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29）暗影窺枯榮

葉氏的宅邸——千步迴廊。

嵩闕的身影滲入了這片對他而言本該是禁地的領域。

他此行並非為了尋釁或掠奪，而是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清晰定義的目的。

嵩闕斂去周身所有氣息，潛伏在廊簷的暗處。

然後，他看到了。

庭院中央，一道纖瘦的人影正手持一根普通的木枝，小心翼翼地探著前方的地面。

江武嚮。

嵩闕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記憶中的那個人類少年，眼睛總是明亮如星，笑容明媚而狡黠，說起古玉紋飾或遠古遺蹟時會不自覺地手舞足蹈，連聲音都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

那是他萬年孤寂生涯中，難得一遇的、可以暫時放下戒備的「知音」——儘管那一切只是精心設計的騙局。

可此刻，那雙曾讓他短暫卸下心防的眼睛，空洞而無神，茫然地望向前方虛空。

他需要依靠一根隨處可拾的木枝，才能在這片他住了兩個月的庭院裡辨別方向。腳邊一顆石子，都可能讓他踉蹌絆倒。

他應該感到快意的。

這個欺騙了他、利用了他、然後在最後關頭背叛了他的人類，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可是……

他半分也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

他強壓下那股陌生的、令他煩躁至極的情緒，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紫府妖力。

他不打算現身，只是想……探一探。

確認那股侵蝕江武嚮的「毒素」究竟是什麼，是否真的與他有關，是否……可有解法。

然而，就在那縷幾不可察的妖氣剛逸出陰影邊緣的瞬間——

庭院中央那手持木枝的少年，身形驟然一頓。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原本因摸索而略顯佝僂的脊背繃緊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失焦的眼眸，竟精準地、彷彿穿透了黑暗與距離，朝著嵩闕藏身的方向「望」來。

然後，江武嚮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更非恐懼或哀求。

那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某種了然與釋然的笑。彷彿在說：你終於來了。又彷彿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嵩闕渾身僵住。

這傢伙……不僅是感知到他潛伏的氣息，甚至精準地鎖定了方位！而且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他明明已經瞎了，身體也衰敗至此，為何還能——

下一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驟然破碎。

江武嚮毫無預兆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單手撐著木枝，另一手死死摀住胸口，整個人都因痛苦而蜷縮。

他蒼白的手背上浮現出一道道猙獰的紫色紋路，與他痛苦壓抑的喘息聲交織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景象。

「咳咳咳……咳……！」

江武嚮艱難地喘息著，心中充滿了困惑。

奇怪……為什麼……

只是在感應到那個大妖怪的瞬間，胸口這片紫色印記便突然變得如此燥熱難耐？

他本來……是想利用這次機會的。

讓嵩闕更恨他。

繼續扮演那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狡猾人類，刺激他，挑釁他，逼他在盛怒之下親手了結自己。這是他早已想好的結局，是他欠下的債，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脫之道。

可現在，他甚至連站直身子、說出一句完整的挑釁都做不到。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讓更狼狽的呻吟逸出，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就在這時——

一道迅捷的白光劃破夜色，帶著急切與不加掩飾的擔憂，驟然降臨在江武嚮身側！

「你又一個人跑出來！？」

是葉瓏。

他不再是那副慣常的慵懶疏離模樣，雪白的貓耳因緊張而繃緊，金色的豎瞳裡盛滿了焦慮與責備。

他一手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江武嚮，另一手毫不猶豫地抵在他後心，將精純的九命妖力源源不斷地渡入對方體內，試圖壓制那再次失控的劇毒。

「不舒服就別硬撐，叫我一聲很難嗎？」

葉瓏的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不耐煩，可那扶著江武嚮肩膀的手，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他甚至顧不得自己最在意的「血統尊嚴」，任由對方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那雙向來只對同類流露嫌棄與疏離的金色眼眸，此刻望著懷中虛弱的人類，竟滿是嵩闕從未見過的緊張與……擔憂。

不，不只是擔憂。

嵩闕立於陰影深處，紫眸死死盯著那幅畫面——葉瓏半扶半抱著痛苦喘息的江武嚮，動作自然而熟練，顯然這兩個月來已做過無數次。

他甚至沒有抬頭四顧，沒有警戒可能的危險，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應該只是個麻煩人類」的少年身上。

嵩闕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裡，傳來一陣陌生而尖銳的刺痛。

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欺騙、是利用、是刀劍相向。他們甚至算不上敵人，因為他連恨意都來不及徹底發酵，對方就已逃之夭夭。

可是——

可是那個笑容。

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那些深夜裡關於古玉、遺蹟、失傳技藝的漫談。那一瞬間幾乎讓他以為漫長孤寂終於迎來終結的、虛假的溫暖。

還有此刻，看到他如此淒慘模樣時，胸口這份無法否認的、比憤怒和恨意更加洶湧的情緒。

那是什麼？

他為何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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