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18）劍偏心已裂

最初的計劃進行得並不順利。

無論是故作偶遇，還是偽裝成求藥者、探險者，其他幾位同門的演技或意圖在嵩闕那雙歷經萬載的紫眸面前，都顯得過於拙劣或目的性太強。

嵩闕根本懶得理會，甚至可能轉頭就忘了有這麼幾號人存在。他們連接近都做不到，更遑論探查弱點、制定斬殺計劃。

江武嚮才意識到，想要接近這樣一個活了萬年、見多識廣、心性難測的大妖，必須投其所好，且不能有絲毫破綻。

他開始瘋狂惡補那些他原本並不感興趣的領域——遠古歷史、失落文明的遺跡考證、各種稀奇古怪的古董鑑賞……憑藉著過人的記憶力和靈活的頭腦，終於在幾次「巧合」的「學術交流」中，成功引起了嵩闕的注意。

那時的他，一心只想著完成任務，立下大功。

但隨著接觸加深，他卻漸漸陷入一種矛盾的境地。他看到了嵩闕不為人知的一面——對古老知識發自內心的熱忱，談及某些失落文明時眼中閃爍的、與人類學者無異的專注光芒，以及那深藏在陰鬱外表下的、對漫長孤寂生命的某種……疲憊與疏離。

嵩闕並未像傳說中那些凶殘大妖般濫殺無辜，他隱居黑山，與世無爭，他的「惡」，更多是傳聞與其強大力量帶來的恐懼想像。

江武嚮開始動搖。

僅僅因為自己想要「立功」，想要「證明自己」，就必須去殺死這樣一個……並未為惡、甚至在某些方面堪稱「純粹」的存在嗎？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

同門的期望，自身的抱負，師門的任務……

重重壓力之下，他最終還是將嵩闕引到了設伏之地，在對方毫無防備、甚至帶著一絲對「知音」的鬆懈時，刺出了那柄淬鍊已久、專門針對其濁氣本源的神劍。

但就在劍尖即將貫穿心臟的瞬間，江武嚮的手顫抖了。

他想起了那些深夜裡關於古玉紋飾的討論，想起了對方展示某件遠古遺物時眼中罕見的亮光，想起了那份建立在欺騙之上的、短暫卻真實的……交流愉悅。

劍鋒偏了寸許，未能致命。

他逃了。

帶著滿心的驚惶、愧疚、自我厭惡，以及任務失敗的恥辱。

那一劍，不僅傷了嵩闕，更在他自己心裡劈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回到江氏後，他閉門不出，絕口不提曾經意氣風發的「自立門派」夢想。

江氏在修仙界是名門望族，對子弟要求極高。他這個曾被寄予厚望的江家子弟，卻在一次「簡單」的獵妖任務中失手，頓時成了家族中的笑柄與反面教材。

兄姊的失望，旁系親族的嘲諷，日日刺在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

那份因欺騙而生的罪惡感，那份對嵩闕複雜難言的情緒，還有對自身軟弱的憎惡，將他困在原地，足有十幾年。

最終，他選擇離開江氏，獨自踏上旅途。

他需要一個了結，無論是對嵩闕，還是對自己。憑藉著殘存的記憶和這些年斷斷續續的追蹤，他終於再次捕捉到屬於嵩闕的、那獨特而強大的氣息出現在妖界。

於是，他偽裝成一個懵懂好奇的人類少年，踏入了這片對他而言危機四伏的土地。

只是他沒想到，這次的了斷，會演變成如此慘烈的景象。

不僅未能如願「償還」或「解脫」，反而波及了無數無辜的妖族，讓本就惡名昭彰的嵩闕徹底站到了妖界的對立面，也讓他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加尷尬和絕望。

如今，他不僅身中奇毒，前途渺茫，還背負上了可能數以百計的妖族性命。

江氏……那個曾經給予他榮耀也帶給他恥辱的家族，他更無顏也無心回去了。

表面上看，他依舊努力維持著那份屬於「江武嚮」的靈動與活力，甚至還能跟救了他的妖怪插科打諢。

但內心的掙扎、自責與對未來的茫然，只有他自己清楚。

被妖怪救了回來，暫時死不了，卻也活不好。無處可去，無顏歸家，背負罪孽，身中劇毒。

江武嚮輕輕閉上眼睛。

就先……暫時待在這裡吧。

在這妖族的領地，或許，這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容身之處了。

至於未來如何，體內的毒能否解開，與嵩闕的恩怨能否真正了結，欠下的債如何償還……他不敢想，也無力去想。

ns216.73.216.86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