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19）劍落有妖拾

距離那場驚動妖界的大戰，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江武嚮體內的異樣，在葉氏不惜代價的靈藥與陣法壓制下，暫時被鎖在經脈深處，沒有繼續惡化。

這天午後，是江武嚮慣常的「工作」間歇。

他雖然寄居於此，身負重傷，視力嚴重受損，卻從未將自己當作純粹的廢人或累贅。

出身無歸劍門的經歷，賦予了他渾厚內力與對靈力精細入微的操控能力。

這份能力，成了他在葉氏唯一的「價值」——幫助居住在千步迴廊內的一些修為尚淺、或修煉出了岔子的小妖、侍從們梳理體內紊亂的靈力，引導他們更平順地運轉功法。

這工作對他消耗不小。但他做得認真而沉默，彷彿這是某種贖罪。

葉瓏對此不置可否，算是默許了他以此抵償部分「債務」和食宿費用。

江武嚮拖著略顯疲憊的身體，來到一處僻靜的庭院角落。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握住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神劍。

然而，就在他五指收攏，想要穩穩抓住劍柄的瞬間，右手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指尖發麻，沉重的劍身「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鋪著細碎石子的地面上。

「怎麼又……」

江武嚮低呼一聲，連忙蹲下身，伸出雙手在地上摸索。視線裡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色塊，他只能憑藉聽到的落地方位和指尖的觸感，焦急地尋找。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一個月前，類似的情況曾發生過一次，當時他以為只是身體過於虛弱。

但最近，這種握劍時突如其來的無力與顫抖，幾乎每天都會出現一兩次，且越來越頻繁。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的劍身時，一雙溫暖的、帶著細軟絨毛觸感的小手，先一步捧起了那柄對他而言略顯沈重的長劍，輕輕遞到了他摸索的手邊。

「大哥哥……你的劍。」

一個清脆稚嫩的女童聲音響起。

江武嚮動作一頓，隨即順著劍身傳來的輕微牽引，穩穩握住了劍柄。

入手時，他感覺到遞劍那隻小手的觸感……毛茸茸的。

在千步迴廊住了一段時日，他已經熟悉了葉瓏那條尾巴偶爾掃過時的順滑冰涼，也熟悉了嘯夜靠近時那種陽光蓬鬆的毛髮氣息。

而此刻接觸到的這種茸毛觸感，與狼族頗為相似，卻更加細軟，屬於幼崽。

「謝謝妳……」江武嚮語氣溫和地道謝，憑感覺將劍收回身側。他略作猶豫，還是帶著些許好奇開口問道：「狼嗎？」

「咦！？嗯！嗯……」

那女童似乎吃了一驚，沒想到自己能被一個連劍都看不見的人準確道破種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慌張和被看穿的不好意思，但很快又用力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謝謝妳……」江武嚮輕笑，試圖用輕鬆的話語化解對方的緊張。

他微微偏頭，雖然眼睛無法聚焦，但臉上努力維持著和煦的表情。

只是那雙總是靈動飛揚的眼眸，此刻因為失焦而顯得有些空茫，連帶著那笑容，也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傷。

自他醒來後，除了必要的治療和工作，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待著。

嘯夜雖然熱情，但身為狼嚎谷三少爺，也有自己的事務，並非日日都來。

葉瓏那隻貓妖少爺，雖然救了他，也提供了庇護，但兩個月過去，對他的態度依舊帶著一種審視與疏離的警惕，彷彿在評估他的價值與風險。

其他在千步迴廊活動的妖族，對他的好奇多過親近，常常是遠遠觀望或低聲議論，不知如何與這個「特別」的人類住客搭話。

江武嚮能理解，也不強求。

畢竟他是人類，是「外來者」，更是身負與萬年大妖恩怨、還間接導致妖界受災的「麻煩人物」。

只是日復一日，在逐漸惡化的身體狀況與無處排遣的孤獨感雙重侵襲下，那份壓抑的自我厭棄與對未來的茫然，難免會在獨處時悄然浮現。

今天，能在這偶然的意外中，與一個似乎沒有太多戒心的小狼妖說上幾句話，對他而言，竟是這些日子以來難得的、可以稍微放鬆一下的時刻。

ns216.73.216.86da2