具」——能夠察言觀色，能夠應對複雜局面，能夠完成精細的任務。

又剝奪了她們理解情感的能力，確保她們永遠不會真正「脫軌」——不會因為愛上誰而背叛，不會因為憎恨誰而反抗，不會因為困惑而質疑，不會因為痛苦而覺醒。

哪天她們真的不服，也不會知道為何不服，甚至會對自己的「不服」感到困惑。連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又何來真正的反抗？

龍知雪不知道她失去了什麼。

因為要「知道失去了什麼」，就必須先理解「擁有」是什麼感覺。

她從未擁有過。

從誕生那一刻起，天帝的規則就已經刻入了她的血脈。

她按照天界的要求，保持著完美的人形，從不顯露兔耳或尾巴，彷彿她真的只是某種更高級的存在，而非有著月兔血脈的妖。

她按照天界的安排，接受最嚴格的訓練，成為最鋒利的劍，最可靠的執行者。

因為唯有在武藝上，她不需要思考這些。

劍鋒所指，即為方向。

對手攻來，她只需格擋或反擊。勝負分明，沒有任何需要解讀的模糊地帶。

正因如此，天帝才會允許她們保留對武藝的「興趣」。因為武力，是可以被使用的工具。她們磨礪戰技，最終受益的是天界。她們不需要思考為什麼要變強——只需要變強。然後，為天界所用。

龍知雪清楚這一點。

但她不在乎。

因為在揮劍的瞬間，那些讓她困惑的情緒——那些心口的震顫、腦中的牽引、指間的停頓——都會暫時消失。只剩下劍與劍的碰撞，靈力與靈力的交鋒，純粹的、不需要理解的「此刻」。

嵩闕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

他本想繼續發火，繼續驅趕，繼續用他一貫的方式將這隻麻煩的兔子踢出自己的領地。

但他沒有。

他忽然覺得，這兔子的「笨」，或許是她身上最「正常」的特質了。

不是因為她學不會下棋，解不開機關。

而是因為，她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試圖理解那些她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的東西。

就像他一樣。

他也在試圖理解。

理解為什麼恨了那麼久的人，看到對方落魄時卻半分快意也無；理解為什麼明明被背叛得徹底，卻還是在意那個人過得好不好；理解為什麼看到別人扶起他時，胸口會痛得像是被撕裂。

他們都在為「情」所困。

只是他的「困」，是困在無法割捨的羈絆中；她的「困」，是困在無法理解的混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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